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元十七年,四象門。
此處是一座刀砍斧劈,高聳入雲的孤山,東西南三面俱是光溜溜的懸崖,只在北面有條狹窄的崎嶇小路。這小路七拐八折,許多地方僅能容一人堪堪通過。
這山叫軟腳山。
聽人說,登這山時人一定不能向下看,否則你很容易被嚇得腳軟腿顫,最終跌下去一命嗚呼。軟腳山由此得名。
這山上,到處都是枝葉如雲的松樹。它們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躺,形態各異,只是無一例外地都把根深深扎入岩石縫裡,似乎在向貧瘠的命運宣戰。
山頂上有片開闊地,長寬皆三十余丈。山後還有一小塊平地,長寬約十余丈模樣。
當年四象門就是看中了這山的險峻,於是全門遷到此處。在這種環境的歷練下,也難怪四象門個個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了。
“兄長,天樞門即將大難臨頭,咱們幫還是不幫?”
說這話的是四象門副掌門陳濟。
“幫什麽?”
陳會識眯起眼,吹了口茶,淡淡地說。
“那天樞門自己好大喜功,結果被那女人動搖了根本,與咱們何乾?”
陳會識是四象門掌門,陳濟的表哥。
“可是兄長,只怕那女人野心不止天樞門……”
“夠了,他們的事咱們不管,咱們只需把水攪渾即可。”
陳會識輕輕推手,製止了陳濟,隨後就背著手在屋內溜達起來。
“顧容屾那小子到底死了沒有?十年前就提醒過顧天城。”
陳會識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似的,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陳濟。
陳濟心裡一慌,他哪兒敢說實話!
本來當年裴松故意放出消息,說顧容屾已死。於是陳會識派陳濟前往天樞門一探究竟,他是個好吃懶做的,別說進天樞門了,他連天樞門影子都沒看見,就在山下溜達了一圈兒,回來了。
“可能——死了吧!”
陳濟臉上冒汗,也不敢和陳會識對視。
“什麽叫可能?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
陳會識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厲聲呵斥著陳濟。
“兄長,都這麽多年的事兒了,還計較他幹什麽。這顧容屾死不死……”
陳濟擠眉弄眼,一臉討好相。
“住口,混帳東西!”
陳會識已經猜到陳濟在欺騙自己,頓時火冒三丈!
“你真是頭蠢豬!你知道耽誤了多大事兒嗎!來人,把他給我押下去重打!”
兩個身形魁梧的蒙面人走進屋子,把他架出去了。
陳會識越想越氣。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然後甩起胳膊只在桌子上一掃,那茶盞酒盅什麽的就嘰哩咣啷地碎了一地。
“給我照實了打!”
不一會兒,外面就響起了木頭碰撞皮肉的“啪啪”聲和陳濟哭天喊地的叫聲。
陳會識沉默了,如果顧容屾沒死,那他這麽多年的謀劃就全落空了。
本來他設想的是天正教滅掉天樞門後,由於七星派曾和五音派聯手培育後生,彼此門徒具備感情基礎,屆時五音派上下必定震動。隨後他再挑撥五音派向女人復仇,四象門趁機大搞暗殺,坐收漁翁之利。
可惜他謀劃再好也頂不住自己內部出了個蠢貨,現在他不得不重新思考應對之策。
顧容屾作為顧天城唯一的兒子,他不死,女人就不可能放開手腳同五音派大戰。此時的顧容屾就像當年的劉備,他只需扯起七星派這面百年大旗就能在江湖上一呼百應。
現在,四象門還需等待。陳會識思索著,握緊了拳頭。
天樞門這邊的情況要比想象中的更糟,自從顧容屾走後,門內一時流言四起。
“我聽說二師兄是被師父逐出師門了。二師兄天賦那麽高,早晚有一天會比師父強,師父這是怕自己不如徒弟丟人。”
“哎,我警告你,你可別瞎說啊。咱們師父是那種人嘛!師父可是從小就對二師兄疼愛有加。”
“你個腦瓜簡單的懂什麽!”
流瑩面無表情地聽他們講著,這些天來她早就對諸如此類的謠言見怪不怪了。她現在隻想知道顧容屾到底去哪兒了,原因對她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
她反覆問了師父師娘多次,可每次都得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現在她對於知道真相已經心灰意冷了。此刻她心中還僅存的那一點點希望,就是她堅信無論過多久他也一定會回來。
“師兄,我等你回來。”
她默默地念著。
與徒弟們不同,顧天城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他日複一日地教徒弟們武功,監督他們學習先賢經典,履行作為師父的責任。
只是誰能想到顧容屾此時正和老乞丐呆在山裡,躲著來自天正教的一次次追殺呢?
兩人一直走到一處背風的山坳,方才席地休息起來。
“老前輩,您那一手飛石子真是出神入化,比那使弩的還強!”
顧容屾喝了口水,一臉笑嘻嘻的模樣。
“一般一般,你想學我也不是不能教。”
老乞丐捋著自己胡子,微微眯起眼。他很是喜歡這個年輕的後輩,這些天來,他尤其欣賞顧容屾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勁兒。
“真的!”
顧容屾睜大了眼,一臉遮不住的開心。
“騙你幹嘛,你小子。”
老乞丐笑了笑,揉了揉顧容屾腦袋,又拍了拍他肩膀。
“謝謝前輩慷慨!”
顧容屾“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你小子,起來吧,這麽多天了,怎麽還這麽見外!”
老乞丐笑呵呵的扶起顧容屾,又隨手拈了顆小石子。
“看好了,小子!”
老乞丐話音剛落,那石子兒就“嗖”一聲飛了出去,“啪”一下打在三丈外的一方大石頭上。顧容屾趕忙跑過去看,卻驚奇地發現那石子兒已經嵌入一寸來深了。
“前輩好功夫,實在厲害!”
“哈哈哈哈,你回來吧,我教你!”
老乞丐開懷大笑,眉毛一抖一抖的。
“老前輩,我有三不學。”
顧容屾狡黠地盯著老乞丐,故作高深。
“什麽?”
老乞丐一時愣住了,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
“太簡單的不學,太簡單的不學,太簡單的不學!”
顧容屾憋不住了,哈哈笑了起來。
“好好好,都教給你,你小子!”
老乞丐也被他逗得笑個不停,他的臉皺成了一個脫水的橘子。
“你看,食指在下,中指在上,就這麽地,夾起一顆石子”
老乞丐邊說邊教,顧容屾看著,有模有樣地模仿起來。
“你看,夾住以後拉回來,食指第一指節貼到大拇指根兒部,大拇指輕輕壓住石子兒,小心啊,大拇指不能太用力,要不飛出去時候就給你磨破皮兒了。”
“前輩,您看是這樣嗎?”
老乞丐瞅了一眼。
“對對,你小子還真不錯。然後手腕往回收,手背繃直。你看,像這樣猛一彈。”
老乞丐來回演示著,生怕顧容屾看不清。
“彈出的時候要記得匯聚內力到指尖,要不然飛不遠,也沒什麽威力。像我這樣,你看。”
老乞丐話音剛落,又一顆石子急如流星般射了出去。
顧容屾比劃了一陣兒,也學著老乞丐的樣子,飛出一顆石子兒。不過那石子卻隻跑出去半丈有余,就有氣無力地跌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
老乞丐笑個不停,“多練,多練!一定是胳膊和手腕一齊發力,要不然氣力不足!”
顧容屾入了迷,只見他抓了一把石子放在邊兒上,一枚一枚地試著。
“啪當”
顧容屾成功的將一枚石子飛出兩丈遠,在石壁上鑿了個小坑。
老乞丐驚呆了,他走過去摸了摸那還有些溫熱的小坑,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小子,真是個奇才。我第一次見學得這麽快的!”
“前輩您過獎了,我剛剛試了試,就像您那樣飛出去了。”
顧容屾撓撓頭,臉上帶著點兒靦腆的紅暈。
“你小子,怪不得你師父這麽器重你!你除了姓顧,倒也真是個萬裡無一的人物!”
顧容屾見老乞丐這麽誇獎自己,開心得只是笑。他那如星辰般閃爍的眸子裡透出一股自信與堅韌,沒有任何事情能叫他屈服。
“好小子,以後天樞門就靠你了,我們這些老家夥真是沒用啦!”
老乞丐歎了口氣,隨即又高興地拍了拍顧容屾後腦杓,眼裡滿是期待和讚賞。
“哈哈,前輩您真是過謙了。沒有您帶著我,我說不定都死了……”
“臭小子,怎麽淨說些喪氣話。以後不許說死啊活啊之類的, 晦氣!”
老乞丐裝作嗔怒的樣子鑿了下顧容屾天靈蓋,又揪了揪他鼻子,隨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出息,有出息!”
老乞丐滿眼都是慈愛,他看著這個日漸成熟的後輩,心花怒放。
風清,你看看這小子,有出息!你若在天上看見,想必比我還激動吧!
老乞丐這麽想著,微微濕了眼睛。
“小子,以後一定要替你爺爺報仇!別辜負了你師父!”
“晚輩至死不忘!”
“你小子,又說死,找打!”
老乞丐裝模作樣地拍在顧容屾臉上,又一把摟住他,仰天大笑。
那笑聲回蕩在山谷裡,飄了很遠。
遠方傳來一陣簫聲,如泣如訴,像是在感歎這老先生的命運與誠心。
女人這邊卻因為何憂遠的兩次失利十分生氣。她知道,如果不斷了江湖人的念想,是不能輕易對天樞門下手的。
“小畜生……”
女人斜靠著閉目養神,眉頭緊鎖,手緊緊地按在座椅上,小聲罵著。
陰扶風看出了她的心思,於是輕輕走過來,單膝跪地。
“主人,屬下願去一試。”
女人睜開眼,思索著,終於她下定了決心。
“扶風,若是碰見了直接就地處決,提他人頭回來即可。”
女人一邊說著,一邊又想到了另一個人:陌愁。
若是這顧容屾抓不回來,她隻好使用這招了。
“這江湖,早晚是我的。”
女人冷哼一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