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袍冕旒,哲宗千古。歷世膜拜,誰知辛苦。
唐子明同雷瑩、韋陀回到暫歇府邸,見了彌先生。雷瑩本想同去,唐子明解釋道,各黨首隻帶貼身家將赴宴,均是熟知面孔,若自己帶陌生校尉前去,恐引人懷疑,而露雷瑩本相,又陳述利弊,雷瑩才打消念頭,但依然怏怏不樂。唐子明再寬慰幾句,便去沐浴更衣,整裝出發。
唐子明領著彌先生與韋陀徑直來到黃月孤暫住府邸,一入大廳,黃月孤偏將空陵柏從廳側迎了出來,躬身一揖道,“拜見唐公子。”
唐子明問道,“今日進城時就見月孤似乎身體還未好轉,不知此刻身在何處?”
“公子知我家將軍近日精神渙散。到昨夜又是一夜未眠,今日午飯勉強飲些流食,又吐將出來,神情仍恍惚,未時三刻喝過定魂湯藥,現已睡下。”空陵柏答道,“小柏將代替將軍前去赴宴,並向羊哲公請罪。”
唐子明點點頭道,“想來羊哲公寬厚仁德,不會懲罰。”
空陵柏道,“但願。”
唐子明皺眉問道,“還未尋到吉衣姑娘?”
空陵柏答道,“自從大軍開拔出征,將軍就派人各方打聽,吉衣姑娘小院四周友鄰,陸氏本家,當地府衙,甚至雷公府,可幾日來,均無消息,好似人間蒸發。”
唐子明問道,“那何婆婆呢?”
空陵柏道,“一同無蹤。”
唐子明心下想著,如果每日這般不吃不喝,又少睡眠,即使鐵打之人也會被拖垮,自己也派人多方打聽,可吉衣下落卻如石沉大海,再難尋到。自己又為黃月挑選了聚精調神大補之物,維持身體,除此之外,真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籲歎。
“若唐公子不嫌煩累,待我家將軍醒來,小柏支會家吏,前去通知公子,再屈尊前來與我家將軍相見。”空陵柏道,“只是此時天色不早,小柏約莫羊哲府已鋪毯列幾,已待眾將軍。”
“正是。”唐子明道,“我等先去赴宴。”
於是空陵柏領著黃子余、黃子未二人,隨同唐子明三人一同往羊哲府,驅馬而去。
酉時三刻,夕陽早已隕墜涯角,天際線吞噬掉人間最後一絲光明。從蒼穹之頂,緩緩拉下一道黑幕,綴滿星辰,鑲嵌新月。俯視大地,山川漸失色彩,燈火斑駁亮起。
戌時二刻,羊哲府大門前,熾火明豔,亮如白晝。左右兩隻石獅,一隻仰天長嘯,一隻俯首低吟,不知耳聽目睹了人世間多少滄桑變化。
天子黨各黨首陸續到達,羊哲府眾外侍活躍起來,為貴賓殷勤遷馬,恭敬導路,一時之間,門庭若市。
空陵柏托內侍稟明羊哲公,黃月孤因故不能赴宴,內侍傳回話來,道無礙,且送雪參三支,空陵柏感激不盡,稽首收參。
待眾人到了羊哲府長生廳,不免有些失望。
長生廳深不過十一二丈,闊不過八九丈,紅色方格藻井,如尋常富貴人家,廳柱盡裹朱漆,再無雕鏤圖案,與普通廟宇行宮無異。照明人偶棱角磨損而顯粗糙,廳中青銅巨鼎亦是古舊之物。地無錦毯,裸露青色大理石磚,案幾陳舊,草蒲團整齊放置其下。幾上擺放些青紅水果,卻無杯盞匙箸。縱覽廳內陳列布置,與“長生”二字,相去甚遠。
還未開宴,廳中又無迎客主陪,眾天子黨首或坐或立,相熟攀談,眾家將則與羊哲府內侍不斷交涉言語,亂哄哄一片,如同菜市,全無盛宴樣子。
戌時四刻,劉文景領著隨行小吏進入廳中,眾人才或起身,或折首,將身體目光齊向一處,聚攏過來,大廳中才漸失嘈雜。
劉文景團拜道,“文景來遲,還望眾位將軍恕罪。”
眾人回拜道,無礙無礙,宴席尚未開始。
王國城道,“羊哲公真乃我朝勤儉持家之圭臬。”
“王統帥有所不知,老祖本性戀舊,無論人物,皆是如此。”劉文景溫笑解釋道,“是故這‘長生廳’中擺設,乃是老祖所用三百余年,被時光長久浸淫,厚重之物。”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一改散漫,轉而恭敬。按宴席標明座次坐好,不消一分,井然有序。
劉文景又與眾人閑話幾句,不覺已到戌時五刻。
從長生廳裡側垂簾拱門,走出兩名內侍,立於大廳主座兩旁,一人朗聲道,“羊哲公到。”
廳中眾人早已整理好衣冠,神情恭敬,目光齊聚,再無嘈雜,以待羊哲。
繼而從拱門踱出一位約莫五六十歲,發髻黑白間雜,青素衣、寬長袍老者,神態自若,從容至高位,正襟而坐。目光平和,俯覽眾人。眾人齊起身,行軍中禮道,“拜見羊哲公。”
“列位將軍多禮了,”羊哲公做雙手下壓動作,道,“著坐,賜酒。”
從長生廳兩扇正門鯉趨而入兩隊侍女,手托瓦壺瓷杯,一一放置在眾人案幾上,並斟滿,各自一個萬福,又飄出去。
斟酒間,羊哲公與唐子明目光相觸時,羊哲公會心一笑,傳遞眼神。唐子明竟然驚的說不出話來,原來羊哲公便是傍晚田間耕作的老者。心中想著,若是雷瑩在此,定也會吃驚不小,而後輕聲學於彌先生。
“此乃老夫特意調製,駐顏生精、益壽延年的鹿骨藥酒,已珍藏一百八十余載,隻一杯便可增壽一輪春秋,”羊哲公舉杯邀酒道,“今日貴賓迎門,才開壇啟封,供列位品嘗。”
眾人眼中盡露貪欲,人人一副受寵若驚面容,紛紛奉杯,一面萬謝,一面恭賀羊哲公,大多一飲而盡,唯有王國城見眾人飲了,不得已,抿一口。
羊哲公飲罷,朗朗道,“天子黨眾黨首乃我朝文武精英,平日裡持笏撫內,執戟戍邊,統領一方,威震朝野。老夫本就很少見得,想不到今日能齊聚我府,造群星閃耀之勢,而成羊哲盛舉,致使蓬蓽‘長生廳’又複光輝。”
眾人先領酒,後聞羊哲話語,人人心中比吃山珍海味,受窮奢極侈還要受用。俱是面上光榮,口中稱怎敢。
王國城上拜道,“若我等為星辰,那羊哲公便是明月。”
宇文鎧接道,“今日能瞻仰羊哲公尊容,一睹我上朝首公風采,宇文此生不枉。”
眾人紛紛稱是。
夜宴雖無珍饈饕餮,金玉琳琅,更無歌舞妖嬈,編鍾輔樂,然賓主相談融洽,暢言歡笑。
說一時,羊哲公不覺嚴肅道,“今天子受困三月有余,天子黨承天命,南下迎上,老夫本不該再誤大軍行程。只是老夫閉關多年,早不聞身外之事,致使新聞孤陋,思慮閉塞。今日列位精英齊聚,文有文景、武有文梁,代表我朝文武頂峰,老夫私心想仿上古‘昆侖聖宴’,也來一場‘羊哲小宴’,與列位談古論今,言哲辯思,不知列位意下如何?”言罷,卻望著王國城。
枕文梁心中不悅,面上亦是望王國城。
羊哲公此言正中王國城下懷,心中竊喜,於是不理枕文梁目光,正色道,“羊哲公祖令,我等十代晚輩,怎敢不從。”
枕文梁見王國城不顧天子危難,而欲留城,只能自言道,“只是我等認知之窄,思慮之短,與公相比,真有雲淵之別,況螢火怎敢與日月爭輝,思辨之說,恐不得成。”
王國城道,“枕將軍此言差矣,我等今日得萬幸,登羊哲府。能聞羊哲公金玉之言,如飲甘泉,定會受益不盡,比之常人,仿佛多活百歲。”
宇文鎧道,“王統帥言中,羊哲公一句華章可點透庸人一生,使我等由庸入聖,此千載良機,怎可失得。”
其余眾人,也道,願聞羊哲公教誨。
枕文梁隻好閉口不言。
“歷世之人,無論老幼,皆有豐實之知,淺陋之處,又與各人天資稟賦,後天所識有關。山野村夫不知杯盞之別,城中小兒不辨五谷之型。人皆有所長,亦有所短。列為所知,老夫或亦所知,然又有更多列為知而老夫不知之事。是為孔丘所言,‘三人我師’。”羊哲公道,“故爾老夫出題目,列位直抒胸臆,與老夫相辯即可。”
眾人曰善。
羊哲公撫掌,從大廳正門盈盈而來一位女子,身型婀娜,步履款款,一襲粉白若朝霞映雪。盛姿仙顏,峨髻雙鬟,略施粉黛如白璧承光。
眾人皆是驚為天人,竊竊私語,再無饑渴。如此美豔在前,縱然鐵石心腸,也會鑄熔心動。
佳人明豔之色,將整個大廳映照生輝,超凡脫俗之氣環縈周身。從廳正中穿過時,蘭薰桂馥,迷人心智。
眾人不自覺輕嗅佳人芳馨,夏月朗更是眼中除此佳人,再無一物。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夏月朗歎道,“春秋西子也不過如此。”
待佳人雅步至羊哲高位旁站定,與羊哲公相視,淺笑額首,回眸顧盼,眉黛間又生出無限情愫。眾人才回過神來,原來佳人手中還托著一隻托盤,內乘一物,由紫黑綢錦遮蓋。
“老夫前些年在東海之濱,尋到一隻寶貝,開啟觀之,俯視良久,不覺老淚縱橫。”羊哲公娓娓道來,道,“寶貝陷於庸人之手,千金不換。若奉於知音之手,分文不取。今日在坐之人,何人能懂老夫為何滄然而泣,老夫便把此寶貝贈予知音。”
言罷,側立內侍接過佳人托盤,佳人柔荑輕揭綢錦,一隻巨蚌呈現在眾人眼前。
巨蚌至長一尺六寸,至高九寸,蚌體飽滿,色澤光潔,梨形黑褐紋路,粗波浪型蚌唇。
佳人輕觸蚌身,巨蚌聞香開啟。
隨著蚌殼緩緩張開,眾人雙目也越睜越大。
一顆稀世珍珠,呈現於世。
珍珠足有常人拳頭大小,通體渾圓,亮透白潔,散發柔和光澤,珠體又帶朦朧虹暈,隱約含七彩之色。
眾人驚的下巴都快掉下來,閱覽珠寶無數,如夏月朗、趙前、唐子明之輩,也從未見過如此罕見巨大的珍珠,又聞羊哲公將要賜予知音,除夏月朗眼中只見佳人,不見珍珠外,其余眾人俱是絞盡腦汁,苦思冥想究竟羊哲公為何聞見珍珠而哭泣。
“不知善毀可來否?”羊哲公忽然向王國城問道。
王國城從思慮中抽出,道,“羊哲公見諒,善毀先生因行路不便,隻留在暫歇府邸,並未跟來赴宴。”
羊哲公略有失望,自言道,“老夫閱盡三百七十載人世,這善毀小兒倒是個明白人,若他在,說不定能懂老夫。”
眾人皆羞愧。
羊哲公左側下視,問道,“文景,是否猜出?”
劉文景恭敬道,“耳孫不敢。”
羊哲公抬眼道,“哦?莫不是文景已然猜出?”
劉文景坦然道,“珍珠該當客得。”
趙前急道,“正是正是,本家人自是知曉答案,本家人若再答出,豈不誆騙某等。”
趙前案幾後一位面貌端正,雙眸炯炯,精氣四溢的家將,向前傾身,低語道,“將軍,劉文景原本並不知情,是他自己猜出。”
趙前聞言回過首,望向家將,家將點頭,趙前才閉嘴不語。
如此這般,過了兩刻鍾。
羊哲公面沉似水,幽幽道,“列位被女色迷惑心智,寶物擾亂心神,故一時還未猜出,情有可原。”
眾人皆是羞愧。
羊哲公繼續道,“再過一刻,若還未有人能猜出,老夫便要公布緣由。”
眾人俱是焦慮煩躁,甚至開始慢慢討論,結局卻大多空空,唯有歎息懊惱,無法參對。
羊哲公灼目細觀每一個人,平和道,“廳中猜透謎底之人竟有三人,卻為何不說?難道這顆珍珠不符閣下身份?”
眾黨首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何人能看透,卻不說出?
大廳中議論之聲又起,互相問詢。
唐子明小聲問彌先生,“先生,羊哲公何意?”
彌先生道,“猜出不說之人,或為本家人,或有難言之隱,或不將此物視為至寶。”
唐子明輕聲問道,“何人?”
彌先生上視羊哲,低首微語道,“此地不宜講明。”
唐子明心中明了,正身不語。
時光劃指,一刻將至。
羊哲公道,“看來三位與此珍珠有緣無份。”
眾人皆歎。
停頓片刻,待眾人不再言語,俱是屏氣凝神,豎耳作聆聽狀,一時間,廳中落針可聞聲。
羊哲公掃視眾人,正襟問道,“列位可知這珍珠是如何長成?”
趙前側首,向適才提醒自己的家將點頭,家將即東島向上一拜,道,“末將即東島,原是東濱即墨人氏,自幼生於海邊,知曉珍珠所成。”
羊哲公相視,微笑道,“願聞其詳。”
即東島道,“蚌分兩瓣,背緣絞合,腹部分離,蚌殼張開覓食,恰有沙粒微蟲入體,久而久之,蚌將入體汙穢之物轉化為珍珠。”
羊哲公道,“所言不虛。”
眾人皆道,我等均知。
“列位卻不知,這蚌要承受幾多痛楚,流下幾滴眼淚,才可將一粒沙、一微蟲化為珍珠一分。又經歷幾多時光,萬千沙粒,兆億微蟲,承受每份痛苦,才可化為一顆瀅瀅珍珠。”羊哲公侃侃而談,正色道,“而列位所見這顆巨蚌珍珠,怕是承受世間至痛,才成這世間至瑰之物。”
眾人默然。
羊哲公面上輕笑,卻含苦澀,言道,“眾生隻知蚌中珍珠之貴,卻不知蚌孕珍珠之痛,便如眾生仰慕聖人之偉, 卻不知聖人成為聖人路上之艱辛。”心中言道,眾生只看到我羊哲三百近七十歲不死,卻看不到我背後如巨蚌的隱痛。
劉文景細觀老祖神情,欲上言,卻又止。
羊哲公接道,“人便如蚌,若生於江河湖海,所遇流沙微蟲侵襲,含穢俞多,所歷俞痛,反而生出珍珠俞加璀璨,誘世人相爭,百代不減華光,又引後人膜拜敬仰。反之,人若無憂患困頓,坎坷險阻,便如蚌生於清水,無汙穢微蟲以歷陣痛,無粗沙礫石以磨心性,安逸一生,至死殼肉相依,只能被擺上餐案,款顏一二食者,再無價值,而被歷史泯滅。”
“聖人如珍珠,世所罕見,庸者如蚌肉,芸芸眾生。”羊哲公又道,“聖人與庸者外貌相同,甚至不如庸者。但聖人腹中都含有一顆珍珠,平日裡飲風食露,行高於眾,歷經百般炎涼,終有一日,磨礪生出,風華閃耀。而庸者腹中滿腹慵惰,日積月累也隻積攢一匙食肉,愉悅一兩食客。碌碌無為而隨波逐流,如此始終。
是故,眾生終生碌碌無為,皆因眾生尋眾生道而行。
聖人指引時代,轉動歷史,皆因脫離眾生道路,尋聖人之路,獨自前行。”
“老夫閱盡人世間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每一次分離均是悲,每一次變數皆是痛,老夫懂巨蚌之痛,皆因老夫與巨蚌一樣之痛,故淚下。”羊哲公面向唐子明,目光對視,似是對他一人所講,略含深情道,“莫要追隨他人腳步,只要走好自己道路,歷盡艱險,便可超凡入聖。”
眾人愧然,各懷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