螻蟻微粒,巨象碩大。動靜百態,蓋於蒼生。
唐子明徘徊踱步,心中翻覆。
彌先生獨立一旁,沉默不言。
唐子明心中所想:彌先生誆言詐雷瑩,固然是為自己著想,卻傷害枕文梁,此非君子所為,若不昭示雷枕二人,恐對二人的愧欠之感,將伴隨此生。但自己又怕因此失去雷瑩,於是私心不敢說明真相。如此,心中矛盾已極,反覆拷問自己,孰對孰錯。
正在彷徨間,有逆水小宦前來稟報,道,“我家主人逆水公有請唐將軍及家將前往蒼生殿赴宴,錦車玉馬已在府門外恭候。”
彌先生對逆水小宦問道,“此時距戌時尚早,逆水公便派人來接,不知何故?”
逆水小宦一揖,道,“回先生話,貴邸距蒼生主殿較遠,兼之行路賞景,故而早出。”
彌先生點頭,道,“你且先去,我家公子收拾便來。”
逆水小宦一揖告退,便出府邸,門前靜候。
唐子明背對彌先生道,“逆水公妄殺如拂袖揮手,視性命若殘花草芥,重奢逸而輕黔民,非我輩人,不願與之同席,今日不若由先生代唐,子明托病不去也罷。”
彌先生一揖,道,“公子昨日逆水城門馳救難民於金戈之下,逆水公在天子黨群雄面前,礙於天理道義,對公子並無刁難。夏月朗雖心中不悅,礙於朝堂情面,對公子亦無責罰。如此已是得名聲,而無損傷。
公子今日若要推脫不去,老夫自是知曉公子之意,但公子可曾想過,馳救難民時,除黃將軍外,眾人皆是靜觀,公子已站於義理高地,若要不去,得罪逆水公暫且不說,更會有與其他六家天子黨劃清界限之嫌,定會讓眾人感覺是‘不恥為伍’之意,便是將眾人推到不仁不義一邊。從今而後,自然要受統帥責難,眾人排擠,於公子將來不利。若赴宴,或無事端,或被眾人讚揚有唐公遺風,彰顯大度。況且蓮生淤泥,方顯聖潔。望少主三思而後決。”言畢,靜望唐子明背影。
唐子明佇立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低歎道,“世間為何有如此多的事,我欲為之,而不可為,非我所願,卻要為之。”
彌先生道,“聖人行事尚且事與願違,更何況入世凡塵。”
唐子明細細思慮,最後道,“依先生言。”於是領彌先生,韋陀二人赴宴。
只是一路雖繁華似錦,遠勝它處,卻無心情玩賞。
夏月朗暫歇府邸。
金漆屏風,玄武圖案,鸞鳳圓榻,淺黃床幔。
絲綢茵褥,赤色鳳凰,室中焚香,嫋繞青煙,蜿若龍型。夏月朗赤身正與三名少女滾在一處,床笫間,多發嬉笑,尖叫聲,一名絕色美人在旁斟茶遞巾,眼神沒落。更有十二名侍女,陪侍在側。
豈知濃情終非岸,迎來新人換舊人。
不一時,咆哮房外稟報,道,“國舅,逆水公遣人前來,接國舅去赴蒼生宴。”
夏月朗正在性頭,不悅道,“剛剛幾時,便來接,甚是掃興。”言罷,草草愉悅瞬間,便去更衣,三女糾纏不放,又胡亂安撫一陣,才得以脫身。於是留老宦守家,領著咆哮,烈焰前去。
夏月朗初始坐在錦車裡,聽外面酒肆茶館,露天飲食,人聲鼎沸。又透過車窗向外窺看,時蔬畜肉,乾貨水鮮,手工作坊,百種店鋪,熱火朝天。更有奇裝異服的異域商人,或牽駱駝,穿梭其間,或負新奇,叫賣兜售。
人頭攢動,車水馬龍。
夏月朗看一時隻覺車窗甚小,怎能看夠。於是乾脆棄車騎馬,一足領略古中原天下之鄉的富足盛景。時而指點周邊物什,逆水小宦一一作答,默默記下,時而停駐觀藝,撫掌喝彩。這一路看得心情大暢,早已將來時不快忘記,勒馬徐行間,喃喃感歎道,“逆水之繁,更勝京都,若孤久居,定不思封地。”
從夏府暫歇府邸出發,穿過逆水華街,行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到逆水府。
朱雀闕台均高十三四丈,基座寬厚,前置於逆水府閶闔主門正南兩側,東西遙望十七八丈,高聳壯觀,置身其間,可感受挾持之美。
夏月朗雖心中讚歎,然面上卻有意無意道,“觀府前護城河,想來卻無京都深闊。”
逆水小宦陪話道,“正是正是。”
入閶闔主門,眼前是寬闊百丈的內府廣場,先是一驚,在廣場中,赫然一隻九丈高低的獬豸黑曜石塑像,立於逆水府中軸線上,重心前傾,四足分開,作仰天咆哮狀,其勢威嚴,震懾來者。而遠望蒼生殿,天兵各持刀戟斧錘,星布其間,猶如瓊宮仙闕。
下閶闔主門大理石階,踱步廣場,兩側廊廡矮殿對稱,重門疊關無盡,金磚漫地,白玉雕欄。向前行,廣場中有一條玉帶河,東西龍盤,回繞府中。過長夏橋,複向前,繞過獬豸,眼前便是逆水府主殿——蒼生殿。
重簷廡殿,雲闕霧閣,黃金厚瓦附頂,魚尾型正脊吻,九仙獸垂脊吻,大殿正脊正中,青銅火焰紋,捧起一顆足有半丈周圓明珠,雖是白日,若駐足久望,珠中隱隱有流光異動。蒼生殿基台殿階中間,鑲嵌長石石雕,四周繪層雲重山,茫原堆浪,其間又雜艾草鳥獸,繁花細膩,物型逼真。中心遊九條龍,神態各異,爭一紅日。
夏月朗從石雕左側,拾階而上,隨口問道,“此石為何物,孤從未見過。”
逆水小宦一揖,解釋道,“回稟夏統帥,我主造此殿時,夜夢墨雲密布,電閃雷鳴,紅日墜於殿前階上,緊接九條神龍飛落,爭相追逐,以為吉兆,故命人精刻石雕,置於大殿階台正中。”
夏月朗點點頭,又看別處。
逆水小宦在身後閑道,“說來也巧,前幾日暴雨驚雷,竟然擊毀距紅日最近的應龍,如此一來,倒是將最不用心的蜃龍擠到最前面。”
夏月朗隻當談趣,不去理他。
走上蒼生殿基台,基台三層重迭,第一層平台兩側,左手邊蹲饕餮、窮奇,右手邊蹲檮杌、混沌。四隻青銅凶獸,造型各異:饕餮身型欲發,怒目圓瞪,緊盯基台殿階,欲吞蹬階者。窮奇斂翅藏尾,一副憨癡面目,卻是冷眼炙心,伺機而動。檮杌咬牙切齒,揮舞長尾,欲與天地一戰。混沌則是縮成一團肉球,閉目養神,層層肥肉有下墜之感。
天色將暗,殿階漫漫。
第二層平台兩側,各置七樽鼎式青銅香爐,爐高七尺,爐內薪火躍然,經久不絕,映紅黃柔光。
快到第三層時,果然見十余丈完好石雕上,一處坑窪,似是被毀痕跡,一隻蜃龍被其余七龍擠上前去,身後螭龍蛟龍互繞,螭龍望其余龍,目光柔和,蛟龍卻脖頸伸長,緊盯蜃龍,露出鋒利牙芒,蟠龍約居於眾龍之中,且身最大,隱為領袖。其余四龍,暴貪奸藏,神情逼真。
第三層平台則是主殿平台,平台四邊護欄前,皆是三丈高青銅鎧甲護衛站立雕像,大殿正門前,一隻九尺高,用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白澤,背馱經卷。
整座大殿,氣勢磅礴,更勝帝王家。
然而回首極目遙望四方,雲霧遮掩中殿海浩渺,飛閣林立。夏月朗不由得心中驚歎,道,“逆水府之恢弘,超京都數倍。”
此時逆水公已迎出大殿,遠遠見夏月朗便一淺揖,面上始終如一的微笑,道,“七家黨首已至,只等夏統帥屈尊。”
“不敢不敢,”夏月朗一揖回禮道,“月朗來遲,該當有罪。”
逆水公面目不變,攜手夏月朗步入殿中。
這一腳進來,夏月朗及其家將頓時感覺金光刺目,玉石耀眼,殿中絕大部分物什,是由金製:杯盞匙箸,案幾照明,牆壁門窗,藻井殿梁。唯有殿柱是由紅玉包金絲楠木所成,盤在殿柱上的大蛇,是用黑玉雕刻,通體鋥亮,眼目碧綠,臨道殿柱上黑蛇,皆是張口朝向殿中位置,如同活物。地面毫無磚石相接痕跡,只因滿是金光,不知本色,似是整體,光滑如鏡。
眾天子黨首及其家將見逆水公攜夏月朗入殿,皆起身行禮。
逆水公微笑著,一手下壓動作,溫柔微笑道,“坐坐坐,既然眾天子黨黨首已到齊,孤看也不必非等時辰,即刻開席便是,不知列位,意下如何?”雖問眾人,卻看著夏月朗。
夏月朗俯首道,“謹遵公命。”
殿內天子黨眾人一同施禮,道,“謹遵公命。”
於是逆水公請夏月朗同居正北高位,眾人又複跪坐下來。
待眾人坐好,逆水公輕擊掌,逆水內侍紛紛掌燈,一時之間,金氣更勝,又加地面折光,殿內物什皆彌漫金色倒影,盞盞光暈。大殿四下,吹出輕薄霧靄,聚散如紗,從十丈高的大殿上空,忽然飄下若乾持壺侍女,頭綰飛仙,衣著褙衣,如同仙女,分別斟滿眾人酒杯,又複飛舞來去。
眾人觀此景,甚是新奇,置身其間,猶如仙宮。
逆水公舉杯先向夏月朗致意,又南向眾人,微笑道,“列位將軍乃我朝精英,今日所為迎上,路過逆水,孤甚是欣喜,且先飲了這一杯。”
眾人起身,舉杯道謝,一飲而盡。
只是案幾上,唯有匙箸杯盞,蔥薑蒜椒,作料調羹,時令果蔬,卻無正菜。
逆水公絕口不再提昨日城門之事,好像從未發生過一般。因為在他眼中,城外難民和城內兵士一樣,都不過是他揮手即逝的東西。
逆水公微笑道,“上開胃湯羹。”
言罷,兩隊仙女從大殿兩側,手奉托盤,鯉趨入內,各擺案幾,深情退下。
黯流眼見開胃湯羹,甚是熟悉,還未等逆水公開口,本能欲用手抓,盲眼在其身後輕咳一聲,黯流這才反應過來,隻好裝作去夠盤中鮮桃。拿一個在手中,行不由心,咬食兩口,甚是無味,於是舍棄。用金匙去金碗中攪看,但見黃湯中有一塊雞蛋大小的皺肉,連一根粗血管狀肉線,不禁大喜,因添繁多香料,嘗一口,味道自是絕美,再不顧其他,啖入口中,猛嚼起來。
逆水公微笑道,“此物有補腎益精,益氣養血之功,更宜美容養顏,永葆青春之效。孤每日必食此羹,列位可品嘗。”
“可否再來一碗。”黯流將自己空碗舉起道。
逆水公見黯流連碗邊殘羹都舔食乾淨,原本是會心大笑,但面上依然掛著永恆不變的微笑,道,“近侍,予黯將軍及其家將再賜一碗。”轉首對黯流,和善微笑道,“孤差些忘記,黯將軍最喜此類之物。余下菜品若是不合將軍胃口,可再同孤講,此物孤處,應有盡有。”
黯流案前一拜,道,“多謝逆水公掛心。”
逆水公淺俯首,微笑回禮。
眾人聽二人對話,心中猜測此物真相,或持匙輕抿,或敬而不食。
逆水公看在眼裡,也不去理會,轉首望夏月朗,微笑道,“夏統帥。”
夏月朗聽聞可美容養顏,也不去顧及太多,儒雅品嘗,但覺香過口舌,沁入心脾,不自覺的連同肉湯一齊喝了。
逆水公似是忽然想起謀事,微笑自責道,“哦,孤說飲食間缺些事物,差點忘記,宴間怎可無樂,只是歡聚為主,樂曲為輔,暫組寥寥幾人,權當耳邊輕磨。”
眾人這才注意到逆水公高座側身後,龐大的樂器伶優:編鍾前,抱棒伶官一人,編鍾後持木錘女伶官兩人,鼓兩面,男女各一,琴瑟四五張,男女混雜,簫管四五根,男女混雜,笙竽八副,皆男伶,磬一掛,持槌一人,柷敔一組,執棒一人,塤兩壺,男女各一。
宇文鎧上拜提議道,“此殿名為‘蒼生殿’,宇文以為,該奏相輔樂曲。”
逆水公頷首微笑,道,“宇文將軍所言正合孤意,”於是回首,對為首伶官道,“那便先奏商朝湯君所譜的《濩》。”
為首伶官攜眾伶向上深拜,又向眾人一拜。
奏樂伶官以木棒撞柷為始,眾樂聲起,樂曲基調輕柔舒緩,簫聲清雅,編鍾悠揚,描繪出救民於水火的畫面感,足可見伶人手段之高超,以樂畫景。
眾人又向上祝酒,殿中歡悅。
未幾,遂上第二道菜,逆水內侍從殿外搬來金案相接,侍女捧飲食擺設,眾人不解。不一時,大殿正中拚擺出一張十五丈長,四丈寬的桌席。
桌席上山川,河流,樹木,均是由各種果蔬、菌類、肉類模仿而成,如精致風景沙盤。正在眾人伸首細觀,嘖嘖稱奇之際,忽然從殿外飛進一隻六七尺長的肥腴大鵬鳥,在大殿之中,長鳴盤旋,繞飛幾匝後,落在“山川”上,眾人皆仰退,驚愕不已。大鵬鳥待落定後,左顧右盼,眼珠四看,剛張開喙,還未出聲,便不再動。
逆水公微笑道,“列位勿慌,可離席拾箸,一嘗孤精心烹製的精美玉饌。”
眾人聞言,這才安心,於是各自離席,好奇去看,原來此菜設計甚是精妙,陳設輔菜,自然龐雜繁多,刀刻精致。而這大鵬鳥,若不說是菜,簡直便是活物!乃用九天赤鵬烹熟,羽毛是用鱈魚肉細剪,輕吹而成,再上色彩,逐一添插,眼珠則是可食珍珠,身上若還有其它,俱各精貴。
逆水公攜著夏月朗,緩步下台,對眾人微笑道,“這九天赤鵬飛時如木偶一般,由內侍拉魚線牽引,千百回旋,完成飛翔軌跡,落於山水間。”
眾人暗暗讚歎不已,只是誰人都不願動箸破壞此菜。
宇文鎧上前深揖,恭敬問道,“敢問聖公,此菜是何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