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臥崤函,披掛伊洛。天下之中,山河拱戴。
牡丹鋪城,萬斑華彩。古來神都,旨在未來。
逆水城古稱雒陽,若說是古中原地域中心,亦不為過。水陸往來,八方匯聚,逆水公由此坐擁天下七分之財。
天子黨大軍由函谷關下來,已是夜幕。
黑色穹廬,籠罩大地,殘月暗弱,萬物沉寂。
夏月朗一馬當先,領著眾黨首,勒馬一座距逆水城三四裡遠的平闊孤峰上,向腳下平原眺望,逆水城一覽無遺。
整座巨大城池的上空,凝結斑駁雲霧,厚薄漂浮。使得城中或朦朧光暈,或閃亮如星。透過雲霧,隱約見到城中建築,整齊如棋,縱橫如織,燈火兆億,彩光盈溢,逆水城猶如由天宇墜落到凡間的縹緲仙城。
借著微弱月光,去看外城四周,卻擁擠著漫山潮水般的饑荒流民,人群裡外圍了約有一裡遠近。
各黨首為眼前所見,或眉頭緊鎖,或側目低語。
夏月朗看不進眼裡,只是傳令道,“發信號。”
一支火箭尖嘯噴出,射向天宇,到達最頂端時,突然爆開,一個“天”字,在夜空中瞬間綻放,五光十色的火花點綴夜幕,又紛紛落下,繼而泯滅。其後接連七支火箭依次射出。
待八朵焰火痕跡逐漸消失,遠遠望去,逆水城上下一陣騷動。忽然,從天地間傳來一聲木皺沉悶的回響,如同打開了遠古時代,冰封千年的遺跡。逆水城城門不知道多久未開啟過,此刻隻為迎接天子黨。
從巨型城門開出一條明亮的縫隙,城中光線頓時射向天地,像在黑暗中劃開一條光明的口子。伴隨著城門門樞發出的巨大陳木摩擦聲,城門緩緩打開,明亮豁然開朗。城門口倦臥的流民根本想象不到逆水城城門會突然大開,一時之間,相互推搡,避讓光芒。
繼而從城中源源不斷的縱出金甲鐵馬,呈扇形向兩邊展開。在城門口的饑荒難民,沒有反應過來,或者根本無法再動,於是被踐踏致死者,不計其數。
逆水騎兵像腳踩螻蟻一般,碾過血肉,毫無憐憫。一時間,城門口被驅趕出一片寬達二十余丈的空地通道,只是空地中留有血汙腐臭,殘肢斷頸。城中又魚貫而出持戟步兵,兩人抬一杆兩丈長的拒鹿角,在空地通道兩旁設置邊線,維護秩序。最後迎出來的是逆水衛兵,開始清理空地,收拾殘肢,亦或血地。城門口人潮為避兵馬,向外湧動,激起外層人潮反向裡擁擠,於是更多難民,沒有被騎兵踩死,而是相互踐踏氣絕。
待空地通道清理將畢,逆水衛兵又開始鋪設紅色錦毯,供天子黨進城。
沒有震耳欲聾的殺喊之聲,可屍山漸高,沒有亡國滅族的切膚之恨,然金戈如鐮,翻割麥浪,不停揮下。馬踏血肉的後力感,金戈劃過人身的阻力感,更激起了騎兵的殺戮欲望。
此刻天堂地獄,只有一牆之隔,連嗜殺成性的黯流也不禁動容。
在萬千哭喊,兵馬錯身之間,唐子明分明看到一個乾扁瘦小的女人,懷裡抱著嬰兒,驚慌的向一邊跑去,身後緊跟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緊緊拉著瘦小母親的衣角,這是他生命唯一的依靠。可母親跑的太快,孩子實在跟不上,腳下打絆,就摔在了後面。瘦小母親抱著嬰兒向前跑了三丈,聽到身後孩子的哭聲,回頭停在原地,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很想跑回去,拉起自己的孩子,把他們帶到一個安全的角落。可是,她瘦小的身體,本就沒有多大力氣,此刻又抱著嬰兒,已然吃力,如此還不知能否躲過騎兵的劍戟,若再折回去救自己的大兒子,只怕母子三人都會葬身城下。
眼看著兒子摔倒在地上已經起不來,唐子明看不清母親在喊什麽,聽不到孩子在哭什麽,但分明又能看到,又能聽到。在哭喊重疊,慘叫震天的聲浪中,分明清晰的感受到,母親在哭喊孩子的乳名,孩子在拚命的呼喊自己的母親,人世間短短三丈的距離,那分明是生與死的兩岸。
騎兵越過母子身邊,向前驅趕人群,瘦小母親眼看孩子有救,趔趔趄趄的跑回去想拉起自己的孩子,可緊跟騎兵其後的持戟步兵,像根本看不到一般,為了放置拒鹿角,直接用一個下木尖刺,將孩子插死在地上。
孩子疼痛的嚎叫著,淚涕迸發,用盡最後一息生命,呼喊母親。瘦小母親瘋了一般衝上去,可氣竭力盡,一個踉蹌,身體失衡,迎著拒鹿角斜向上的木尖刺,頭猛的扎進了進去,腦漿迸濺,濺在懷中熟睡嬰兒身上。瘦小母親身體抽搐幾下後,手上動作竟然沒有停止,右手依然還堅抱著繈褓中的嬰兒,左手猶在不停試探著去夠救拒鹿角下的兒子,足足七八下後,才停下來。
唐子明渾身顫栗,眼眶中滾出熱淚,那顫栗是恐懼,是驚詫,是悲憤,更是震怒。他如同赤目嗜血的野獸,口中不斷流下津液,忽然大喝一聲,驟馬馳下孤峰。他隻想自己的馬再快些,手中緊握繼焰槍不斷的在顫抖,顫抖。身後家將護衛眼看主將策馬飛奔而出,並無二話,各各奮勇跟進,疾馳而行。
夏月朗一時錯愕忘言,怎知身後右側黃月孤亦驅馬出陣,追趕上去,大聲道,“保護唐公子!”身後家將護衛齊聲唯命,隨同而往。
天子黨眾人兵馬異動,只是見夏月朗仍不發令,隻好靜觀。
唐子明被清洌的逆風稍稍吹醒,對趕上來的家將護衛大呼道,“保護難民撤向兩側,對逆水士兵,隻守不攻。”
唐家家將護衛大聲唯命。
待策馬還有三十余丈,唐子明看到一個七八歲小姑娘用力扥著一位白胡子老者,向一旁跑去,一邊跑一邊哭喊著。還未跑出幾步,老少就被身後逆水鐵騎踩倒,後被無數的鐵蹄踐踏而過,留下一灘血水。眼見地獄慘狀更加清切時,重新喚起心底的憤怒,大喝道,“若有攻而不停者,殺無赦!!!”
唐家家將護衛亦是大聲唯應,轉眼間便疾馳穿插進難民與逆水士兵之間,兵刃相交。
黃月孤帶家將護衛即刻便到,以保護唐子明為主,驅趕逆水士兵。
逆水騎兵本是為了清理阻路之障,迎接天子黨,此刻不知為何,莫名遇到天子黨攻擊,甚是驚慌,況且手上本事較弱,哪裡敢交手,草草一兩個回合,便要退回城中。待折馬回身,有的騎兵被己方擺設的拒鹿角所傷,滾下馬來,有的或懼怕天子黨攻勢,也不管其他,回馬時將持戟步兵踩踏,又是一陣混亂。
唐子明砍翻兩名逆水騎兵後,護在難民一旁,韋陀與黃月孤及其黃家眾家將護衛們護在唐子明身邊。唐家親軍訓練有素,也不追擊回城騎兵,只是如利刃一般,將難民與逆水士兵“切開”。過了一刻,便止了刀兵。
持戟士兵有被踩傷者,還躺在地上呻吟,無人理會,健全者因有令在身,雖是人人股栗,也隻好硬著頭皮,站在拒鹿角旁。逆水衛兵,待鋪好紅色錦毯後,也不敢等,徑直逃回城裡。
夏月朗這才反應過來,面露不悅,道,“準備入城。”言罷,勒馬下峰,徐徐向前,其余天子黨首及家將護衛跟在身後。
唐子明、黃月孤二人見兵械已止,便領家將護衛勒馬回天子黨大軍,從新騎在夏月朗身後,夏月朗視若不見。
城門前,剛剛驅散難民仿佛地獄吸魂,此刻卻如臨仙境。
從城門裡吐出氤氳霧氣,含著盈盈香風。一群引路仙子從城中幽然飄出,人人發束飛仙髻,著七彩襦裙,個個笑靨如花,手提琉璃彩燈,燈內有燭火閃爍,燈罩上紋繡小楷“夏月”、“宇文”、“枕”等字樣,各自朝著手中姓氏的天子黨踱去。
此時,夏月朗領眾天子黨首已至城門前停下。
引路仙子各自停在天子黨黨首馬首身畔,忽然城門中黃白光芒大盛,如天空墜落凡間的一顆星辰,眾人皆以手遮光,在手指縫隙間,以目試探,望是何物。
臨近時,似是離開逆水城緣故,光芒反倒漸弱,眾人這才看個大概:在盛光之中,雲霧透徹,香風漸濃,隱約見一妖嬈女子擰腰晃臀而來,看不清面目,衣著淡紅輕紗,又像身披霧霞,微風吹過,雪白胴體,若隱若現。這光芒好像是由此女子手捧過頂的夜明寶珠發出。身後三丈外,火光跳躍,有九條火龍戲耍而出,時近時遠,或一龍偷珠,或群龍捧寶。
再其後,是一輛由四匹身長丈許的龍駒,牽引白玉輦駕。龍駒皆穿戴金盔金甲,飾佩紫金流蘇。韁繩馬轡,均由金絲編制。白玉輦駕通體由羊脂白玉打造而成,只是車體棱角部位如輪彀車輞,則是由黃金包邊,更顯白玉純淨。車額正中鑲嵌一塊三寸左右的菱形藍寶石。輦駕內飾可謂珠光寶氣,群星璀璨。各色寶石:瑪瑙、祖母綠,貓眼石、月亮石等,大小各異,隨意點綴。車內一支獨腳紫檀木小桌,桌上黃玉貢爐燃香,檀香嫋嫋,細煙回繞。
內坐一人,身披千年雪狐絨,手持一把沉香手杖,仗頭七爪虛握。此人兩隻手,皆是七指,戴滿名貴寶石,正是古中原三公之一——逆水公。
逆水公下得車來,舉手投足間雍容華貴,溫雅如聖。
夏月朗常對鏡自賞,歡喜自歎,亦是朝野上下公認風流倜儻的名士。但見了逆水公後,不覺自慚形穢。逆水公身長將近八尺,皮膚白皙如脂,尤其是容顏之俊美,五官之標致,怕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都要嫉恨。耳目口鼻,無一不完美到超脫現實,嘴角邊永遠含著淡淡的微笑,如同一副悉心雕琢而成的完美面具。
他似乎從未大喜,亦從未悲傷。只有凝固的,永恆的微笑。
夏月朗領眾人下馬,迎上來,一拜道,“天子黨統帥夏月朗拜見逆水公。”身後眾人整齊的口呼己名,向逆水公行軍禮。
逆水公團拜眾人,面部始終保持微笑,柔聲道,“近日才施食流乞,想不到又聚在門口,這群貪懶無賴的刁民,趕不走,殺不盡,倒是弄髒了各位耳目,實在是孤之過錯。”
逆水公眼神投向夏月朗身後,略一欠身,說不盡的儒雅瀟灑,更勝夏月朗百倍,溫柔笑道,“特別是唐公子,孤已將與唐公子交手的所有士兵全部刺目梟首,以解唐將軍心頭之恨。”‘恨’字從他口說出,面上依然微笑,沒有感覺到一絲恨意,言到‘梟首’二字時,揮了下手,上百條性命卻灰飛煙滅。
唐子明心中一緊,怔在當場,不知如何對答,也不知回禮。
逆水公倒沒有停頓,轉眼掃視眾人,看到一人,神態略微一驚,此人生得器宇軒昂,英氣逼人,實為人中龍鳳,不禁讚歎,道,“這位可是擄北將軍枕文梁,嘖嘖,這世上竟然有人能生得如此好皮囊,真是讓孤喜歡。”心中歡喜,但臉上卻並沒有變得更加喜悅,始終是微笑狀態。
“正是末將,”枕文梁回禮道,“逆水公謬讚。”
逆水公又言道,“此八家天子黨,孤與趙先生是舊相識,與列位倒是一半認得,一半陌生。”
夏月朗一一引薦,逆水公含笑頷首。
待兩方相熟後,夏月朗道,“月朗等受朝堂之托,迎上路過逆水城,隻叨擾一日,明日便啟程。”
“迎上大事,孤本應盡一份力,怎奈體弱力薄,不善刀兵,萬幸今日天子黨至此,使孤一解心中遺憾,孤雖不敢勸眾將軍多歇幾日,以貽誤功績,但半盞水酒,一盤澀羹,還需聊表慰問。”逆水公道,“今日天子黨大軍數十萬,即使都住進孤逆水城中,也不過佔城一二。更何況八家天子黨本各守一方,平日裡從未聚首,孤眼見朝中英俊盡在,心中不勝歡喜,想作親近,還望夏統帥莫要悖孤薄面。”
“這……”夏月朗下意識向左右看看,一拜道,“月朗權且唯命。”
“如此甚好,明日戌時四刻,孤在蒼生殿,略備粗澀飲食,宴請眾位將軍,宴後,再攜眾位,領略歌舞,做些遊戲,一解眾將軍行軍勞頓,二可領略逆水人文。”逆水公笑意更盛,道,“且隨孤來。”言罷,攜著夏月朗手,便上了白玉輦駕。
其余眾人紛紛上馬進城。
夏月朗原本打算依然是大軍駐扎城外,黨首各領家將護衛進城,如今逆水公言道城大,自然是大軍統統進駐。
白玉輦駕已先行,各黨首亦隨後。
唐子明待進城時,身後作小校打扮的雷瑩道,“此處傷痕甚多,我想留下來照看傷殘難民。”
唐子明心中欣慰,點頭道,“不若我同你一起。”
身後彌先生道,“公子身為黨首,初時已救助難民,此刻大軍進城,實在不便再作逗留。”
唐子明思索片刻,無奈道,“彌先生所言正是。”轉首對韋陀道,“韋陀,你且留下來,在此保護瑩瑩。”
韋陀剛答唯命,雷瑩道,“我有家將雷霆四少護身,不需麻煩韋陀。”
唐子明知其雷家家將了得,也不強求,於是再三叮囑,又吩咐護衛幾句,便進城去。
唐家護衛清出一小塊場地,開始救助傷殘,雷瑩也不顧塵土,懷抱一個受輕傷,喃喃稚語的孩童,喂了藥後,教他歌謠,歌聲輕緩清幽,空靈悅耳,竟不似塞外牧馬音曲。在劍戟如林,鐵馬錚錚中,在夜色如霜,燈火明暗中,仿佛天籟之聲,穿透黑紅的夜空,飄蕩在廓落的天宇間。
此時,忽然跑過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一身血汙,衣衫破爛,眼角淚痕未乾,眼睛卻明亮純真,待到快靠近雷瑩時,腳步變得輕躡,生怕踩碎了這優美的歌聲,孤零零的出現在雷瑩面前。
這是一個獨立存在的世界。
兵馬荒亂,成為這個世界的背景幕布,人言嘈雜,變得朦朧模糊。小女孩稚嫩的聲音道,“姐姐,你能當我媽媽嗎?”
雷瑩聞言,精神瞬間崩垮,潸然淚下。
“我媽媽以前就是這麽唱歌給我聽的。”
歌聲仍然在天地間回蕩,雷瑩張開了左手手臂,小女孩也慢慢張開稚嫩的雙臂,迎了上去,當抱住對方的那一刻,歌聲顫消,雷瑩的淚,如同梅雨,傾瀉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