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既望，約莫打過二更，寒林月影裡閃出一個人影來，越陌度阡，迎著月亮，踉踉蹌蹌撞入一個集鎮來。這時節雖是小陽春，夜裡也冷得緊，這人縮手縮腳，躲到一處人家牆下細聽，隻遠遠地有幾聲羊羔子叫。他從院牆下掇來一扇長木板架著，一步步挨上牆去，借著月光一望，倒跳下來，又踅到人家廂房窗下，聽得鼾聲作響，才折回來推開柴房門，摸到灶上，正有涼硬餅子，便抓來吃，他既累且餓，填了肚子，竟倒在柴堆上睡著了。

　　不多時，主家到院中起夜，迷蒙中瞥見柴房門沒關，正要拴上，卻看見柴堆上黑黢黢一團瘦影，心下一驚，覺也醒了八分。回堂屋掌了燈，廊下抓了扁擔，去柴房裡照時，正是一個黑臉小賊，還有半塊炊餅掉在肚皮上，這主家怒起，舉扁擔照頭便打，“好小賊，偷到你爺爺頭上了，今天叫你這廝吃夠扁擔面！”那小賊吃痛，抱著頭望主家懷裡便撲，撞得主家一趔趄，竟被他鑽出門去，燈也翻在地上，眼見著點著了麥秸，主家也顧不得拿賊，抓著扁擔又去取水桶，要去院中水缸打水。這小賊繞著缸躲避主家，竟撞到堂屋門。主家婦人驚叫，又嚇哭了小孩兒，遠處近處羊咩狗吠，一時間熱鬧起來。

　　巷尾一戶人家也被驚起，一個漢子披了衣裳出到巷裡閑看。聽到那院裡斥罵聲，潑水聲，撞門聲齊作，心思起火，回身拿了水桶出來，正要去救，卻見這家大門猛地一開，一個瘦影鑽將出來直往巷尾躥，被這漢子一把截住，後邊主家追出來，月影下見了道，“五叔拿得好，這小賊廝趁夜裡偷俺家炊餅，教俺望見還要放火燒屋”，說著又踢了一腳，“這下逮住你，天明去見官司”。舉手又待要打，五叔忙用水桶格開兩個，道，“且莫打他，你夫婦兩個自去安頓豆孩兒睡去，俺這裡收看這賊一夜，明日俺們拿他去見裡正。”那主家道好，自去閂了門收拾柴屋。四鄰也自關緊了門窗。

　　五叔力大，拿得他痛，就拿回院裡，放下水桶。屋裡婦人問詢他，“可是前頭走了水，可救下了不曾?”

　　“前頭抓了個小賊，明日正要拿他見官司，我且收看他一夜。”

　　五叔把這小賊推進柴房，掌了燈，照出一對眼睛骨碌碌亂轉，五叔盯著他問，“那賊廝，你是哪裡人，為甚要到人家裡偷盜放火?”

　　“俺沒放火，俺叫楊小銓，是西邊莊上邵七，七員外家人，員外老爺役使得俺勞累，一時不慎打碎了一對蓮花樣的青瓷瓶子，那是老爺愛物，俺怕老爺要毀俺，自收藏了沒對人說，挨到夜裡偷跑出來了。又害怕家人逐捕，撞到這裡，又冷又餓，看那家沒有拴狗，就翻牆進去找吃食，卻沒想放火。”

　　“倒也機靈。恁爹娘卻在哪裡?”

　　“俺爹娘生養的人口多，十一歲上供不起俺了，把俺賣給七員外使喚，兩下做了契，不讓回家去，俺五六年沒回過家了。”楊小銓揉了揉額角，捂著扁擔印道。

　　五叔卻到灶上拿了炊餅與楊小銓，“吃吧”。

　　楊小銓搖搖頭，“俺不餓了”。

　　“你家邵員外此時可追得到這裡?”

　　“難說，他老邁了，空有脾氣，眼前的事尚且管不明白，怎麽就能追索到俺，俺念著這個才敢跑出來的。”楊小銓頓了頓，看向五叔，“俺看丈人是個仁義的好漢，舍去這遭，小子再不肯做那逾門越戶的買賣，求丈人放過小子，去尋個積善的人家傭耕，那時卻來報答丈人和那主家。”

　　五叔點點頭，“你可知我做什麽營生?我在那落陵集上見管著一個打鐵鋪子，專一與人鍛打好鐵器，鐮鋤犁耙，釘環門插，粗得細得，更有那刀劍槍矛，打得尖利，遠近都來收買，只是短少勞力。我看你可憐，手腳倒伶俐，只是瘦弱些，不知道耐不耐得滾熱，你不如與我做個學徒，不強似做個佃客。一日兩餐並不虧待你的，辛苦些，卻也踏實。”

　　楊小銓就柴房跪下拜了師傅。

　　平明雞叫起來，五叔問婦人討了剪刀，卻是將來給那遭賊的主家，囑他勿告。師徒兩個一長一短，自往落陵集上來。原來這婦人家卻不是五叔家，這婦人往年死了丈夫，五叔往來照料，一來二去，兩個相好起來，鄰裡也不見怪。此去投北不遠，便有一條鬧熱的東西大道，楊小銓入來，隻覺得目不暇給，扎紙的，編筐的，放賭的，殺牛的，糊燈籠的，放煙火的，茶樓酒肆，漆牌幌子，販夫走卒，僧道醫卜，喊號吆喝，騾馬車轎，不絕於道。楊小銓直著脖子看得花眼，五叔就集上打點了衣裳並蓋體、鋪體與小銓穿用，將那燈籠指與小銓道，“人說這國中煙火，落陵最盛，俺們落陵集東去國都不遠，國人遇有燈事，都來此買燈，有話說是官家都好這燈，恁地專派差役來糊燈。”

　　正說話間，東面趕來一個漢子，遙遙望見， 忙忙過來截住五叔，五叔怪道，“大郎，如何在這裡?”

　　“有兩個頭陀到鋪子裡來，指名要劉五叔說話，問他要打造什麽，卻不與我說，只是問五叔下落。我見不是話頭，要到莊上去尋五叔，可巧這裡碰見。”

　　五叔指著楊小銓道，“這是鋪裡新火工，你領他到後街安頓，我去和那頭陀說話。”不多時來到鋪裡，卻見兩個頭陀立在那裡向火。五叔迎上去，“那頭陀，如何要我說話?”

　　“我等是昭空寺裡火工，大法師要三把好戒刀，切三衣裁紙贈送使用，差俺們來打。只是又要輕巧銳利，又要直背窄面，除你有這本事，且做將來。”兩個把了一兩紋銀與五叔，又從褡褳裡取出一個紫檀樹瘤來與五叔做刀柄。

　　五叔兩手接過，看了看，卻搖搖頭，“還要四錢銀子才彀。”

　　“打得好時一發算還你。”那頭陀兩個自去了。

　　拉風箱的小徒弟過來湊笑，“五師傅，好器械。”

　　且說當時這楊小銓隨大郎在後街安頓下，打點了隨身雜物，大郎把錢與楊小銓，“你到集東米鋪去糴些米來，我且去鋪前與那頭陀說話。”大郎出到鋪裡，見五叔道，“五叔，尷尬麽?”

　　“這兩個頭陀鬼了，做戒刀便罷，卻有那些新奇的花樣，哪裡的大法師用得三把解手戒刀，便裁袈裟也用不得這許多。”

　　“許是送那住持老和尚，求個僧官兒當當。”小徒弟邊說邊收藏起樹瘤來。

　　“也罷，倒有賺頭，教小銓去糴些米來，我們吃了飯，卻來理會。”五叔說罷轉後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