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之上。
背著包的男子走在前,少年跟在後,因腳下的道路是鏤空的,而特區又是以廊道作為道路基礎,圍繞中央場地而建造,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望去,視野都很開闊。
看阿倪獁的狀態,韓月瀧便猜到他是第一次來這裡,於是問道:“你也是護軍第三隊列的?”
韓月瀧早就發現,之前跟在滬狄佛旁邊的一行人互不相識,照此情形看,他們顯然是來自不同的隊列,且隊列之間的關系也很平等。
就像阿倪獁,揣著玩偶在獄裡到處晃蕩,規章束縛不到他,自然是不受滬狄佛單方面管轄。
可滬狄佛為什麽要調自己進後勤呢?
阿倪獁又為什麽毫無異議?
其他隊列的人來獄裡,無非是想擴充人手,可自己進了護軍也幫不上什麽忙,總感覺浪費資源了。
阿倪獁停下腳步,沉吟了好一會,有些為難道:“怎麽說呢……算是護軍,但也不完全是。”
“好吧。”
韓月瀧也不是不識趣的人,見對方猶豫,便不打算再問了。
倒是阿倪獁見話題斷了,轉過身,滿目歉意道:“那個我嘴笨,你別介意。其實也算不得秘密,是上月,我在會館裡揭了條賞金,然後就受人邀請,進了護軍。”
“但其實呢……我都還沒搞清楚,護軍都需要負責些什麽。也就是前幾天吧,他們說列隊要擴編,便叫我來麥提監獄,找滬狄佛副手,然後就……嘿。”
阿倪獁撓頭掩飾尷尬,惹得韓月瀧也不禁笑了。
他沒想到還有比自己糊塗的人,糊塗到別人說什麽便是什麽了,就這樣隨便領個人回去,難免會遭到冷眼吧?
難怪那些身穿便裝的男女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看自己一眼,顯然是人家瞧不上。
畢竟監獄裡的人無不是罪犯,其他隊列來此擴充人手,本就是向下兼容了,自然要求會更高。
想到這點,韓月瀧也不願為了自己的私心而讓阿倪獁難堪,為保穩妥,也是想試探下對方的心意,他提道:“你帶我回去,怕是也起不到什麽作用,趁現在還有機會,何不跟滬狄佛商量下,換個人?”
阿倪獁愣了下,不解道:“別的我不清楚,但護軍的待遇我還是知道的,肯定要比麥提散軍強,你怎麽會這樣想呢?”
“不是待遇的問題,是我怕自己的能力不夠,拖累了你們。”韓月瀧道。這也是事實。
聽到這話,阿倪獁的腳步略微停頓了下,長喘口氣,也沒說什麽,只是繼續往前走,韓月瀧跟在他身後,更沒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
不多時。
“那你還跟著我做什麽?”
阿倪獁突然轉頭,喝了一聲。
韓月瀧被嚇一跳,愣在了原地。
不知怎的,前一刻嘴角還掛著和煦的微笑,一切都好商量的男人,下一刻就換了副面孔,變得陰冷、不近人情。這樣的轉變,任誰都反應不過來。
或許是以往的經歷,讓阿倪獁的脾性變得有些敏感,但對於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阿倪獁從來都不需要別人懂他。
“我隻說一句,人可以自謙,但不能自卑。邀請你的人都還沒否定你,作為受邀之人,你卻急著自我否定?”
似乎是沒跟上阿倪獁的思路,一時間,韓月瀧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不多時,阿倪獁又道:“既然你已經為自己的退路想好了說辭,何必還要往前走?是想走到前頭,旁聽別人如何羞辱我嗎?”
這番話,徑直刺中了少年的內心,使他不禁低下頭,掩飾著從眼中流露出的羞愧之色。
多思也好,自謙也罷,少年總喜歡用拒絕的方式去試探別人的心意。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七年的牢獄生涯,他最為期盼的,並非重獲自由,而是他人的肯定。
否則每到年末的越獄前夕,又怎都一直沒有後續?
只因少年的期盼,已經在跟老麻子的相處中得到滿足了。要知道,兩人相識之初,少年已在獄中生活了兩年之久,在情感奔放的當下,他真的會把所有期盼寄托在“她”的身上嗎?
“她”,亦不過是他心底,一個美好的願想罷了。
恰如阿倪獁提到的,少年不是真的自謙,而是打心眼兒裡的自卑!
“抱歉,說了些沒有意義的話。”少年道。
阿倪獁無言,面無表情地默默轉身,繼續前行。
他走得很快,到了拐角處,閃身便消失不見,叫跟在後面的少年不由得顛起了步子。
直到,背著包的男人走到了自動廊梯前,他停下腳步,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卡,放到了旁邊的意見箱上,然後,按下按鈕。
而當少年從拐角現身,壁燈已是亮起綠色,來不及趕上去,男人已經走進廊梯。
叮的一聲,黃燈亮起,廊梯下行。
少年早早地抬起了手,卻始終沒有勇氣叫住對方,最後,也只是對著空氣抓了兩下,無力地靠到了冰涼的鐵壁之上。
不一會。
“天黑前,斯旺廣場。”
阿倪獁的聲音從下方響起,又隔了會,“通行卡在箱子上。”
聞聲,少年的嘴角緩緩抬起,釋懷地笑了。
……
午時。
公共區。
韓月瀧坐到椅上許久,靜靜地看著來往的人群,腦子裡空空的。
這一上午,整個特區裡的人都在忙著各自的事。
偶爾有人從旁邊路過,也是急匆匆地,不是搬著木箱,就是抬著器械,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看這情況,何止第七樓層?怕是整座監獄的罪犯都參與了剿蝗。
只是和其他罪犯不同,韓月瀧是自由身,不但沒有被獄管強製裝載上定位器,身旁更無人隨行。
這一切,都歸功於他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張通行卡,那是通往自由之門的鑰匙。若是沒有這張卡,他連第七樓層都走不出去!
或許在阿倪獁眼中,一切都算不得什麽,但對韓月瀧來說,已經是一種救贖了。
也閑來無事,韓月瀧索性把兩邊的椅子並攏到一起,躺了上去,枕著手,心心念念道:“也不知道老麻子那邊的情況如何。”
又想到,那家夥囑咐自己的話,不禁啐了聲:“有這功夫,倒不如多擔心擔心自己。”
他邊想著,邊歪著頭,瞄了一眼高牆上的時鍾,默默道:“還有半個時辰。”
忽而!
眼前的光亮被一襲橘色布料遮住,韓月瀧還沒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麽,便嗅到一股沁鼻的淡淡香味。
像是雨後的春泥,又像是嫩芽尖尖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叫人聞之欲醉。
但很快,那淡淡的香味便突兀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女子狠厲地指責!
“唉呀,你……
你這色痞子!”
女子慌張地側移幾步,眼前驟然一亮的韓月瀧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自己的腦袋跑到人家的裙子裡去了?
這……真是太不湊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