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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山河賦》第38章 宴入佳境
  群山環拱,瓜堆肉壘,碧泉傾繞,果汁蔬排。

  “此道盛菜名為——鵬程萬裡,是專為列位所造。”逆水公站在人群中,容顏完美如畫,微笑溫和僵硬,舉杯過頂,道,“此意為,列位如同九天赤鵬一般,可翱翔九天,鵬程萬裡。”

  眾人聞名,亦是紛紛舉杯,心中均讚歎歡喜,口上卻道,“不敢不敢。”

  逆水公道,“逆水敬列位將軍。”

  眾人忙稱,逆水公抬愛,共同飲盡。

  逆水公轉首對夏月朗微笑道,“孤看列位圍而靜待,不若由夏統帥先拾第一味。”

  宇文鎧忙接口道,“宇文看來,逆水公與夏統帥一同動箸最益。”

  夏月朗聞言,道,“宇文將軍所言正是,”轉首對逆水公俯身,道,“且請。”

  逆水公面上欣然,卻無面肌變化,只是微笑道,“如此,不敢悖夏統帥、宇文將軍之意。”

  於是二人走近主菜,同時動箸,各夾了兩片赤鵬腹肉連著鱈魚肉羽。

  鱈魚肉羽因輕薄如蟬翼,入口即化,味蕾綻香,赤鵬肉質褐紅,纖維細密,絲絲香醇滑膩。因其口味微重,夏月朗身為北人,感覺更適,食罷面向眾人,展顏點頭道,“眾位且嘗,此肴世間絕品。”

  天子黨首們早已一手持碗,一手拿箸,垂涎以待,待夏月朗言畢,紛紛上前,夾食不止,連稱讚都已顧不上。直到吃得大半,為顧及顏面,不舍退下,眾家將們這才圍上前去,攏而分食。

  逆水公微笑道,“這‘名山大川’,亦是很好味道。”

  一時間,眾人分散在長桌各邊,繞桌走動,隨意品嘗,攀談飲食,說笑互敬。此時和著樂曲,宴已微醉。

  “趙先生,”逆水公踱步到趙前身邊,微笑淺揖。

  趙前回過身見逆水公來,將口中嚼食吐出,慌忙回禮深揖,道,“逆水公。”

  逆水公微笑道,“趙先生,三載未見,仿佛昨日新別。”

  趙前道,“時光荏苒,賢公樣貌如初。”

  逆水公心中受用,微笑道,“想當年,孤只是南北商客,南暑北寒,曝日迎霜,終日馬不停蹄,卻難有作為。而後仰先生大名,聞先生談商,所學頗多,又因先生指路,僥幸承天恩澤,受封逆水,按時朝貢,才有今日之景,逆水該當謝過先生。”言罷,舉起水晶高腳杯。

  趙前亦是舉杯,獻笑稱是道,“賢公本性聰慧絕頂,萬中無一,能有如今地位,亦是情理之中,趙某萬幸曾與賢公共事,如荒漠中莽漢臨泉而獲生,何談‘所學’、‘指路’,甚是慚愧。以後還望賢公不吝提攜,該當共飲。”

  逆水公微笑莫測道,“互惠才可互利,趙先生鎮守上朝北門,邊疆貿易在手,除了日用與毛皮,以後還需加深合作。”

  趙前眼神放光,會意一笑,道,“正是,正是。”

  二人舉杯,一飲而盡。

  逆水公別了趙前,隨意閑走,待踱到黃月孤身旁時,黃月孤已察覺,停箸深揖。

  逆水公淺回禮,搖首讚歎,微笑道,“孤早年見黃將軍時,還是雷府侍立小將,不曾想,短短數載,便高居天子黨黨首之位,真如蛟龍出海,翻覆事世,此可喜可賀。”

  黃月孤恭敬道,“逆水公上朝三公,朝夕間目閱萬人,卻還記得昔時雷府幕後末將,末將誠惶誠恐,又聞謬讚,心下甚虛。”

  逆水公搖手微笑道,“不然不然,當年西南蠻族暴亂,黃將軍為穩腹地安危,隨軍立滅蠻族之功,孤記憶尤深。而後,強遷東濱之人,安於渤海,非凡人所能為。孤那時便想,此人日後定有一番作為,匆匆數載,果真被孤言中了。”

  “此處還需謝過明公,”黃月孤便要拜叩,道,“滅蠻夷族,遷東濱人,期間開荒供養,全賴明公輸送財物兵械,默而無聲,實則勝末將刀劍數倍之功。”

  逆水公心中滿意,去扶黃月孤,依然微笑道,“此乃宴間,怎可胡亂叩拜。”

  黃月孤賠罪道,“末將失禮。”

  逆水公微笑道,“孤甚是看好月孤,未來若能攜手,共輔社稷,才是孤之所願。”

  黃月孤淺揖道,“末將淺陋,本無大志,承蒙明公錯愛,心中感懷,願為明公,犬馬驅使。”

  逆水公舉杯道,“月孤何談驅使,攜手共襄盛舉而已。”

  黃月孤亦舉杯。

  二人飲盡。

  逆水公又尋各家天子黨首,隨意攀談,而後眾人大多停箸,整桌“鵬程萬裡”還未食到百之有一,便被撤下。

  逆水公攜夏月朗複歸高位。

  眾人亦是嘴角留香,心中含蜜,回歸本案。

  逆水公微笑道,“第一道主菜也不知合不合列位口味,孤略備輔菜若乾,糙澀難咽,還望見諒。”

  眾人忙道不敢。

  逆水侍菜仙女紛紛奉上輔菜,魚貫出入,絡繹不絕。輔菜更是食含珠玉,清煙籠籠,使得霧殿盈香,仙氣繚繞。空中持壺仙女亦是穿梭飛舞,望殘杯而斟。一時間,案幾無有隙,杯盞不有空。

  輔菜有一類,肉皮面具,酷似馬臉,但只有一寸大小,肉紅皮光,嚼之筋韌,煙味松香,夏月朗搖首讚歎,驚奇道,“這逆水府所造猩唇,竟有獨特美味。”

  逆水公微笑道,“此猩唇非煮而臘,自然別有風味。”

  眾人亦是心情大暢,歡喜飲食。

  宴席間,觥籌交錯,瑞靄紫騰,仙樂靡靡,金光奕奕。熊掌象拔,如同街市白菜,層盤疊碟。犀尾鹿筋,又如重山高木,如林密集。案幾上再難擺設,於是將後續菜品置於地上,烏參魚翅,罐繁如蜂窩,豹胎猴腦,碗密若蓮蓬。

  絕少部分輔菜,隻撿一口便被撤下,即便如此,殿中器皿之多,使殿中難行。絕大部分則如擺設,縱宴畢而未再動。

  輔菜間隙,逆水內侍撤下鵬程萬裡,留長桌於殿中。

  大殿之上,眾人相談甚歡,全無顧及殿中長桌菜品撤上,待輔菜漸漸撤下後,才發現長桌上直直爬著一條玄青巨蟒,將長桌佔滿,身下冒發冰氣,心中無不駭然。

  殿中漸漸停箸噤聲。

  逆水公見眾人不再言語,微笑道,“此物為上古地龍,昆侖山之戰時,昆侖王驅萬龍以抵聯軍,被火燒水淹,雷劈電降,兵割刃解,一戰而幾近滅絕,後得縛妖真人從地龍腐窟中撿出兩條,時至今日,世間僅存三條,此為一條,其余兩條豢養於孤紫薇宮中,以守天地。”

  眾人聞言,忙臨案叩拜,以謝逆水。

  逆水公溫雅抬手,又雙臂張開,以示免禮,微笑道,“只是此物甚是長大,孤從頭截其一段,擺至桌上,不及整身長度一二,身尾已藏橙黃冰窟,待列位歸來,再食其它。”

  眾人複拜謝。

  逆水公又攜夏月朗下高台。夏月朗任其攜手,始終恭敬俯身,比逆水公矮半首。

  逆水內侍收拾食物器皿,為眾人清出一條行路。

  眾人近觀上古地龍,龍首呈倒三角型,頂生尖角,額闊顎皺,龍舌略出,分叉下墜。龍目閉合,但眼皮凸出,顯出龍目足有人頭大小,頰窩約有一拳寬深。腹邊雙翅蛻化成魚鰭狀,菱形鱗甲覆身,看似堅如剛鐵,周身素色玄青,背玄近腹部時漸青。

  逆水公修長手掌,輕扇龍身下冰氣,微笑道,“孤曾翻閱上古食龍譜,講到地龍若死,其肉便會急速腐爛,故特用北極寒冰鎮之。”

  眾人唯唯。

  趙前尖聲問道,“不知此菜名目為何?”

  逆水公微笑道,“龍行昆侖。”

  眾人撫掌稱讚。

  逆水公對內侍輕頷首,眾內侍各持水晶透明刀、碗、盤於眾人前,開始切割龍肉。先是摘去龍鱗,而後用透明小刀入肉,上下劃動,黃膩龍脂流出,用透明水晶碗接著,切下塊狀黑褐龍肉,複用盤接著。

  內侍各自切好後,紛紛奉於眾人。

  逆水公更是親自操刀,切出一塊四方腹肉,遞與夏月朗。

  夏月朗俯身接盤稱謝。

  水晶盤中有指長小刀,可再自行切割,夏月朗切了一小塊龍肉品嘗,龍肉有原始野性之味,而寒冰不但未使龍肉腥濃,反而使香味俞加清洌純淨。

  待眾人一一嘗過,無不點頭欣悅。一時間,紛紛匯聚在長桌四周,如蟻啃蟲,自顧自的饕餮起來。

  逆水公一邊細切盤中龍肉,一邊對夏月朗微笑道,“此物有上天入地之能,且壽長千歲而不終,可誰曾想,卻成了後世盤中之餐。”

  夏月朗恭敬道,“即便是上古遺種,亦躲不過生死輪回。”

  逆水公微笑道,“月朗之言,使孤想起一些人。”

  夏月朗問道,“不知哪些人?”

  “孤只是想不明白某些人,艱辛而活數百歲,福未享過,權利少沾,酒色有度,苦修累煉,朝作夕息,”逆水公搖首微笑道,“本以為可比日月,到頭來卻身首異處,轉眼成空。”

  夏月朗聞言會意,道,“逆水公所言正是,此些人縱然愛命至極,用盡各種方法延續壽命,到頭來,只要手起刀落,一切丹藥,一切作息,都成枉然。”

  逆水公微笑道,“人生於世,該當及時行樂才是。”

  夏月朗回笑道,“正合月朗心意。”

  二人相敬舉杯,而後攜手同上高台。

  眾人飲食已有五分醉,七分飽,各自滿意歸案。“龍行昆侖”只剩一副骨架,未幾,連同長桌一齊撤下。

  眾人共飲一杯。

  大殿上忽然空出地面,趙前醉意朦朧,道,“敢問明公,下一道菜為何?”

  逆水公溫笑道,“不知趙先生想食何物?”

  逆水公反問竟把趙前問住,身後即東島輕聲提醒,切莫失態,趙前打起精神道,“想必在蒼生殿中只有想不到之物,絕無吃不到之物,故趙某所想,盡在其中。”

  逆水公撫掌,會心微笑道,“且上。”

  忽然大殿四壁所發鎖鏈摩擦之聲,眾人聞聲四觀,但見鐵鏈索拉,殿頂下沉,雖均是久經沙場,然從未見過這般情景,眾家將中已有人警然跽起。

  殿頂再向下沉,眾人才稍稍安心,原來所沉之物,只有十四五丈長,四五丈闊,最後落於大殿之中,雖有撼地之感,物中又有湯水,卻無溢出,依然平穩。

  眾人恍然驚奇,所沉之物,原來是口巨大的青銅長方平底鍋鼎。殿中氤氳,多由此處發出。

  鍋鼎高四尺有余,五尺不足,鼎中有一小島,又有一十八位仙女飄然島上,各持長篙木漿,攪動鍋中食物。

  湯滾波瀾,水汽冉冉。

  眾人觀之,卻不知鼎中湯水如何滾熟,甚是新奇。

  逆水公自滿微笑道,“此鍋底為兩層,上一層為蓄湯填食,下一層為耗油燃薪,因其巨大,故而吊在大殿上空,非祭祀盛宴,不曾落地。是故鼎中食物昨日便做好懸於空中。”

  眾人這才明了。

  逆水公三攜夏月朗下台,眾人亦習慣圍合。

  鍋鼎中肉蔬翻滾,各具形態,只是味道甚淡,微有鮮香。

  宇文鎧問道,“不知鼎中所煮何物?”

  逆水公掃視眾人,面上均是疑惑,不緊不慢,微笑答道,“東臨東海,西至大秦,南抵扶南,北望丁零,更有我古中原悠久萬物。天上地下,極至四方,陸地汪洋,新陳幼老,瑰獸珍禽,奇葩稀蔬。凡是能食之精品,蓋在此鍋之中。”

  眾人先是目瞪口呆,而後嘩然。

  宇文鎧在嘈雜中,深揖恭敬問道,“敢問聖公,此仙饌為何名目?”

  逆水公微笑道,“天下間,能有可食之物,盡在此鍋之中,故而名曰‘天下鍋’。”

  眾人不無讚歎,雖已飽腹,仍不舍碗箸。

  逆水公又微笑道,“此鍋內有暗格,粗分五槽,對應孤方才所言東西南北中五方,列位想嘗何地飲食,踱步過去,拾箸便是。”

  眾人紛紛拜謝,各自圍著天下鍋,挑選而食。

  逆水公眾內侍各奉一托盤,上擺各色各味鮮醬調料,分別跟在一人身後,供飲食時涮沾。

  逆水公溫雅踱步高台一側,對為首伶官道,“可奏一曲周公所譜之《杓》。”

  為首伶官唯令,指揮眾伶,使樂曲減緩至消停,繼而調整樂器。

  整部《杓》有別於其它曲目,是以擊罄始,擊罄終。

  初始罄聲悅耳,引飲食眾人側目, 而後雙鼓獨奏,鼓點從無至有,從緩至急,眾樂和諧同奏,仿佛征亂,恍若臨海,使人感覺面前兵戎波瀾壯闊,滄海澎湃,雲水浩渺。眾樂漸止,編鍾獨奏,三人默契如一,高音以擊鈕鍾而清脆,中音以敲南鍾而圓潤,低音以撞甬鍾而沉悠,樂中有龍,巡遊九天,塤聲乍起,似是聖人降世,有樂民安國之感。眾樂複起,又有盛德光芒萬丈,仁恩宏大無極之感。眾樂漸去,琴瑟落指,簫管吻唇,一副花草芬芳,清風徐來,鳥獸閑情畫面,而後漸消,以擊罄七調八聲而終。

  眾人聞樂,有知周公所作《杓》,是講海內有奸,有德征伐,安撫群惡,使其恭敬順從,複使天下安定之意,此處正合天子黨討逆迎上。於是紛紛向逆水公敬酒。

  此時趙前自圍了一圈人,醉道,“自古為官者,十之有九,巧立名目,斂財聚富,刮食民脂,最後遺臭後世。十之余一,言行標榜清廉,一副憨憨善者姿態,愚昧眾人,最後名利皆收,實則欺世盜名。”

  眾人心中譏笑,口中卻道,趙先生飲醉了。

  趙前家將即東島則護著趙前回案幾,趙前面目紅透,八字胡沾滿肉漬,手腳已亂,口中卻道,“無事無事,趙某無事。”

  逆水公溫柔笑道,“看來趙先生今日雅興非常,孤甚是心悅。”

  眾人各自恭敬。

  逆水公不再理會趙前,只是問道,“天下鍋雖鍋天下,然卻唯獨少一物,列位可知是何物?”

  眾人不解,有猜測者,均未猜對。

  最後眾人隻好問道,“不知何物,還望公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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