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正始五年,公元五零八年。
春,正月。
懷朔鎮。
這裡是帝國的北部邊鎮,沒落貴族子弟和流刑罪犯的發配地,擁有著遼闊的大草原。
雖然剛過完冬天,但是已經到正月,天氣變得暖和起來,水草茂盛,野花遍地,牛羊成群,牧人趕著羊群,到下一個茂盛的草場放牧。
這恐怕是為數不多和平的日子。
年僅十七的高歡時常獨自一人坐在丘陵上,凝視著遼闊的草原許久。
這裡天似蒼穹,籠蓋四野。
和煦的陽光下,一道光芒從天邊飛射而來,掉落在前面的丘陵地帶,將草地都砸出了一個坑,塵土飛揚。
高歡好奇的湊上去,他趴在地上,撥開樹枝,見到樹枝上掛著一串明晃晃的物件,借著天光,攤開在手心上端詳起來。
這是一串由顆琥珀珠和琥珀浮雕組成的項鏈串,琥珀珠及飾件均呈紅褐色,殘缺嚴重,只剩五件琥珀飾呈橢圓形,浮雕行龍紋、牛紋、虎紋,蛇紋的形象。
“有點像瓔珞串,十二生肖屬相,不過就剩下幾件了,殘缺不全。”
高歡惋惜的搖搖頭,隨手揣衣服兜裡,打算回去問問姐夫這東西有什麽來歷。
———
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
這六座軍事重鎮是北魏六鎮,用來抵禦柔然的侵略。
懷朔鎮是這六座軍事重鎮的咽喉要塞,為六鎮之首,整個牆體用三合土夯築而成,角落台基高築,布滿了守衛的士兵和弩箭。
兩條河流穿越北牆和東牆入城,匯出去注入五金河。
城外土地肥沃,各修水田,通渠溉灌。田野裡隨處可見勞作的農夫,還有趕著羊群的牧民。
城內的百姓是胡漢雜居的狀態,鮮卑、拓跋、羯以及漢人混合在一起,世代為鎮戶軍戶。
在明媚的陽光下辛勤的勞作著,坊市街道市井有條,熙熙囔囔,小販們忙忙碌碌的叫賣。
高歡穿過人群,擁擠的巷子,回到家裡。
“姐!”
還沒進屋內,高歡就高喊起來。
“歡弟,你回來了!”一位相貌清秀,聲音溫柔的女人推門而出,“怎麽才回來?”
“路上耽誤了點事。”
高歡將這個話題含糊過去,坐在屋內,高興地坐到桌前,笑道:“姐,今晚上做什麽好吃的?”
“都是你愛吃的。”
他想起路上撿到的寶貝,躊躇起來,問道:“姐,姐夫呢?”
“你姐夫到獄中當值去了,今晚不回來。”女子到桌前把油燈點燃,讓屋內亮起光芒。
“姐,你猜我在路上撿到了什麽,要是姐夫在就好了,他一定……”
高歡卻忽然住了口。
他突然意識到這件東西跟姐夫說起不太合適。年少的他第一次生出了戒心,胸腔裡有了一股強烈的屬於自己的想法。
於是到嘴的話又吞了回去,囔囔幾句,低下頭埋在飯碗裡。
吃過晚飯罷。
高歡倚在屋外的牆角下,從懷裡掏出那一串瓔珞。
借著月光,舉著這串寶貝端詳起來,琥珀珠在月光的透過下晶瑩剔透,不像是凡品,而最讓他在意的是僅剩的五件琥珀浮雕上,刻著龍牛虎蛇的模樣。
“好像是個娘們用的東西。”
高歡眯著眼翻來覆去的看了又看。
“應該能換點錢…”
夜晚。
高歡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煩氣躁,好不容易剛睡著,就做了一個奇奇古怪的夢。
夢中他來到了一片竹林中,有一棟小茅屋。
高歡看到了一位極其美麗的女子,雖然臉上掛著紗,看不清面容,卻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氣質,光豔照人。
她的身後有一個黑色的虛影,多看一眼都能攝人心神,更是平添了一股邪魅的華麗感。
女人的脖子上佩戴著銀白色的瓔珞,琥珀珠和琥珀浮雕極為眼熟。
高歡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撿到的那串瓔珞。
“你是誰?”
高歡想要跟她搭話,卻沒得到回應。
他想要靠近女人,卻被一股柔和的無形的力量給推開了。
第二天起來,高歡發現身體變的輕盈起來,跳起來都比原來要遠,力量也增加了許多,屋外用來打熬力氣的石鎖都輕了不少。
“難道是那串瓔珞的作用?”高歡回想起來,這個寶貝居然有神奇的作用,能夠讓人體質增強,這讓他欣喜不已。
高歡去往南牆一個叫小康坊的坊市,平時這裡是尋花問柳之地,不少鎮戶和軍戶的少年萃集於此,熱鬧非凡。
他找到了酒樓靠裡面的位置,已經有一位少年坐在凳子上跟另外一位少年喝酒劃拳。
站在他們旁邊看熱鬧的少年,看見高歡上來了,立刻喊了一聲,“高大哥來了!”
兩位喝酒劃拳的少年也站了起來, 笑著說道:“高歡,你怎麽才來啊?”
高歡並沒有回答他們,而是朝坐在最裡面的青年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侯大哥。”
侯景微微點了點頭,道:“既然高歡都到了,那我們就開始聊正事吧。”
這個寬額頭高顴骨,目光如鷹隼的青年,顯然是這群少年中比較有威信的人,他說話之後,大家都安靜下來了,坐在桌子上等待他說話。
高歡肅然起來,看了一眼他們的穿著打扮,心中已有幾分明白。
侯景沉吟半天,說道:“高歡,在我們兄弟四人中,子如已經托他舅舅的關系,在官府中謀了個衙役的差事,孫騰想要去參軍當兵去,我則另有去處。”
“子如,我的好兄弟,我為你高興。”
高歡錘了司馬子如一拳,錘的他齜牙咧嘴地笑。
“高大哥,我也是沒辦法,以後要是有事要幫忙,一句話的事。”
司馬子如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個少年模樣小巧玲瓏,身材單薄,但是天生聰明伶俐,口才過人,而且性情豪爽,廣疏錢財,好結交有識志士,幼時就結交了諸如高歡,侯景,孫騰等朋友。
高歡想了想,說道:“侯大哥,好男兒當有鴻鵠志,安能苟且空度日?我志在四方,或許會出去闖蕩天下。”
侯景微微點頭,“我也正有這個念頭。”
高歡和侯景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
他們眼神對視。
有那麽一瞬間,從各自的眼中都看到了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