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銓掂著錢取路東來，尋找米鋪，當時迎面撞見一頭毛驢，竟是通體雪白，搖搖晃晃，望西而來。楊小銓看著稀奇，往左邊躲，那驢也往左邊走，往右邊藏，那驢也往右邊撞，楊小銓笑罵那驢:“這畜生好沒道理，我行我的，你走你的，沒的擋道做甚。”那驢嘶聲以對。

　　騎驢那人箭袖銀冠，腰佩銀魚，倒也瀟灑，睜眼看見楊小銓，也不言語，就勒轉向前。那楊小銓逃奴出身，哪裡認得朱紱，立在原地，隻把白眼放過去，依舊去找米店。糴了米回到後街，五叔又拿出一把新剪刀給楊小銓，囑他吃了飯就送莊上去。楊小銓抱著一個粗瓷大碗，與小徒弟坐在門檻上吃飯。

　　“你是小銓，這兩個字是怎麽寫的?”

　　“你也識字?”

　　“俺識的不多。”

　　“小子的小，左金右全，齊全的全。”小銓拿筯尾畫道。

　　“好名字，俺卻不認識這字，是你阿爺取的?”

　　“是祖爺取的，我祖爺進過學的，好茂材呢。只是死得早。當時七員外見俺伶俐，還讓俺與小員外伴讀呢。”

　　小徒弟笑笑，“俺聽說破落戶好男子，要送到那深宅大院裡做個相好的契兄弟，值得許多錢。你這小倌兒，倒也清俊，又好言語，怕不是教那邵七相中，買回去作了契兒了罷！”

　　“潑皮！”說著撂下碗，薅起雙筯兜臉扎去，“偏你這瞎臊的會咬舌根子，我不戳爛這兔爺的毴嘴！”

　　“好小子，爪子倒利索，飯飽了就抓撓起來了。”大郎拉下了臉子，“你且撂了碗筷，也休要做火工，先去莊上送了剪子來。”又一指小徒弟，“去鋪前看火。”

　　這楊小銓撂下小徒弟，也消了氣，拿了剪刀悶頭上路，五叔跟到門外，卻把錢與小銓，教他到集西果子行去買些查條、梨乾、蜜橘一並帶去。小銓去包了果品夾著，拎了一簍蜜橘，又拿布衫兜了一捧查條邊吃邊往莊上走，卻道這學徒也做得。有那倚門子的探頭見了他模樣滑稽，吃吃地笑。

　　從寡婦家出來，又剝起一個橘子吃，走到巷頭，卻聽到人聲聒噪，“邵七員外可精貴一對青瓷蓮花尊，可是嬢老太太從昭空寺請來，大和尚加持的法物，整日供在閣子裡禮奉的。昨日竟教那小畜生趁夜裡偷去了，氣得七員外咳嗽不停，責俺們莊客出來拿賊抓贓，說不得便要告官了。二郎若是看見，就拿住與俺去請賞。”

　　楊小銓一驚，輕聲停在牆後，剛要退走，又聽牆裡那人接著說，“正是去了來。俺們平明就去那賊廝家裡搜尋過了，那廝精靈得很，怎肯躲在家裡平白教人拿住?那邵家三郎也有點惡滋，不見便不見了，你說你給那個老貨兒囉囉嘛?他非得說人家包庇，套著脖子就要拽回去，嚇得人家娘母兩個直觳觫，把那老貨跘倒了，又綽起個水筲砸他，打到尾巴根兒上，當時就不能動彈了。三郎見了，罵他裝樣，領著俺們走了，又將俺們散開去抓賊。卻到哪裡抓他，不如回家裡歇腳。”

　　楊小銓一時失神，怔怔地轉頭便要往家裡去。只在小路上，低頭看著青苗走路。臨到家門前，又不願進去，卻聽到裡邊傳來哭喪的動靜。他排開柴門磨蹭進去，他娘瞥見了，指著他顫聲罵唱起來，“你來作甚?低心的業障～～打量俺們活得長～哎～;亡八子孫子來乾熊?！我們早些死了～哎～好擋了你的路喲～～。你作下的好事，恁爹眼見著教人毀嘍，臨死都沒有戴孝地～哎～，哎呀，老大拔兵死在外邊～哎～呀，老三拔兵又走了～哎～，生了個老六盼著俺死哎～”

　　小銓娘連唱帶罵，邊罵邊胡嚕楊小七，嚇得小七不敢動，楊老爹仰在床上直哼哼。見她罵得難聽，楊小銓把小七拉到一邊，從懷裡掏出半個橘子來塞到他手裡叫他吃。

　　“達達是怎麽叫人打了的?”

　　“他們說六哥偷了員外的寶貝，家裡四下翻了遍，沒說法，要拉達達走，達達死抱著他的腿，就挨了打。”

　　“這往後可怎麽過～呵。”小銓娘又乾哭道。

　　小銓氣悶，看了他爹一眼，搖搖頭，拽著小七出到門外，鄰居見了都作沒看見，背過臉去。

　　眼見著日影西斜，小銓只是無法，卻又饑餓，就要去柴房取些乾糧，小銓娘又哭出來，拉拽他，“作什麽，你吃屎，死到外邊才好！”

　　這時門外卻喧嘩起來，“小畜生，這回堵到窩裡了，你賊性不改的，又趁夜去偷人家炊餅，這回教老爺拿住，不剝了你的皮！”

　　幾個健壯家將衝進來就按住楊小栓，嗆了他一嘴土，小七見了橘子都掉了兩瓣， 攥著橘皮呆立在那裡。幾個人你推我搡，把楊小銓套走了，小銓娘隻不作聲。

　　走了不出十裡，望見一處密林，楊小銓肚裡咕咕起來，卻鬧著要撒尿，領頭的看看他，卻對夥伴們道，“你們權在此歇腳，我看著他去。”

　　領頭那漢子押著楊小銓到林中，見眾人遠了，卻不放開他，抽出一根麻繩來就往他脖頸上系，作勢要勒他，楊小銓慌張，就死命掙扎起來。

　　“休要作聲，恁地就這裡結果你。”那人緩了緩繩子，“我且問你，你要實在回答，若有半個作假，教你死在眼前。你偷那蓮花瓶兒，發賣了不曾?”

　　楊小銓喘定，“自是不曾發賣。”

　　“恁的時，卻藏在哪裡?”

　　“俺哪裡偷過那青瓷瓶子，是那日同小員外頑耍，躲到閣子裡，不防撞了香案，那青瓷瓶兒卻是動晃下來摔碎了。”

　　“既是碎了，如何連個瓷沫兒渣子都不見?可知是胡唚。”說著又緊勒起來，憋得楊小銓面紅氣喘，踢打一番，卻是三魂喪了二魂。

　　“但是實講，說出下落，留你一命，還放你去。”

　　楊小銓不接氣地應道，“真是打破了，叫俺——斂在那後園——桂花樹下了，我怕被員外——瞧破，還淺埋下，鋪了層——枯枝敗葉。”

　　那人心下微動，只是問，“真個碎了?”

　　“著實碎了。”

　　那人看著林中四下裡暗了下去，卻是殺心乍起。

　　“如此，汝命休矣！”

　　究竟楊小銓有無偷盜，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