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舒光這樣知天命之年仍在一線做事的長官放眼東華朝廷實屬罕見。
無論是出於培養後繼者給年輕人讓路,還是穩坐中軍安定人心,甚至僅僅出於虛榮心,大多年長官吏都會選擇退居幕後。或許是對禦史台的年輕人們做事不放心,或許是出於過剩的責任感,每每遇到要案舒光仍會親自過問並協助調查。
沒有助手、神秘且獨來獨往,卻擁有著旁人無法想象的關系網——上至高官巨賈、下至販夫走卒。杜文裡曾說自己只是對朝廷百官第二熟悉的人,舒光才是最熟悉的那個。
秘書省的府衙是個讓人埋頭於案牘之中的好地方,很少有人來到這僻靜之地,可以安心做事更重要的是可以掩人耳目。舒光在不想被人找到的時候會自己駕車來到此地,梅少監特地為他留了一間書房用來讀書與會客。
書房外傳來三下叩門聲,舒光喊了一聲“請進”便順勢摘下了眼鏡,揉了揉因為翻閱文書而覺得酸痛的雙眼,他注意到鏡片中映出的他的頭上已有了幾根灰白的頭髮,讓他不禁感慨禦史台真是個叫人未老先衰的地方。
梅友山輕啟門扉後恭敬地致意,舒光雖不是他的長官,於他而言卻像個師長一樣。
“中丞,陳員外已經到了。”
舒光覺得梅友山這個小夥子什麽都好就是太拘束自己,人來了只需要帶來就好。他曾試圖撮合梅友山和林秋離,可梅少監卻說“她若沒那個意思就不要勉強”,但每天在這個偏僻的鬼地方能讓秋離對他有意思倒有鬼了,舒光曾設想這小夥子會不會是望妻石下凡之類的。
“那讓她來這裡吧,只有她一人來此麽?”
“不……給她駕車的是羅提督。”
聽到“羅提督”這個名字讓舒光臉色有些不快,禦史台是絕對中立的監督者,在立場上應該保持絕對的中立,無論光複派還是維新派他都不想扯上關系。
“唉——那就請羅提督一起來吧。”
他深深歎了一口氣,眼下的情況不容他對自身立場太過糾結,鴉片案是禦史台眼下第一大事,拔掉這張網比壓製黨爭更重要。
羅挽之一身點綴花哨的緊身馬褂讓舒光皺了皺眉,這位維新派領袖在穿著上喜歡嘗試新事物,他從沒見過羅挽之穿著正經東華服飾的模樣,這次這一身行頭也不知是提督從哪裡置辦來的。
與羅挽之並肩而立的女子則顯得“正常”得多,她的頭髮盤成了女官們常見的髮型,身材算不上高大卻因為昂揚的姿態而顯得氣場強硬,她臉上掛著東華官場上常見的不帶感情的淺笑,把真正的心緒和想法埋藏其後。
“聽聞陳員外前些日子在雅集上風頭無兩啊。”舒光寒暄道。
即便他並未親身參加雅集,但在雅集上工部司與水部司的辯論早已在坊間流傳,民間對眼前的陳隨有了雄辯滔滔的風聞。
“不過逞口舌之快博個虛名而已,”陳隨答道,“想必梅少監這般鴻儒與舒中丞這般清流看不上吧。”
二人明白這只是自謙之詞,名聲是虛的可名聲帶來的利益是實的。
陳隨本就是唯一一個公開維新派立場的朝廷官吏,如今通過這一場辯論更是讓朝野上下都把她視作維新派在朝堂之上的旗手;至於在雅集上與她辯得旗鼓相當得水部司郎中卻因中規中矩缺乏鮮明的特點而沒能引起坊間討論。
梅友山和舒光對於朝政上的此消彼長並無興趣,他們是站在黨爭之外的人。
兩人對於陳隨的態度和對於羅挽之的態度也截然不同:陳隨認可維新派的主張,但她仍是一個務實的、遵守東華朝廷遊戲規則的官吏;但羅挽之不一樣,他是一個狂熱的冒險者,是以打破東華現狀為樂而不計後果的人。
幾人簡單的寒暄過後梅友山這個東道主便先行離開,那三人要談的事情他不便知悉,每次舒光與人密談時他都會識趣的離開,他這保持沉默的良好習慣讓舒光對這個後輩很是喜歡——不然他也不會想撮合最得意的下屬給他,緘默、持重而缺乏野心乃是禦史們的良配。
在舒光原本的設想中,今天的談話本不該有羅挽之的存在,考慮到他作為維新派領袖的身份或許他今日前來有他的目的。書房之中舒光坐在一側,而陳隨和羅挽之坐在另一側,中間的書桌宛如一座山丘隔絕了立場不同的兩邊,但這兩邊人今天有著相同的目的。
陳隨是鴉片案在禦史台的首告之人——而她舉發的對象正是自己的直屬上級丁泊明。
若只是私販鴉片則只需掌管首都治安的溦京府尹處置便可,在光複派的賭場告發鴉片買賣之前陳隨就已經拜訪舒光並告知了工部司內部腐敗泛濫甚至涉及鴉片走私。
丁泊明並不信任陳隨這個副手,他是個務實的人,對他來說維新派也好光複派也罷不過可以利用的幌子,因此他無法理解陳隨公開站隊維新派的行為,那會讓她致於被掌權的秩序派打壓的風險,而他絕不會信任自己無法理解的人。但即便諸多幕後交易丁泊明都避開了陳隨,身為工部司的二把手她也能靠著自己也能找到司裡涉及腐敗的蛛絲馬跡——丁郎中頻繁的工作接待、各個營建工程的投標方幾乎一模一樣的標書、集中在北境三路的工程建設、突然差旅幾個月又說不清去幹了什麽的基層官吏……工部司的腐敗絕不僅僅是丁泊明一人也不僅僅是鴉片走私一案,他把大半個工部司卷入了他那不可言說的利益網,鴉片走私只是這張網裡露出的冰山一角。
或許工部司已經爛透了,而她今日前來並不是來控訴的而是來求情——不為丁泊明求情,而為工部司求情。
“所以陳員外你的意思是……想要禦史台徇私枉法?”
在陳隨敘述了她的請求之後舒光臉上明顯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陳隨提出的請求是赦免工部司的基層官吏,僅僅隻對這張網絡的核心進行打擊。
有一瞬間舒光甚至懷疑陳隨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請求是否因為她自己也深陷其中,懷疑每一個官吏是禦史們的職業習慣。
東華歷史上的腐敗大案幾乎都會把一整個部司連根拔起,無論是尚書、侍郎還是郎中、員外,他們都是因為手中掌握的職權才有犯罪的機會,作為他們權力依托的下屬官吏們自然也不會乾淨的置身事外。就像大夏國通過族株的方式消滅掉大貴族的權力基礎一樣,東華國的文官政府也會通過清洗掉高層官員的門生故吏來消滅掉他的權力基礎,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就先把百足斬斷。
“工部司裡不少官吏都聽說了溦京府尹在查鴉片案的風聲,他們害怕自己因為官職低微而被當作犧牲品丟出去,”陳隨並沒有因為舒光質疑的口吻而動搖,她給出的理由聽上去和她本人的利益毫無關系,“府尹拿上面的大人物沒辦法,但對下面做事情的人就不一樣了。如果禦史台能夠赦免他們——前提是他們把知道的一切都對禦史台如實供述,那舒大人可以得到很多內部人的證言。他們地位雖低,但知道的細節肯定比我多。”
陳隨的解釋讓舒光點了點頭,若只是赦免幾個小人物就能夠讓禦史台離真相和證據更近一步,那這筆交易就是個好買賣;在商業繁榮的東華,任何事情都可以用買賣的方式來度量——即便是在尋求正義的道路上也要考慮利弊損益。
舒光也知道每一個買賣人在做交易的時候都有她想要追求的好處。
“禦史台的好處顯而易見,那你的好處呢?”舒光反問道,“可別說你是為了公道和正義。”
陳隨放肆的笑了起來,她安靜的時候是一位淑女,可現在就像她辯論的時候一樣,流露出野心勃勃而又張牙舞爪的一面。
“我可不想在乾掉工部司大半人之後再重新培養新人,替工部司求情不過是想給我自己多留下一些能做事情的熟手罷了。”
她的話語中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於主持工部司的野心——如果丁泊明不在了,下一任工部司的主官十有八九會由她這個副手出任。
這時候舒光看了看一直沒有說話而安靜坐著的羅挽之,按照舒光對這個人的認識他不該這麽老實;而在看到他臉上同樣充滿野心的表情之後舒光突然意識到對方眼中更遙遠的目標。
工部現侍郎明年致仕,原本內閣已做好了由丁泊明接替他的準備,可現如今丁泊明的隕落幾乎已成定局。
若是丁泊明被乾掉,今年工部司郎中將會出缺;而到了明年侍郎致仕之後工部也將群龍無首,杜文裡會因此而頭疼,可工部哪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不會把這空位期當作自己往上爬的機會呢?
“留住做事的人是其次,攬住工部的人心才是真吧?”舒光問道。
各級官員的任命仍將以吏部和內閣的決定為準,但即便是杜閣首也不可能像王國時代的國王那樣聖心獨斷,候選人的才能聲望、在任職部司中的威信和支持都會是重要的考慮因素。不管杜文裡多麽討厭維新派,若是陳隨得到了大半個工部的支持,閣首也不得不把她推上去。-
因為政治中立,所以禦史中丞不喜歡維新派。
因為政治中立,所以禦史中丞也不討厭維新派。
相比於手段陰毒的光複派,維新派想法雖然激進但做起事情來大多正大光明;也正因為其做事正派所以從成立之初維新派便不必掩飾自己對於奪取權力的渴望,即便向工部侍郎的位子發起挑戰在舒光看來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算了,我不喜歡多管閑事,只要我們現在的目標一致就行。”他說道,“我決定不了赦免,但你如果相信禦史台的力量你就可以相信我。”
“當然。”陳隨說道,兩個朝廷官員就像是商人一樣達成了一筆交易,而一旁作為見證人的羅挽之也露出了微笑——或許他真的有機會見證東華國第一位女內閣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