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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紀行》第15章 棋局
  “范溫如猜的還真沒錯,他說這東西你一定認識。”

  在秦慕禮認出那交子之後唐璧笑道。

  前些日子范溫如臨走之前拜訪過唐璧,唐璧詢問過來自北境的范溫如關於這張交子的事情,但溫如當時卻說“若是問秦慕禮將軍她會更為清楚。”

  “他為什麽來拜訪你?”

  林秋離在意的地方與其他人不同,外鎮與內臣相通是東華大忌,雖然唐璧並非官員,但他背後有著許多同情光複派的官員。

  “他拜訪了溦京城裡大大小小十幾個商人,”唐璧回答的態度很輕松。這是純粹的生意,經得起官府調查,“想讓我們去松林路投錢,建作坊、收點當地的產品,在當地做些生意。”

  比起陷入停滯的北原路,松林路在白夜治下做了許多大刀闊斧的改革。松林的人工和物價遠低於溦京和周邊的繁華地區,松林也正是以此來吸引來自於中部的商人,新征服的領土缺少大豪族與大商人出錢投資,范溫如便趁著來溦京的機會拜訪了他覺得可能北上投資的商人,給出了不少吸引人的條件。

  “他竟沒跟我提投資的事情。”一旁的秦慕禮感到不悅,沒有受邀讓她作為商人的驕傲受到了打擊,好在唐璧馬上出言安撫。

  “他希望我們可以雇傭松林當地人,可越族人出了名的不喜歡用外族人,大概沒指望他的條件能讓你這個越族商人接受吧。”

  范溫如不僅希望松林路繁榮起來,也希望松林路的民眾可以隨著北境的繁榮也分到一杯羹,要求外來的商人雇傭本地人也是希望讓本地人能掙到這一筆工錢。秦慕禮與林秋離想到這或許就是范溫如排斥鴉片貿易的原因——他有著更為穩定而緩慢地改善松林路民生與財政的方法,不必鋌而走險。

  眾人的話題和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面前這張北伐交子上,這是當年北伐的時候朝廷印刷的一批紙質代錢。

  由於長期在敵境作戰,朝廷擔心白銀和銅錢外流到敵國,所以出征的軍隊餉銀以朝廷印刷的交子來支付。交子僅僅在大河以北的戰區通用,朝廷要求戰區所有官民在那段時間裡接受交子代替銀錢,待戰事結束後由官府以銀錢兌付。

  由於戰爭五年時間便結束了,這批交子的流通時間和流通量並不大;而在秦慕禮北伐勝利,東華在大河以北建立統治之後便已回收兌付,這批為了北方戰事而發行的河陽交子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停止流通。

  “怎麽,唐老板也有收藏票證的愛好?”

  回收的時候有一些北伐交子仍沒有被上繳,宣布停止兌付後這些交子便不再有任何流通性,僅在一些收藏家手中流轉著。

  “這是我們抓到的一個青樓龜公用來采購鴉片的‘錢’。”

  唐璧的話又像一道霹靂,秦慕禮這時隱約感覺到,范溫如把問題拋給她,或許就是希望把她更深的拖進這件事情的調查裡。

  “采購鴉片的時候鴉片販子們不會直接用銀錢購買,而是找到一個中間人用銀錢換成北伐交子;大貨主只會同拿著北伐交子的人進行批量交易,這是我從我抓到的人這邊問出來的,”唐璧道,“所以雖然有大量鴉片流入,卻從來沒見到大筆銀錢流出。”

  “那兌換交子的中間人呢?”秋離急切的詢問道。

  “每次來的人不一樣,我們之前騙了幾個去酒肆裡灌醉了想套話出來,可他們並不知道鴉片的事情,”唐璧道,“零售交子的那些中間人似乎與背後的鴉片交易隔離開了……我很樂意將這些人移送給禦史台,他們雖然不涉及鴉片案但應該很清楚自己在為人洗錢。”

  以軍需品的名義為鴉片作掩護,又用一種早已停止流通的交子作為支付的中間介質,秋離的直覺告訴她自己面對的是一張非常複雜的網。

  通常而言這種非法的買賣牽扯的參與者越少,泄露後被查獲的風險也越小;可是這案子卻反其道行之將攤子鋪了開來。

  北原駐軍利用軍隊的物流將合法和非法的鴉片混淆在一起阻斷了清晰的貨物流向。

  北伐交子作為中間支付的票證阻隔了銀錢流向。

  無論錢和貨都無法溯源,鴉片貿易的參與方繪製成了一張複雜的網,操網之人就掩藏在紛繁網下。網上的任何一個點被查獲,操網之人都可以通過把這一節點從網上剪除以讓自己置身事外。

  可若是將這張網整個掀翻呢?

  秋離纖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子,她的思緒也順著這節奏遊走著。她知道她的對手並非這個節點上的任何一個執行者:不是北原軍、不是碼頭的主理人、不是那些青樓夜店的販子或是倒賣北伐交子的中介——她的對手是這張貿易網絡的操盤人,若要與這樣一個總攬全局的人對等相抗,她也要站在更高的維度思考才行。

  她一直堅信每一個謊言都需要更多謊言去圓融,而在謊言被戳穿的地方總會留下摸索到真相的線索。

  若是北原軍阻擋了對貨物流向的追查,那就查北原軍;如果交子阻擋了對銀錢流向的追查,那就查交子。她就像一個棋手,若要勝過對面的棋手便要一個個吃掉對方的棋子。

  為此她也需要自己的棋子。

  她的手停下敲擊,抬起雙眸望向面前的唐璧,她的眼裡是如獵手般的明麗。

  “若是鴉片進入溦京城之後並非駐留在碼頭,那麽貨主需要在提貨後找到一個能夠儲存這麽一大批鴉片的安全之所,”秋離說道,“唐老板能否將那幾批次夾帶鴉片的貨物批次告知於我?無論是提單、托運契約還是托運人的信息都可以。”

  “即便是我和我抓到的那些人也不清楚到底哪一些批次夾帶了鴉片,”唐璧道,“我們只知道鴉片會在參與者當值碼頭主理的那一天運輸進來,而那一天所有的貨都不會被清查。”

  “那就把那一整天所有運單全都交予我,我和我的人會負責甄別。”

  唐璧露出那商人標準的笑容。

  “林禦史,把客人的信息交出去對於我們這行來說可是很敗聲望的事情啊……”

  “唐老板,”唐璧話音未完便被林秋離打斷,“想要什麽直說便可不必拐彎抹角,禦史台並非不近人情之地,你幫我們,我們自然也會幫你。”

  “此次鴉片案參與其中的光複派成員甚多,我不希望朝廷因此覺得整個光複派都參與了其中……這些參與之人自然是罪有應得,我想他們應該用命來贖罪才能讓光複派其他人不至於愚蠢的效仿他們……當然有可能在被有司抓捕之前這些人便畏罪自盡了。”

  唐璧討論著這些刀俎之上魚肉的命運,他不希望朝廷能把光複派和這群參與鴉片貿易的危險分子相割離,也希望這些參與者能被處死以震懾其他光複派內試圖刀口舔血的激進成員。最後的一句話裡還暗示著他所領導的光複派將要動用私刑以清理門戶。

  “我可以承諾朝廷不株連光複派其他人,但那些參與進去的人的性命麽……若是他們對指證案情再無用處,我倒是可以把他們的命交給你。”林秋離做出承諾道,“另外也請唐老板打探一下哪裡有北伐交子在流通……若打探到有收這一廢棄票證的人便告知禦史台。”

  “爽快——那麽明天一早,那些鴉片流入的日子裡所有進出碼頭貨物的憑證會陸續送往禦史台之處,”唐璧說著舉起了酒杯,“預祝林禦史能把一切查的水落石出。”

  三人舉杯對飲,這似乎成了一種表達信任與達成合意的標志;秦慕禮在那兩人討論案情之時沉默不語,似乎是在思考著自己的事情,也似乎在觀察著那兩人的表現和神情。

  辭別唐璧,慕禮與秋離兩人坐上了停在門外的馬車,二人順道繞去了攬月樓買了一壺酒和一些小菜,唐璧的店裡咖啡與酒雖說別具風味,可缺少餐食是兩位女子共同不滿之處,秋離有些後悔沒有聽梅友山的話在秘書省吃點再走。

  兩人特意繞路也並不只是因為嘴饞,一來要甩開可能跟蹤著自己的人,二來她們也要說些在唐璧那裡不便說的話。

  北原經略使郭康是秦慕禮一手從行伍中提拔起來的,北伐交子又是在她活躍的北伐時期印製流通,若是沿著這兩條線索查下去難免會牽連到秦慕禮;即便最終調查證明秦慕禮並不涉案其中,作為提拔郭康之人她也會因為舉薦之過而受到朝廷責罰。

  “慕禮……你沒有參與進去吧?”即便信任這位好友,可秋離已見過太多原本正直之人的墮落,更何況秦慕禮做事本就有些不拘手段。

  “我不會做叫你傷心的事情的。”看著林秋離擔憂的臉,慕禮竟覺得有些好笑。

  “范溫如讓你給郭康手下人寫的信你先不要寫,這種時候不要讓朝廷抓到你任何把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秋離卻完全沒有秦慕禮這麽輕松的心態,“在我們這邊結案前你要裝成一個不知情的人才好。不過你這個舉薦之責多半逃不掉了。”

  秦慕禮對此卻不以為意,舉薦之責無非貶官、罰俸而已,她現在這個官位尊而無實權,貶去了剛好,這吊兒郎當的姿態卻讓林秋離斥責了起來。秋離是個膽小又愛操心的人,她的膽小與自己無關——她並不畏懼因公務而殉職,卻畏懼自己的好友淪落,尤其隨著年歲漸長身邊堪稱摯友之人越來越少。

  在察覺到秋離的擔憂後秦慕禮便好言相勸,就像是在哄生氣的小孩子一樣。

  她不知道此時秋離腦海中想起的是丁泊明的臉。

  那張曾經年少意氣的臉,那張現在春風得意的臉,那張未來將變得毫無血色的慘白的臉。

  秋離是這一場棋局中代表禦史台一方的棋手,而她也早已知道了坐在棋盤另一端的那個對手正是丁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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