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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紀行》第23章 白夜
  松林路的首府龍城距離溦京兩千裡之遙,東華國從溦京走到這座小城花了兩百年,而如今依靠發達的路網和內河船運,八百裡加急之下范溫如三天時間便抵達了龍城。

  但對於松林路而言哪怕是三天都覺得太慢——松林路一天都離不開這位年輕的文官。

  離開龍城赴京之前他便將日常工作交接給了其他官員,但那些需要他拍板或是衝著他的面子而來的事務仍然需要他回來之後才能處理,當他走進衙門看到自己桌上堆著的三座小山時無奈的搖了搖頭,看來連續幾天的加班是少不了的。這些年他隻覺得未老先衰,甚至覺得重陽節自己跟著老頭子們休個假也不為過。

  松林路和北原路一樣由軍鎮進行統治,兩地各族混雜而居,不少又是新歸附或被征服的異族,對於忌憚軍人專權的東華朝廷來說借助軍隊在邊鎮實施治理實屬無奈之舉,用野蠻對抗野蠻也算是朝廷讓對文弱的東華有威脅的兩支力量互相製約了。

  在這群靠刀劍說話的武夫之中范溫如堪稱特例。

  他從十四歲開始加入白夜的軍隊,但其所擔任的是拿筆而不是拿刀的主簿。作為北境少有的讀書人他從文書、糧官一路做到白夜軍中的行軍司馬,依靠在北境為數不多的士人中建立起的威望為松林路打造了一套勉強可用但在北境堪稱先進的文官體制,也依靠著這套對他完全信任的官僚制度在加入白夜軍隊十幾年後他已成為了松林路實質掌握民政的二把手。軍鎮中一直傳聞松林路文官對於范溫如的信任勝過了對統帥白夜的信任,所幸白夜本人對這些流言並不介意。

  夜已過二更天,龍城此刻也仿佛進入安眠之中,這座不過十幾萬人的城市遠不像溦京那般擁有豐富的夜生活,城市中大半居民都是進城做工的農民,為了明天早起上工晚上也都早早歇下。龍城最初不過是一座小縣城,能有如今的規模也是在南方的商人們來此地建廠投產之後,農民們發現來此地做工可以掙到額外一筆收入,而此地遠比南方低廉的用工價格也吸引著南方的商人們。

  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來自於日夜倒班的幾家工坊、大戶人家的府邸和范溫如所在的府衙,幾條主乾道上這些年也會在晚上點亮街燈以照亮晚歸的道路,在這片夜色中活躍的只是少數人。

  范溫如仍在批閱積壓已久的文件,除了門口的幾個哨兵其他府衙內的官吏早已回家歇息。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即便離得很遠但這聲音在寧靜的夜色中仍聽得十分真切。既然門外的哨兵沒有進來通報,想必是個熟人。腳步聲的主人對這府衙熟門熟路,徑直走向了范溫如所在的內堂;推開門時朗聲喊的那一句“大哥”也證明范溫如沒有猜錯。

  來人一身緋紅長襖,衣衫卻凌亂不整,頭髮不像京城人那樣妥善地盤起而是隨意披散著,倒是頗有北境飄逸之風。或許是因為北地沒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認同,來人的胡須理得乾乾淨淨,讓他看上去比范溫如年輕不少。

  范溫如聞到了從來人身上隱約傳來的脂粉香,大概就猜到了此人剛才在什麽地方。

  “白玦,你是不是又去哪家姑娘的閨房裡了?”范溫如就像一個長輩一般質問道。

  “嘿嘿,不愧是大哥……有水嗎?跑了一路累得不行。”白玦問道,范溫如將自己的茶杯遞給他。

  北境對於男女之事遠比溦京開放,或許也是因為過去長年戰亂不斷朝不保夕,比起禮法約束還不如順從內心最直率的欲望。長得高大威武的白玦在龍城女子中頗受歡迎,而他也像是花叢中的獵手一般遊走在不同女子之間,從沒有安定下來的想法。

  “唉,你也老大不小了,沒想過成家安定下來嗎?”

  范溫如則是北境少有的老古董,雖說實際隻比白玦年長了一歲而已可他早已成家立業,他一向對於北境過於奔放的男女關系頗有微詞。

  “我們在前線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丟了性命,多睡幾個姑娘也算不枉人間走一遭,真要是成了親反而拖累了人家。”白玦說的很是灑脫,“再說,義父自己都有一打情人,和他相比我真是小巫見大巫。”

  白玦所謂的“義父”指的便是松林路軍隊的統帥白夜。

  在松林軍中有不少年輕人都是像范溫如這樣的流民或是白玦這樣的孤兒,因為無父無母沒有家裡人照應便只能投身軍旅,一無所有所以什麽也不怕失去,所有的忠誠都獻給了作為統帥的白夜,士兵和統軍大將之間結成的是一種超越了普通上下級的、宛如家族一般的關系。

  沒有家族的年輕將官們與統帥白夜之間以義父子的名義相稱,白玦的名字也是拜白夜所賜。不僅是他,松林軍十個千人團中除了兩位老將之外另外八個千夫長每一個都拜白夜為義父被賜以“白”這個姓氏。若不是范溫如竭力推辭,白夜本想將他也納入自己這個家族軍政體系之下;不過即便范溫如並沒有認白夜這個義父,白玦都把他當作大哥一樣對待。

  “閣下他可不像你,他從不在女人家裡過夜,”范溫如道,白夜雖然處處留情但永遠心懷警惕地回自己府邸就寢,獵手與獵物地位的對換往往就在一個大意之間,“你今天是不是又被人家爹娘從家裡打出來了?”

  “大哥你可真的神了!”白玦此時瞪大了眼睛,“要不然我怎麽只服你一個呢!”

  “去去去,別拍馬屁……你要是真的精力過剩不如來幫我看看文件,也好讓我多活幾年,反正你最近也挺閑的。”

  白玦在北伐時是松林軍中的千夫長,北伐勝利之後便被白夜調離了職位去訓練新軍,反倒不像此前那麽忙。

  二人一文一武被視作松林路中年輕一輩的兩個核心人物,但范溫如總勸視自己如兄長的白玦學些戰爭以外的事情——誰都不可能打一輩子仗,讀點書總有些好處的。

  “要不然砍我一刀吧大哥,別再逼我讀書了。”白玦道,他自認不是讀書的料。被砍一刀或許不會死,但一直讀書讀下去他確信自己一定會死。

  “我去溦京之前給你安排的功課做好了嗎?等我忙完我要考你的。”

  范溫如笑道,笑得讓白玦有些害怕,白玦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害怕這個大哥甚至勝過了害怕那不苟言笑的義父。

  所謂的功課無非是一些讀書的任務,范溫如此前給白玦選了幾本書讓他抽空閱讀,那是東華與大夏士族子女們最常閱讀的啟蒙書籍。

  白玦曾質疑讀這些書有什麽用,范溫如也坦言讀這些確實也沒什麽用,但這些書是一塊敲門磚,一塊撬開士族集團大門的磚。

  松林路的軍政大權被一分為二,軍事權力被以白夜作為統帥的軍鎮所掌控,而行政權力則被士族們組成的文官集團壟斷,這兩個群體雖然不至於像溦京城裡的文官和武將那樣互相對立看不順眼,但也彼此之間缺少交集和信賴。從底層行伍起家的軍人們對於靠讀書當官的文人士族看不順眼,而士族們也始終對這群靠提刀殺人取得地位的軍閥們心懷警惕,唯一能夠維系住雙方信任的便是范溫如。

  追隨白夜已久甚至擔任過形同他副手的行軍司馬之職讓軍隊將范溫如視作同甘共苦的自己人;出身名門又博學多才又讓范溫如成為了士人們的領袖,這讓范溫如於松林路中大權在握,但他很明白這樣的格局並不正常——文官和軍人必須明白他們服從於松林路這個整體的利益,讓白玦讀書就是他嘗試讓軍鎮的人也能融入到文官之中。

  兩人正小敘之間,門外的守衛敲了敲門並通報了新客人的到來。

  “白夜閣下到——”

  白玦可以徑自入內,而統帥白夜卻需要通報,顯然守衛們知道范溫如眼裡的親疏尊卑之別。

  兩個年輕人面面相覷站起了身,這麽晚了統帥竟會來到龍城府衙讓兩人不明所以。

  步入府衙中的是一個比白玦更為魁梧高大的身影,在貂裘大氅下的是一張膚色如白玉般的臉龐。碧綠的眼睛和紅褐色的卷發昭示著他不同於中原人的異族身份,那張不怒自威的臉和鷹一樣的目光讓被他掃視到的范溫如和白玦感到緊張。

  “我是來找溫如的——你怎麽也在這裡?”白夜的聲音沙啞,這沙啞的嗓音讓他的每一個疑問句都像是質問。

  “義父,我是……”白玦正在考慮有什麽理由搪塞過去才好——找女孩尋歡作樂結果被她父母趕出來這種事他可不好意思說出來。

  “閣下,玦想要學著一些政務上的事情,我覺得對他也有好處便讓他跟著一起看看。”范溫如替身邊的兄弟打圓場道,白玦內心感謝自己的好大哥,卻不知這是范溫如用來拖著他一起看文書的小手段。

  白夜點了點頭。

  “稍稍了解下就行,白玦不是這塊料,把兵給我練好了。 ”

  對於義子的評價也毫不客氣,所謂知子莫若父,義父子也是一樣的。范溫如加入白夜軍的時候已經是個翩翩少年了,但白玦可是白夜從他穿著開襠褲開始看著長大的。

  “明白,閣下深夜來訪是有什麽急事?”

  白夜並不喜歡被范溫如稱呼為“閣下”,雖然尊敬可是太生分了些,但范溫如卻主張尊卑有序。

  “看一下最近有哪支千人隊比較閑的,要出個任務。”白夜吩咐道,而當他的目光掃到白玦的時候,突然間好像有了什麽主意似的露出了狡黠的笑。

  “白玦,上次刀刃見血什麽時候?”他的發問很有戎狄一族的風格,這群靠著砍人上位的軍閥對於生與死、戰與和的倫理觀念與正常人不一樣。

  “我想想……半年前吧,去打旭族的時候。”白玦回答道,旭族是位於東華國東北的一支漁獵民族,他們遠比原本盤踞於此的戎狄族弱小。

  “呵呵,那你準備準備,過幾天去搞掉北原路的一個庫房。”白夜說道,白玦雖然不明所以但是可以打仗而且不用念書自然讓他一萬個高興,而一旁的范溫如則聽出了端倪。

  “北原路藏鴉片的倉庫找到了?”他問道,而白夜笑著拍了拍他和白玦的肩膀。

  “希望郭康那小子別讓我失望啊。”

  白夜是個沉穩的人,可這絕不意味著他比其他軍閥更愛好和平。

  范溫如知道恰恰相反——白夜就像一頭蒼狼,渴望北境永不散去的血腥味。若是沒有他替白夜善後,松林還會是現在這一派生機勃勃的模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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