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往來於本土與海外,與風浪和海盜鬥智鬥勇的羅挽之自然不懼怕這種場面,即便自己這邊只有三個人,可他也料想唐璧不敢當著這麽多東華名流公然動手。他那泰然自若的狀態倒讓興師動眾的唐璧有些尷尬。
打破對峙的是今次雅集的主人丁泊明。
“羅提督與唐老板賞光來此也是給了丁某人面子,何不進來溫酒一敘呢?”
幾年為官的經歷讓他懂得了即便對於地位在自己之下的人也要禮數周到的道理,何況面前這兩人實際的力量與影響遠比表面上大。
威震東海的提督羅挽之不常出現在溦京,他的他的艦隊平日裡巡邏於東華本土和東方的海外領土之間為往來的商船護航。東海之上無論是做遠洋貿易的商人、近海捕魚的漁民,甚至大部分海盜都對這位不敗的提督多有敬畏。與海運和海外行省之間的關聯使得他理所當然成為了東華海外領土利益的捍衛者,他也是東華維新派的頭面人物。
唐璧則是溦京城裡土生土長的商人,早年靠繼承自父祖的谷物和烈酒貿易賺到了錢,隨後便將產業遍及各類生活必需品上,有人說任何人只要在溦京待上十二個時辰,唐璧都能從那人身上賺到錢。資助文學和藝術、熱心慈善、創辦義塾,他用錢給自己買了個好名聲,也讓他成為了光複派裡被推上前台的人。
光複派與維新派雖然吸引了朝廷裡不少人,但朝廷畢竟還是秩序派掌權,即便有些官員同情光複派或是維新派的觀點,卻不敢出頭做任何一個派系的頭領,故而公開替兩派站台的不是民間人士就是像羅挽之這種遊走在權力核心之外的武將。
更重要的是對於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來說即便沒有派系支持他們仍可居廟堂之高,即便派系倒下他們也不會倒下,沒必要把自己的仕途和一個派系綁在一起,反倒是只有中下層官吏才需要派系力量的支持。
“未獲邀請冒昧前來,還望丁侍郎不要怪罪,”羅挽之謝罪道,雖說丁泊明還不是“侍郎”但他無意不解風情地糾正這個馬屁,“不過是難得回到京師,聽聞正巧有一雅集盛事,懷著好奇想來看看罷了。”
“提督哪裡的話,如果知道提督在京,自然是會邀請提督的。”丁泊明順著羅挽之的話往下說著,這不過是給彼此一個面子的說辭。
這次雅集邀請的人有來自光複派和維新派的不假,但他可沒打算邀請任何兩派中的實力人物。本就手腳不太乾淨的光複派暫且不論,最近兩年就連維新派都開始煽動民眾、豢養打手,溦京府尹每個月都能接到兩派互毆的案子;若是真的把面前這兩尊大佛和他們帶來的下屬迎接進來,這園子還不得被他們給拆了。
可兩邊人都已登門造訪,丁泊明能做的也只是安撫。
“平素便聽說唐老板也是風雅之人,只是唐老板家大業大商務繁忙,不似這些閑散文人不便相邀,還希望唐老板別放在心上。”
這話言不由衷,一個商人的家業再大,放在司郎中這樣的實權官員面前也算不得什麽。丁泊明之所以客客氣氣並非因為害怕得罪一個商人,而是害怕得罪他背後那些光複派的大人物,據他所知當今禮部尚書就是個近乎公開的光複派。
即便比羅挽之年輕了十歲,唐璧的聲音卻有著超出年齡的低啞和深沉,這讓他這個合法商人看上去更深不可測。
“丁大人過譽了,鄙人不過附庸風雅而已,自知登不上這大雅之堂。只是有不少參加雅集的名流與鄙人有些交情,平日裡難得一見,不過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見見朋友們罷了。”
丁泊明聽出了對方話裡的含義:唐璧知道當官的看不起他這個商人,他並沒有正面回擊,只不過是不經意的宣示了一下他在東華文人中的影響力。
年輕的郎中不理解這兩人來此的目的,是要示威嗎?搗亂嗎?東華雅集雖然確能提高名望,可這種文名對於這兩個人來說又有什麽意義?這二人在各自派系中都是務實之人,沒有道理做無價值的挑釁。
“若是二位有意,不如隨我一同入園吧。”丁泊明也不再去計較那兩人的目的,他隻想平息面前這劍拔弩張的事端——東華大半文人都在場,自己可不能留下壓不住局勢的印象。
“有我家家丁看護著,之後我也會派人送二位回府,還請二位也讓帶來的人散去吧!”
丁泊明不擔心這兩個派系領袖控制不住情緒,但是卻擔心他們帶來的手下人在雅集上因為動武。除開兩派在理念方面的矛盾不談,雙方在許多利益上也針鋒相對:維新派掌握遠洋貿易而光複派掌控著圍繞溦京的內河貿易,為了擠壓海外貨物的銷路,光複派控制的內河碼頭時常對海外貨物多加刁難,二人帶來的海員和碼頭腳夫平日裡本已積壓了不少私怨。
唐璧給帶來的人使了個顏色,眾人領會後便一言不發地離開;而羅挽之帶來的兩個海員也隨即離開了東園。
兩位新客人與園子裡其他的來賓格格不入,可是人們看到他倆時候的表情卻很有意思。
幾個曾身居高位或是有持身清正之名的文人在見到唐璧時趕忙低下了頭,這一幕沒有逃過禦史林秋離的眼睛,她以袖撫臉試圖掩飾自己的笑容,暗地裡記下了那幾個文人的名字——他們的反應若不是出於對光複派的厭惡,就是曾受到了光複派的資助卻不想讓人知道。
鴻臚寺幾個正在討論一本異邦詩集的女官在看到羅挽之到來時熱情的揮手招呼,羅挽之也並不避嫌地予以回應。他雖然自己字都認不全但每到海外總會帶些當地書稿交給掌管外務的鴻臚寺,這也讓鴻臚寺成為了傾向光複派的禮部中唯一一個傾向維新派的部門。
兩個派系領袖在東道主的見證下一同飲了一杯熱酒,許下了當天不起衝突的承諾;隨後兩人就像是迫不及待想遠離對方似的散去。
當羅挽之來到了欽天監和司星身邊的時候,欽天監的官吏們紛紛熱情地把羅挽之介紹給了司星。由於在海洋之上沒有路標時常需要靠星象來判斷所在,因此航海同天文總是緊密相連,在不再需要通過星象佔卜之後,東華發達的航海業也是欽天監仍舊被保留至今的原因。
羅挽之便和欽天監保持著良好的私人關系。欽天監裡這些滿腦子都是星星的人對於權力的暗潮洶湧毫無興趣,派系、權力、財富、名望……這些在永恆的星辰面前一文不值,他們同羅挽之交好並非因為他的地位,而是作為航海家的羅挽之可以驗證他們觀測的結果,先前說的證實大地是球體的假說也需要羅挽之幫忙帶領艦隊出航才行。
面前這個穿著鱷魚皮的男人身上缺乏這個年齡本應有的成熟穩重,他熱愛冒險,對世界充滿好奇心,對於欽天監給出的假說他比提出者更急切的想要出海驗證。在別人眼中,他是海軍提督、是海外領土的保護者、是維新派的領袖;但他自己的心裡,他覺得自己只是個航海家,一個冒險者。
鷺雅走到司星的身邊,從隨身的荷包中取出了大夏王畿所在的關中產出的碧玉作為禮物贈與羅挽之,比起她那個下屬她對人情往來更熟悉一些,對於這樣富有影響力和才能但又處於東華官場邊緣地帶的人物,保持一定交往絕不會是壞事。
在見到鷺雅之時羅挽之覺眼前一亮,東華文壇中有名的女子他大多認識,她們多帶些東華文人常有的酸腐氣,可眼前這女孩舉手投足之間皆有颯然俠氣,又見她與司星年齡相仿,起初猜測她是司星的妻室;可又親手贈玉,如此親昵舉動卻又不像是人妻所為。
而當司星解釋那是陪同他來的上司時挽之才放下心來,雖然他生性奔放、在追求女人方面和追求冒險一樣熱衷,可有夫之婦不在他的考慮之內。
關中的玉石聞名於世,東華在打通了東海航道之後也沒有找到更好的玉產地,這也讓玉石成為了極顯身份的飾品;回贈的禮物自然也不能丟了他這個東華提督的面子,他從自己的頭上解下了一根珊瑚發簪,正想親手為鷺雅戴上時卻出於海上男兒的生存本能注意到了盯著自己的一絲目光。
那並非來源於二人身邊的司星——他對於鷺雅似乎真的只是下屬對上級的關系,見二人互換禮品也毫不生氣。
那目光來自於不遠處的林秋離——她原本還在和身邊人交談,此刻已凝視著羅挽之所在之處。
軍人、維新派領袖、海外貿易庇護者……這些特殊的身份讓他在剛一進入東園時便引起了秋離的警惕,在禦史台的眼皮子底下和外國人有過於親密的交往不是好事。
“嘖,禦史台這群人從來不解風情。”羅挽之說著,把發簪遞給了鷺雅,而後向秋離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表明自己的清白。
在維新派與光複派的黨爭之中禦史台保持著中立,秩序派將禦史台視作天然的盟友,二者都渴望維持現狀,但是他們的宗旨又各有區別:秩序派希望壓製住另外兩派的影響力和實力,禦史台則只希望那兩派克制自己不要采取激進的、顛覆性的手段。
林秋離雖然發自內心的看不起這兩派的流氓作風,但為了維持脆弱的平衡她願意同這兩派打交道,至少這兩派的首腦稍稍講些道理,在節製各自派系方面仍需要他們協助。
因此當唐璧向她款款走來敬茶時,她也禮貌的舉起了茶杯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