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閣”是東華王國的內閣辦公之地,它坐落於舊王宮之中,最初是東華國王設立用以谘詢大臣、召集廷議的場所,“鳳棲”二字也有築巢引鳳之意;由於位於王宮宮室之內故而被稱為“內閣”,在國王私奔後的空位時代內閣代替國王成為了國家執權柄者。
林秋離很少有機會直入內閣,周圍漆成紅色亭台的威嚴肅穆讓她不由低頭不敢直視,只是小步快走著跟上身前健步如飛的舒光。兩人的目標是三樓最左側的一間房間,那裡並非王座,卻是東華王國無冕之王內閣閣首的辦公地。
鴉片貿易的脈絡已逐漸清晰的展現在了禦史台面前。
北原軍鎮提供了運輸的掩護、北方銀行提供資金流通上的支持、丁泊明為首的工部則在其中居間協調提供庇護。
林秋離隻覺一個頭兩個大,三方勢力每一方都不是她一個禦史能單獨抗衡的,有兵、有錢、有權,這些掌握了東華國最頂層資源的勢力勾連在一起,將這個國家當作了分享盛宴的餐桌,全然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就連這張餐桌的主人都被隔絕在外。
聆聽控訴的杜文裡是震怒的;即便尚未能夠定罪,憑借著他對於舒光的信賴他也知道他們所言不虛。
“我那麽信任他!”年邁的吏部尚書拍著桌子,憤怒、惋惜、懊悔……種種情緒湧上心頭讓他看上去比先前更蒼老了些,他真希望能自己早兩年致仕便可以不再管這些麻煩事,但十幾年閣首的生涯讓他的責任感戰勝了自暴自棄之心。
杜文裡也同樣無法理解已是飛速晉升的丁泊明為什麽要介入這樣一個臭名昭著的交易中,對於丁泊明這個地位的人來說鴉片買賣的風險和回報根本不成比例;而任何反常之事都意味著背後有更深的牽扯。
雖說禦史台打算隻彈劾工部司,但深知朝廷裡盤根錯節關系的杜文裡明白腐爛的肯定不止那一個司。工部、六部乃至他自己掌管的吏部都未必乾淨,權力與腐敗永遠和那些古老的恩義、盤根錯節的關系和昂貴的人情相關聯。
“小林,你這次做的不錯。”杜文裡對眼前的女子說道,秋離聽到閣首的誇讚後謙恭的低下了頭,以至於她未能注意到杜文裡眼中的一絲疑慮。
林秋離太實誠了,杜文裡正考慮離開鳳棲閣之後稍稍教她一些為官的技巧。
與杜文裡相識甚久的舒光知道老閣首疑慮所在——中丞的線報來自於維新派在朝廷的旗手陳隨,秋離的線報來自於光複派的首領唐璧,而這兩派恰恰是杜文裡最為忌憚的勢力,閣首不希望東華國被黨爭所撕裂,更不希望那些激進的變革動搖這個脆弱的國家,在年輕官員的眼中老閣首是這個國家充滿智慧的掌舵人,但只有跟著閣首一起收拾過東華不計其數爛攤子的老臣們才知道光是對這個國家的裂痕縫縫補補就已經讓老閣首竭盡全力。
杜文裡知道東華國若不實行變革遲早會走向混亂與衰弱,在某種程度上他很理解維新光複兩派的主張,但大陸極北的草原帝國和西邊的大夏國虎視眈眈、國內各個團體對彼此的仇恨與嫉妒更甚於對外敵,他害怕內憂外患之下魯莽的變革讓東華猝死——這個精致而老邁的國家並不像它表現得那樣歌舞升平。
舒光幾天前就向杜文裡申請讓鳳凰衛隊協助調查,但閣首幾天來投鼠忌器、猶豫不決。
想要維護秩序派主持的現狀就不希望光複維新兩派得勢;想要維系這個文官政府就不希望軍隊插手朝局。
可在鴉片案上就連他自己都對這個文官政府感到不信任。
“唉——”重重歎了一口氣,形勢比人強,很難在不違反文官政府處事慣例的情況下讓眼前的事情善終。
閣首緩緩站起了身,原本精神矍鑠的他此刻卻好像因為精神打擊而有些木訥。
轉過身在書架上打開了一本厚重的《東華辭典》,當他翻開後屋內的兩位禦史才發現書的中間被挖空了,露出了半塊紅綠相交的玉石所雕刻的虎符。
他把虎符取出後親手交到了舒光手中。
“晚些時候我會讓人擬一道詔令給鳳凰衛隊,讓他們安排五個百人隊給你,”杜文裡說道,“在確保一錘定音的時候再動手吧……重陽節我想好好歇息一下。”
舒光明白這是閣首希望他在重陽節之前讓事情塵埃落定。
“諾。”舒光小心翼翼的接過虎符,這是代表著可以調動首都最精銳武裝力量的信物,也是閣首絕對信任的標志。
“小林?”這時閣首又轉向了一旁仿佛僵硬了一般的女子,秋離是第一次在這麽近的距離與閣首接觸,這讓她渾身都不自在。她本應趨步上前,可腳下也好像灌了鉛一樣。
“在——”勉強從嘴裡擠出了應答。
“光複派那邊的人不要再讓他們參與了……舒光,你給她調撥一個百人隊,我不想用那些小流氓的方式解決問題。”
這不是建議而是命令,即便遲鈍如秋離都能聽明白——此前借助光複派是無奈之舉,但絕不可讓光複派在朝政之中涉入過深,朝廷的事情必須由朝廷自己解決。
“唯唯……”她比起舒光低聲下氣得多。
這拘謹的語氣讓心情不好又一向嚴肅的杜文裡都忍俊不禁起來。
他記得這個和丁泊明同科但卻名列末尾的女孩,八年的禦史生涯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一點官場的常識和風氣,她仍舊像是一塊粗糙的璞玉。老閣首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看重科舉時候的成績了,這些排名末尾的小吏反而有著高中三甲之人所沒有的赤忱和純粹。
“抬起頭來,不必那麽害怕,我沒有責怪你。”杜文裡說罷秋離才抬起頭,那是一張清秀而俊朗的少年面孔,讓杜文裡想起了他在東海路的孫女。
“禦史台本就可以風聞奏事,若不是混跡於市井也拔不出蛀蟲,你做的沒錯。”
他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在朝堂上太久了,被困在了官員們和東華龐大的官僚體系為他編織的繭中。
“你對光複派怎麽看?”
杜文裡問道,這個問題如果答不好秋離的仕途或許也到頭了,一旁看著的舒光此刻正轉動腦子思考怎麽樣能夠給她一點暗示。
“下臣不喜歡他們,不過他們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所幸林秋離並不認同光複派,“可以利用,不可以信賴;以利為餌能夠和他們相向而行,但若喻以大義便沒什麽意義,他們不信任冠冕堂皇的東西。”
老閣首點了點頭,他相信林秋離是他們這一邊的人——並非因為她表達的忠心,而是因為她思考的方式。話語會騙人但是思維方式不會,像她這樣將一切都從實用角度思考的人是不會投身於光複或是維新那種想法激進的組織裡的。
舒光既為秋離通過的考驗而感到高興,又為可能即將失去一個得力乾將而感到惋惜。
他知道剛才杜文裡那個忠誠測試的意義,老閣首只有在打算提拔或是重用一個人的時候才會考驗一位官員的信念是否過硬。仔細想來秋離在禦史台待了八年,在禦史中雖然年輕卻也是老資格,乾八年還沒有被腐化、刺殺、彈劾、流放卻也沒有晉升的禦史並不多。
“你先退下吧,我同中丞還有些事要說。”閣首說道,秋離則在行了一禮後面朝這兩位上官亦步亦趨後退著離開了房間。
舒光以為支開林秋離之後閣首就會同他談論晉升秋離的事情,不過焦頭爛額的閣首似乎並沒有這麽快就想從他這裡挖人的打算。
“老舒啊,你覺得這次要乾掉多少人?”
四下無人之時,杜文裡對舒光的稱呼都顯得親切不少。他問了問舒光想喝什麽茶,在舒光示意不需要後便給中丞倒了杯白水。即便舒光跟他的兒子差不多年紀,他倆獨處的時候也會用老杜、老舒相稱。
“從寬隻抓主犯的話或許二三十……若是除惡務盡連從犯也一把抓,至少百來號人吧。”
聽到人數的時候杜文裡倒水的手都抖了一下,舒光則用自己的衣袖擦除了桌上水漬。
“少抓點,不然朝廷官員的空缺太大了。”
閣首從不乾預禦史台的具體工作,即便是這樣籠統的請求也是第一次提出。
快到年底,臨近年關有許多事情要做,若少了許多基層官員那剩下的人這年也不會好過。
“以前也有過好幾次抓了上百人的大案,每次不都想辦法撐過去了麽?今年老了沒精力硬撐了?”舒光揶揄道。
“人不缺……但一下子那麽多官缺空出來,我沒辦法保證每個補缺的新人都一一測試是否可靠。”
閣首說著,舒光聽明白了那個“可靠”是什麽意思。
過去補官缺杜文裡隻考慮能力與經驗,可是如今他不得不考慮那人的“立場”,若是八九品的小吏也就罷了,若是再多幾個光複派或是維新派的郎官, 那將來這兩派在朝中將公然挑戰舊秩序。
現在僅僅是一個陳隨就已經讓杜文裡頭疼萬分。
如果丁泊明被彈劾陳隨是頂替他成為工部司郎中的第一人選,過了年現任侍郎還鄉之後她甚至是侍郎之位的有力競爭者。閣首不希望她爬升到大權在握的地位,原本他也可通過人事安排與工作調動始終讓陳隨這樣有能力也有理想的官員處在“能做事但無地位”和“有地位但無權力”的崗位上;但這次鴉片案所必然帶來的官場震動將打亂他的計劃讓他失去掌控吏治的余裕,那時候縱使不想用陳隨也不得不用她。
“老杜,我明白你不希望那兩派人居於高位以防止黨爭,但我還是想提一句——如果把對那兩派人的排斥作為選拔官員的依據,這其實也是一種黨爭。”
杜文裡很久沒有聽到過那麽刺耳的話了,身邊敢對他這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有時候身邊無逆耳之言本身就說明身邊人員的安排出現了問題。
他知道舒光說的是對的,若要防止黨爭,閣首本人便不能預設立場而應當秉持實用至上,有能力的閣首應當可以駕馭任何派系的官僚才是。
“唉——”閣首今天歎氣有些頻繁。
“你幫我多留意一下靠得住的人吧。致仕之前我希望能留下一個可以托付未來的班子。”
突然之間杜文裡好像想到了什麽點子一樣,他直勾勾地看著舒光,眼中的神采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候,被他這麽看著的舒光不禁有一絲害怕。
“老舒,想過自己進內閣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