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的各項票證送來後的幾天裡,禦史中丞舒光把所有留在京城的禦史都派去協助林秋離追查鴉片案。
四個禦史跟隨林秋離進入書房的刹那就因堆成幾座小山的文書而感到一陣胃疼,看來連續熬幾個夜是少不了的,這麽多文書哪怕用牛車也要兩輛才能裝下,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禦史台也讓他們讚歎林秋離找來的協力者的本事。
單證不一、數量畸高、或是在多個批次中多次出現的商戶都是值得懷疑的重點,禦史們負責把這些異常票證找出來,而林秋離則會進一步判斷追查哪些。眾禦史只知道是為了追查鴉片走私案,林秋離已經掌握的線索和推測並沒有告訴自己的同僚,案情的進展除了林秋離本人之外只有舒光在內的極少數人知道。
她仍心存僥幸,希望能找到丁泊明並沒有參與其中、或者只是一個參與者而非首犯的證明。她不明白丁泊明這個能達到入閣級別的官員為何需要參與到鴉片交易裡。正如范溫如和唐璧說的那樣,有許多既穩定又安全的賺錢方式,鋌而走險販賣鴉片是退無可退的亡命之徒才會做的選擇;而工部接觸的工程油水甚多,哪怕放在六部之中都是數一數二的肥差,丁泊明這樣的聰明人應該很容易就可以大發橫財才是。
雖說動機對於能否定罪不構成影響,但不查明動機對於她而言便不算查完了一件案子。
此時的丁泊明對於自己被禦史台盯上仍不知曉,他的心思在雅集之上。
東華的詩人、畫家、散文家、史家大多隸屬於光複派或對光複派心存同情,以致於過往雅集都有些浪漫懷舊的情緒基調;可今年維新派意外非常活躍。
異域奇珍、偏遠邊區的鳥獸作物、還有溦京城的工匠們所作的物件都讓參加雅集之人大開眼界。雖說仍有些守舊文人堅稱那些都是奇技淫巧,可不參與黨爭的中間派都被維新派帶來的這些新奇東西吸引過去。
丁泊明感受到了風向的變化。
往年被視為華都風雅的“曲水流觴”如今已成為一群文人的自娛自樂,就像一個由頂層文人所組成的社交圈,通過彼此相和來維持這個群體的存在;最受歡迎的文人是像范嶽、空止禪師這樣的異邦來客,因為他們帶來的文化都是新鮮的、東華的名流們平時見不到的;而對於東華本土文人們的創作早已讓雅集參加者們感到審美疲勞。
就連司星與鷺雅都已對雅集產生了疲倦之意,那個東華文人的圈子他們擠不進去便索性離開,兩人也像范嶽一樣決定去城市打發時間,直到雅集最後一日再來露個臉便是。禪師今天打算去拜訪溦京名刹建國寺便與二人順路同行。借著東華雅集來東華國尋訪古刹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可惜范嶽和范如洛已經啟程回大夏,不然還可以約著他們一道走走。
坐船逆流而上緩緩而行,二人發現溦河原來並不是一直那麽繁忙,早上可以看到它慢慢蘇醒的樣子,行走的商販、渡口的工人、還有在路上做著早點的小攤,烙餅與甜湯散發出來質樸而醇厚的香氣,讓鷺雅忍不住叫船靠岸後買了些吃食,順便詢問同船的空止禪師是否也要吃一些。
早市對於鷺雅來說頗為新鮮。大夏國的年輕貴族沒有吃早飯的習慣,反倒是乾體力活的民眾早上必須吃些東西;鷺雅唯一能在早上吃食的機會就是早上定省時向家中長輩進獻點心,長輩又賞給她吃才行。今天這一早被甜湯饃與肉干的香氣所包圍,或許這早市才是東華國最吸引她的地方。
她感慨於把雞蛋浸在醬油和茶葉煮的汁中調味是天才般的創舉,並希望能讓空止禪師也嘗一嘗這茶葉蛋的滋味,並且打包票說這雞蛋是無雄之蛋吃了也不算殺生。空止禪師卻說不吃雞蛋並非為了戒除殺業,而是為了戒絕口腹之欲,若非行將餓死便不該吃這貪嘴之物——雖然他一邊吃著又甜又膩的油炸糕一邊說這話多少有些缺乏說服力。
自三人同船來到溦京以後這是第一次有機會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相處,空止禪師對溦京繁華不吝讚美,縱使繁華於他這樣的人而言都是過眼雲塵,可繁榮總比貧窮好,充裕總比稀缺好,能讓民眾過上好日子的朝廷總比帶著民眾挨餓的朝廷要好。他這樣的僧人雖可以安貧樂道,但他知道在連飯都吃不飽的地方是無法弘揚佛法的,佛寺的修建、僧伽的供養,這些都需要居士們出錢出物出地。
溦京城裡許多兩個年輕人第一次見到的新鮮玩意兒,禪師卻像早已見過一般泰然處之,他的修養與淵博學識也讓司星和鷺雅覺得這位老禪師過去在紅塵之時應該生在非富即貴之家,一個離家修行的苦行僧絕不會像他這般見識廣泛。但兩人也因此更為疑惑,若是曾生於繁華,又如何跑去雲夢這麽個蠻荒之地當個僧人的——這個愛吃油炸糕的老和尚也不像是真正看破紅塵的模樣。
司星和鷺雅點評雅集上遇到的各個東華人物時,空止禪師只是微笑著在一旁聽著,偶爾聽到兩人的見解會點一點頭。當兩人談到東華黨爭的時候一致表現了對維新派的好感,他們的理念中有著身在大夏的他們從未想到過的創造力,海外航線和工商業繁榮帶來的新奇事物讓他們覺得不虛此行。和想象中文人聚會的雅集相比,維新派給雅集增添了一層“博物會”的模樣;而看向未來也遠比看向過去更有魅力。空止禪師在這個時候難得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沒有什麽光複派,也沒有什麽維新派。
當他這麽說的時候,司星以為他會說些“諸法無常”、“如露亦如電”之類的佛學理解,可是禪師的解讀卻很現實。
光複派那浪漫懷舊的理念背後是失意的文人、渴望政治權力的大地主、溦京的勞動階層和掌握東華本土貿易的內貿商人。
而維新派那改革國家的宏大敘事背後則是大工商業領袖、被文官政府排擠的武官、海外貿易的遠洋商人以及想要從東華政壇華族壓倒性的權力中分一杯羹的國內各異族。
表面上看這兩派擁有水火不容的理念,實際上都是當前文官政府的反對者;他們或是在如今東華體制中的失意之人,或是擁有了強大的經濟實力和影響力卻沒有得到與其匹配的政治權力,每一派都野心勃勃的盯著秩序派手中的權柄,他們是如今東華的既得利益者,而新貴們若要瓜分權力不可能從其他新貴手中得到,只能從老人們手中奪取。
所以無論光複派還是維新派,他們所要做的都是從掌權者手裡拿下屬於自己的那塊油炸糕而已。
這番言論讓司星和鷺雅感到驚訝。禪師說的不難理解,若是二人多思考一陣子也能想到,只是沒料到這些話會從一個僧人口中說出來。而空止禪師隻用了在雅集上幾天的時間就把每個派系背後支持者的身份都搞清楚了,更讓人覺得這個和尚有識人的本事。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話對了半句,”禪師說道,“因義而忘利的君子確實有,但利卻是君子和小人都喜愛的。聖君明主何以為聖明?因其治下天下小民皆可得利。”
鷺雅點了點頭:大夏不乏清廉而高尚的天子,可卻沒有一個被中原百姓稱頌;反倒是那些治水拓荒的名吏、減免賦稅徭役的梟雄被民眾建祠紀念。
“禪師, 冒昧一問,”司星為禪師斟茶道,“大師平日裡真有精心參禪嗎?”
“見眾生受苦卻不想著身體力行地利樂有情,這樣的僧人能得道麽?”空止禪師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地說道。
司星自知論辯贏不了他便也就此作罷,可一旁的鷺雅卻滿心好奇。
她不斷追問禪師對東華見到的種種事物的見解,而禪師也一一耐心回答。自遁入空門以來他一直為寺裡的僧人們講課,這讓他習慣了為人師的角色。傳道授業解惑會讓他心情安適,像他這樣經歷過大悲大喜、世事無常的人,生死並非大事,但在死之前能讓自己的經歷幫一幫後輩們也是好的。
司星雖不提問,也在一旁聽的饒有興致。禪師講述著推理的邏輯、立論的方式、辯論的技巧,這些仿佛與佛學有關,卻又有各自獨立的價值。對於面前這兩個年輕人來說,與其對他們灌輸,不如教會他們方法讓他們自行感受這世上的萬物。
越是靠近溦京城中心的螮蝀橋,河上的船隻便越密集,三人所搭乘的船隻也不得不放緩了速度,這也是司星和鷺雅第一次見識到溦京白天的熱鬧。
那不同於夜晚的休閑,溦京白天的繁忙裡帶著焦躁和催促,碼頭和沿岸吆喝聲此起彼伏,在這局促之中司星沒來由地感受到了一陣不安。
此前見到過的金吾們白天便已出現在了碼頭上,時不時對著船夫、下船的乘客或者帶著貨物的腳夫們盤查詢問,三人剛來溦京的時沒有這些。
三個異邦人對於溦京的動蕩並無興趣,只希望不要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