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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望歸途》第4章 不識廬山真面目
  正元十六年,夏。

  時光猶如草原上脫韁的奔馬,任憑人們怎麽深情呼喚也不願意停下它疾馳的腳步。顧容屾已經記不清他享受過多少像今早這般美麗的早晨了。

  “啊——哈。”

  他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初夏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房間裡,暖暖的。

  此時他松垮地躺在榻上,伸展著胳膊。一想到今日不用練功,他周身立刻充滿了力量,一個打挺便翻了起來。

  穿好衣服後,他打開窗子,推開門,讓沾著露水的晨風肆意拂過臉龐,好不清爽。

  多年以來,顧容屾特別喜歡夏秋早上的風,每天起床後他都要像這般吹上半刻。這一吹,就吹出一個翩翩少年。

  顧容屾此時正值青春年華,嘴角的毫毛正微微變硬,聲音也逐漸變得低沉。

  高高的個子,寬寬的肩膀,結實的胸脯。臉上的稚氣雖未完全褪去,但從他如星辰閃爍的眉眼中也可窺見那常人少有的堅韌。

  此時的他就像一棵未經霜雪摧殘的碧樹,年輕而富有生機。每當風經過他的周身時,衣帶飄飄,長發若雲,古人所言“皎如玉樹臨風前”大抵如此。

  “屾哥兒,別在門口吹風啦。你師父在教武堂等你呢,特意吩咐我等你睡醒再喊你去呐。”

  負責打理雜務的王婆招招手,朝顧容屾走來。

  “師父?今日不須練功,師父是有何事?”

  “誒呀,你們師徒的事兒哪兒是我一個老婆子該打聽的呀。你快去吧,別讓你師父等太久。”

  “我這就去!王奶奶。”

  顧容屾一邊快步走一邊回頭向她道別。

  “快去吧!”

  王婆和顧容屾說完,便坐到廊椅上自顧自言語起來:“誒呀,這一眨巴眼兒,怎麽就成大小夥子了。”

  顧容屾轉過梅林,又穿過流瑩常去看金魚的樂陶園。走到月見亭時迎面遇上了他的師叔李長青。

  顧容屾急忙停下行禮:“晚輩見過師叔……”

  “容屾啊,不消這般拘束。去吧,你師父等你呢。”

  李長青擺擺手,朝他笑道。

  聽著李長青這樣說,顧容屾又加快了腳步。

  不一會兒,顧容屾就趕到了教武堂,只見顧天城背對著他立在教武堂口,正望著遠方青綠的山脈出神。

  “徒兒拜見師父。徒兒懈怠,竟然來遲,懇請師父責罰。”

  顧容屾立在顧天城身後,彎腰行禮道。

  “屾兒啊,你看這青山,千百年了,依舊新綠如故。為師處世隻四十余載,便白發橫生了。”

  顧天城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手指著那遠方起伏的青山感歎著。

  顧容屾不解師父究竟何意。在他的印象裡,師父從來是嚴厲深沉的,對他雖十分疼愛,卻也從未有過這般感慨。

  他一時不知怎麽回答。

  “十幾年啊,如今你也長成身姿矯健的少年了,不能總局促在天樞門這方小天地裡。”

  顧天城轉過身來扶起顧容屾。

  “為師今日帶你下山見識世面,走吧。”

  師徒二人坐上馬車,顧容屾新奇地從車窗探出頭去。

  馬蹄踏在石子路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路旁茂密的竹林搖下滿身斑駁的陽光,風穿過葉間的空隙,逗引著四季堅貞如一的遒枝。那一俯一仰間似乎訴說著江湖的恩怨,向神明祈求著未可知的前程。

  顧容屾第一次踏足這般美麗的街道,他為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來來往往的車馬飛揚起一層薄薄的塵霧,溫和的陽光穿過更顯得朦朧。恍惚間讓人感覺不是穿行在繁華的街市,而是走入了迷離的夢中。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有穿著絲綢錦緞的富家子弟,有簪金戴銀的貴氣婦人,有推車販漿的平民小販,也有精通吹拉彈唱的街頭藝人。

  寬闊的石板路兩旁是整齊排列的店鋪,老板們熱情地向路過的客人吆喝著,希望能給自己帶來好生意。

  整條街道是如此熱鬧,這對於整日在山中修習武功,磨煉心性的顧容屾來說簡直就是仙境。他瞪大眼睛,這瞅瞅,那看看,仿佛是要把一切都深深地刻在腦子裡。

  顧天城見屾兒這般模樣,覺得十分好笑。師徒二人就這樣在街上不緩不慢地走著。

  “這位先生,拈一卦吧。鄙人自幼鑽研陰陽術數,倒也頗通些風水。”

  顧天城回頭看去,卻是一位算卦先生。

  只見他消瘦的臉上刻著飽經風霜的皺紋,一雙炯炯有神的細長眼微微眯著,似笑非笑。高高的鼻子下是一對微白的八字胡。

  他身後撐著一塊布,上面寫著“神通天機,意曉陰陽”八個黑色大字。

  顧天城搖頭笑了笑,正準備走。

  “先生且慢!”

  那老頭說罷便搖起一雙如松根般的大手,動作快到常人根本無法看清。接著又從不知何處摸出三枚銅錢,朝空中擲去,又撿起,來回重複六次。

  然後他倏地跳起,死死拉住顧天城衣角,低著聲音說:“小人觀先生君子之風。方才先生回頭曰顧。當下日行東南,時處辰龍曰巽,巽則生風。然辰龍屬土,土所克者,水也。敢問先生之名可否帶個清字兒?”

  顧天城大駭。

  原來那算卦先生卜詞中所說的顧風清正是天樞門已故老掌門,顧天城的父親。

  他急忙轉身行禮。顧容屾在後面不知師父何事,隻好跟著一起行禮。一通禮畢,那先生便又坐回椅子上。

  “這位,是貴公子?”

  那算卦先生用似乎能刺穿人軀殼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顧容屾,“果是生的一表人才!但不知心性堅強否?”

  “先生說笑了,顧某未曾有子嗣。但與此徒情如父子。敝徒雖自幼習武,然初出茅廬,未曾經霜歷雪,稚氣未脫。今日得見先生,未知名姓,還請先生見教。”

  顧天城不知來者何人,謹慎又恭敬著語氣問道。

  “何談見教!顧先生謙虛了!”

  只見他坐直了身子,抱起手,向顧天城使個眼色。

  “屾兒,你先退下,我與這位先生有話說。”

  “諾,師父。”

  “我不過一介江湖草夫,無名無姓。十六年前,我們眾人與尊上顧風清掌門一同殺入月崖山時曾見過公子一面。彼時公子悲痛,怕已記不得鄙人了。”

  “先生請恕晚輩不敬之罪,還望先生海涵……”

  顧天城起身作揖道。

  “哪裡話,公子莫要客氣。自從天正教余孽脫身逃跑後,我便獨自追尋其行蹤,十數年來,未嘗放棄。十二年前謝家滅門慘案,鄙人頗覺蹊蹺,公子難道就沒有疑心嗎?”

  那老頭捋著胡子,一雙炬火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天城。

  顧天城思索著,他緊皺起眉頭。琅琊謝家從來深居淺出,江湖人對其知之甚少。也從未聽說過有何世仇,十六年前也未曾參與月崖山剿滅天正教之戰。

  一直以來,江湖人士之間多有恩怨,故時有仇殺發生。但最多三四人,一般為一人。

  殺手大多秉持“禍不及家人”的信條。像這般將全家老少四十余口屠戮殆盡的事情,實為罕見。然而雖疑點重重,十幾年來卻也找不到什麽可行的解釋。

  “先生莫非是查到什麽了?”

  顧天城試探著問道。

  “謝家位於琅琊西北方向,彼時我欲前往朔方找尋天正教余黨蹤跡。日夜兼程,十分困怠。當晚便爬到山頭一棵樹上睡覺,距謝家僅二十余裡。”

  那先生仔細回想起從前的事情來。

  “天明時我望見遠方濃煙滾滾,連忙趕去一探究竟。當時我所疑惑於夜間寂靜,若有打鬥聲,必會引得山中犬吠。可是如此距離,我卻未聽得任何異響。”

  那先生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到達後,翻過院牆,只見院中除一些煙熏過的汙漬,未曾發現任何打鬥痕跡。”

  “若是如先生這般說,那凶手武功定遠在一般江湖人士之上。”

  顧天城感歎著。

  “是啊,當時我大為震驚,究竟是何人能滅謝家滿門而無任何痕跡聲響。我推開正房的門,走入之後,拉開床紗,發現謝家夫婦平躺在床上,還保持著睡覺的姿勢。只是脖子上有道細細的傷口,那絕非一般兵器的切口,倒像是絲線勒入的痕跡。”

  那先生摸了摸胡子,接著說:“之後我又檢查了後罩房,那些女仆死狀亦是如此。牆上和地面也沒留下任何腳印。我做鏢客幾十年,走南闖北,自以為輕功天下第一,卻也未見過如此厲害人物,厲害,厲害。”

  “鏢客?先生莫非是‘藏天手’老前輩?方才見前輩搖卦手段,晚輩已暗自吃驚。此番才認出前輩,是晚輩愚拙,望先生恕罪。”

  顧天城急忙起身施禮。

  “哈哈哈哈——,顧公子不必如此多禮。我不過是個不知禮數的鄉野村夫罷了,公子不必如此拘束。”

  藏天手哈哈大笑。

  “據我觀察,火是從宅門邊上的客房燒起來的,此處燒毀最為嚴重,接著是東廂房,西廂房……我猜凶手是從宅門之處開始放火,然後逃走。由於梁柱已經燒毀,導致廂房倒塌,此處火雖滅,但我也未能進去查看。”

  “如此大火,先生為何未能察覺?”

  顧天城十分不解。

  “當時我也疑惑啊!若是這般大火,夜間必是明亮非常,定會驚起山中飛禽走獸。在仔細檢查後,我發現這火並非夜間燒起。若是夜間燒起,不說各種聲響,單是到天明時分,整個宅子肯定都已燒作灰燼了。我推測這火是從平明時分燒起,此時鳥獸多已蘇醒,且火光已不十分明亮。故不會致其驚覺。”

  顧天城皺緊了眉頭:“若是這般說,那凶手殺人後並未立刻逃走,而是待到天明方才放火遁去,是怕夜間被人發覺。可是謝家從來與外界接觸甚少,若是如先生所說的那般手段高強不留痕跡,即使不放火也難以被人覺察,他又何必畫蛇添足放火燒宅?”

  “哈哈哈哈——,顧家公子果然聰慧非常。十幾年來,我也想查出這背後的秘密。只是這凶手手段實在厲害,竟不露一絲痕跡,罕見,罕見啊。”

  藏天手往前探了探身子,放低了聲音:“有傳言說謝家並非常人所見那般普通富貴人家,而是家中藏有武功秘籍的世家。若有人是為秘籍而來,倒也不無可能。如此一來,凶手殺人後找尋秘籍,直至天明找到後放火離去,倒也說得通。不過些許江湖傳聞,未嘗查驗。怪哉,怪哉!”

  “先生走南闖北,逍遙江湖,向來不露身份。今日市集一見,敢問先生是有何指教?”

  來來往往的人群似乎又多了些, 此起彼伏的吆喝一聲接著一聲。顧天城向前邁了一步,走到那老前輩身邊,低頭壓著聲音說。

  藏天手一雙銳眼只在眼眶裡一轉,便掃清了周圍狀況:只見幾個身穿紅黑衣袍,腰間帶劍的人正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倆看!

  他一把推開顧天城,拍手大聲笑著說:“先生道我卦不準,我也不強求先生。人各有命啊!好年光——不多嘍!只怕先生日後如長樂街臭乞丐般流落街頭,風裡臥,雨裡眠,肚內空空時想起我今日所言,怕是會悔不當初啊。走吧,走吧!”

  顧天城立刻就明白了話中含義。

  他裝作生氣的樣子,指著藏天手鼻子咬牙切齒地罵道:“一派胡言!你這老東西,一天到晚卻只會裝神弄鬼!若真如你所說,日後我流落街頭時,你怕已是屍體都叫野狗分食,變作無頭枯骨了!”

  說罷他一腳踢翻桌子,又掰斷支布的竹杆。霎時那些錢幣,卦簽,龜甲之類的物件掉了一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算卦先生只是大笑不止。

  “咦——你看這是什麽事兒,生的君子模樣舉止竟如此粗魯。”

  周圍看熱鬧的人聚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

  “咱們走!”

  顧天城喚來顧容屾。

  顧容屾一臉不可置信,他從未見過師父這般生氣。顧天城向來待人和善,除教育徒弟外,便是生氣也從不寫在臉上。今天這般行徑,倒是讓顧容屾摸不著頭腦了。

  顧天城雙手背在身後,裝作惱怒的樣子領著顧容屾離開了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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