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黑帽鬥笠，我看不清楚。只是......”

　　“您畫像中的女子，無需我這小道消息。”莊行伍細細的打量著畫像，他似乎是找到了那種熟悉感源自何方，面色嚴肅，神色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鳳凰殿、柳梢頭.....此人之容，像是我平遙國之皇妃，孝廣帝後。容瑾。”

　　“敢問姑娘，為何尋此人?又為何會有如此生動的畫像?”

　　無奸啞然，畫像上的分明是她胞姐無華。她們是一對雙生花，十幾年前一先一後降生於遠柳寨，在原始雨林中跑，住青瓦白牆的瓦楞小樓。她的娘親是遠柳寨寨主尚無虞，家父是一代毒手無門大俠，和這孝廣帝、容瑾有甚關系?

　　無華到了十八歲的年紀，開始有些少女情思。數月前，寨子裡來了個衣衫襤褸的俊男人，他似是受了極重的傷，無華扶他進寨的時候，無奸正在喇銀湖前打水漂，她興衝衝地跟胞姐打招呼，然後就看見了她攙扶著的這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膚色慘白，劍眉星目，極其英俊。他衣服破破爛爛，但仍能看出質地極佳，渾身上下大概十幾處劍傷刀傷，唯有一雙瞳孔那麽亮。

　　這雙亮亮的瞳孔就在她胞姐臉上流連，似是有情意。

　　“阿姐！這是誰呀?”

　　“妹子，你且幫我先瞞著爹娘......他是平遙國人，受了傷，借住寨中修養幾天。”

　　無華的眼神在那漢子傷口處流連的時候極溫柔，她年紀小，看不懂胞姐眼中的神色，隻當是她菩薩心腸發作。

　　遠柳寨中的人都使毒，也有的使暗器拳法，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全都招式狠辣，出手不留余地。但這無華可是寨中妥妥的藥姑娘。

　　她既不殺人，也不害人，平日裡一襲白衣，挽一個松松的發髻，腰間系藕粉嫩綠的秀蓮盤扣，眉眼柔順，似有悲憫。是寨中大大小小魯莽男兒的夢中情人，無華出落到十五歲時，就有人向她們家提親。對方是來遠柳寨做布料生意的晟國商人，家中小兒偶然一次去醫館求藥，對溫婉仁善的無華姑娘情有獨鍾，不顧家裡在晟國的基業，說什麽都要娶無華為妻。

　　遠柳寨規矩，女子十六方可出嫁，且男方理應歸屬遠柳寨。無華未滿十六，那男子卻已急不可耐入了籍。

　　阿姐卻並不喜歡他。

　　思及此，無奸盯著莊行伍。

　　“你說她像容瑾....皇后?”她不是平遙國人，年齡又小，不懂這些皇啊後的。

　　莊行伍點頭又搖頭，思忖著什麽，隨後從桌下掏出一團面泥。

　　無奸只見他雙手上下翻飛，雕琢著那一團泛著灰的麵團。約摸一刻鍾過後，泥團逐漸顯形，是個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他將這一團小面人塞入無奸手中，囑咐她。

　　“進城，去找天機閣莊南雪。”

　　看來此人就是莊南雪。

　　“這是你們在馮城安插的暗樁?”

　　“非也。此人是我師父，天機閣北長老，目前應當在城中操持神武盟會。”

　　“孝廣帝荒淫無度，頻繁人祭活祭，已經引起了諸多江湖中人的不滿。我看你武功了得，神武盟會什麽人都有，消息也更多。你去那裡碰碰機會、找找人......”

　　“也順便替我帶個消息。”他露出一個笑臉，無奸並不排斥。

　　此人還算正派，不認識她，卻也能同她說這麽多。

　　“帶什麽消息?”

　　“攜天機閣眾人，三日之內，撤離皇都。”

　　無奸沉默了。莊行伍何以這麽篤信她會帶消息進城，這則傳訊，又為何如此的......

　　“為何?”

　　她再問，莊行伍卻不答了，只是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放置在桌上的那張女子畫像。

　　“此人是你何人?”

　　“胞姐，無華。一月前走時，留下一封絹書，說她去了馮城，叫我毋多掛念。”她答道。

　　心中卻不像回答莊行伍時那麽平靜。她篤信阿姐是被那個渾身是傷的男子擄走的，說是誘哄也不為過。她無奸最重諾，答應阿姐沒有告訴任何人，那男子就在阿姐的藥館這麽住了數月，直到他渾身傷疤漸愈，父親母親才知道這樁事。

　　父親顯得尤為憤怒，甚至還打了阿姐，那是她第一次見父親發這麽大的火。娘親在一旁摟著阿姐說別打了，一貫柔弱的阿姐卻展現出難得的倔強神色，由著他抽了好幾鞭都沒有叫屈。

　　她還記得阿姐在大堂說過的話，“我無華，這輩子跟定楚公子”，一字一句，那麽堅定，那麽鏗鏘。

　　那之後....父親怒極，將阿姐逐出家門。阿姐素來疼她，給她留了一匣子金銀財寶，和那一張素絹。

　　隨後就沒了人影。已經一個月了......無奸不知為何，總是有些憂心。

　　聽她這麽解釋，莊行伍臉上的憂色卻沒有下來。

　　“姑娘可曾聽過平遙國內一個傳說?”

　　“什麽傳說?”

　　“鳳凰血。”

　　莊行伍為自己倒了杯茶，他示意無奸坐下來聽。幾匹高頭大馬卻在此時飛速向著城門奔來，濺起的土灰揚了他們一臉。

　　無奸盯著最後一個進城的人，城門似乎要關閉了，不再似剛才那樣洞開著。那幾個騎高頭大馬的人俯下身對著守門將士說著話，內門側守門的衛士不知道得了什麽消息，居然將那一扇洞開的城門開始緩緩關起。

　　如果錯過這次進去的機會，下次怕不是要等到都驛回城！

　　她飛速向著城門口跑去。莊行伍在她身後喊著。

　　“姑娘！不，小乞丐，記得幫我帶信啊！”

　　無奸沒來得及回應他，隻得在閃身進城門的時候點了點頭。

　　一隻鴿子落在他的攤前，啄食著地上幾粒被打翻的粟米。四周開始有人聲，似乎是從遠處的農莊來了幾個挑著扁擔的農戶。莊行伍收起小旗，臉上重新堆上了好客的笑，身子也開始佝僂起來，剛才的清朗爽直轉瞬間消失不見，他又是那個最普通的賣粥攤販，恭恭敬敬地迎來送往。

　　桌上空空蕩蕩，無奸已經帶走了畫像。送走最後一位農戶，他的神色再度肅穆起來。

　　他雙指虛並，在原處勾畫著那女子的容貌，口中喃喃自語。

　　“平遙皇妃容瑾，容九華之女，掌鳳印，司鳳血......”

　　“鳳凰既出，天下......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