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自號海軍上將,卻是七海之上的無冕之王。
海上王權號是這片怒海上最強的戰艦,戴林·普羅德摩爾便是無盡汪洋裡最強的男人。
無法質疑,不可抵禦,也不用向任何人證明。
因為異議者的形骸都已被鯊魚撕碎,成為他無盡戰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員。
那是每一個庫爾提拉斯人都驕傲堅信著的真理——
但凡這片大海之上,還有一面船錨旗幟飄揚,那其余的戰艦,都只能歸類為漁船。
這便是那個男人給予他們的自信,火炮半徑之內,全無對手。
庫爾提拉斯,海上無敵!
於是當戴林的身影出現在船頭,彎刀前指,海風鼓蕩著他的外套,整片海洋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直覺讓周遊無比確信,戴林,或者說身處自己旗艦上的戴林,便是他曾見過的所有人物中的最強者。
那廣袤如同大海的強橫氣勢,該是何等規模的屍山血海,才能鑄就的?
小熊貓不敢想象,他只知道只要那個男人不離開大海,多少個如今的自己,也不可能傷他分毫。
這並非畏戰,而是一個武者最理智的判斷。
“我遠不是他的對手,當然,只是現在!”
萬般思索在周遊腦中閃過,於外界卻僅僅過了一瞬。
他用有生以來最大的聲音咆哮道:
“泰勒!不想被一炮轟死,就趕緊把你們暴風城的旗幟揚起來!”
此時的泰勒,早就被那海上霸主的懾人氣勢奪取了心神,連武器何時脫手的都未曾察覺。
“別愣著!你想害死整船人嗎?”
小熊貓一記鞭腿把他踢翻在甲板上,才讓泰勒空洞的眼神中恢復了幾絲神采。
“庫爾提拉斯的戰艦?他們不應該是友軍嗎?怎麽會朝我們開炮?”
在終於意識到自己腳下是一艘海賊船後,他爆出一句暴風王國粗口,匆匆忙爬上瞭望台,才愕然發現,自己手邊哪裡來的旗幟?
於是在那艘戰爭堡壘橫過身子,一門門令人頭皮發麻的漆黑炮口指向海賊船,即將奏響死亡交響曲的前一刻。
一件令人頗感滑稽的暴風城戰袍,飄揚在了海賊船的旗杆上。
完成這一切的泰勒似乎失去了全身力氣一樣,倚著桅杆,軟軟地坐在了瞭望台裡,胸口起伏不定。
他看了一眼自己止不住顫抖的手掌,心有余悸地仰望著那艘令他窒息的巨艦。
“如果那時候……”
顫抖的手掌攥成拳頭,狠狠砸在桅杆上,鮮血四濺。
如果那時候,他能擁有這個男人十分之一的力量,便不會成為需要陛下保護的逃兵了吧……
身披雄獅戰袍,卻在王國陷落之時,連與國殉葬的資格都沒有,這是泰勒心中最為深刻的恥辱。
這恥辱,只能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卻。
…………
殊不知,在周遊提到“暴風城”的下一刻,戴林的耳朵便輕輕動了動,頗為失望地“嘖”了一聲。
他不動聲色地對手下做了個手勢,而後便站在艦首,好整以暇地觀賞著那海賊船上的眾生相。
“那個大頭兵有點意思。”
他似是自言自語地笑道:
“老子還以為他會尿在甲板上呢。”
“咳!”
不知何時跑到船頭的吉安娜不滿地咳了一聲:
“爸爸又說髒話!”
戴林惡狠狠地剜了一眼小跑著追來的女航海士,隨後細聲細氣地道:
“是爸爸不對,甲板風大,你快……”
“我是庫爾提拉斯的女兒,爸爸!”
吉安娜皺著眉毛,海藍色的雙眼仰視著父親的臉。
父女間的日常對峙,引來了一陣壓低聲音的哄笑。
最終,在戴林無可奈何地把臉垮下來的下一秒,甲板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
“讓我們恭喜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女士,她再一次戰勝了七海霸主,庫爾提拉斯的海軍上將,艦隊提督,海盜的送葬者,我們敬愛的,戴戴戴……戴林,普羅德摩爾!!!”
在一名水手用擂台報幕的口吻喊出這段話時,那歡呼聲幾乎要將海上王權號的甲板掀翻!
吉安娜臉上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輕輕提起裙擺,用勝利者的姿態,優雅地朝四周屈膝致意。
“這群混球……”
戴林嘟噥了一句,卻是怎麽也壓不住上揚的嘴角。
良久,他才揮了揮手,在人群中找到那個“報幕員”,笑罵著道:
“你!去那條船上看看怎麽回事,如果是海賊,就把他們都踢進海裡!”
“aye,aye,遵從您的指令,尊敬的七海……”
“滾!”
…………
兩小時後,海上王權號甲板。
“暴風城勳爵,班森·盧克斯,誠摯地向您致意,七海的霸主,庫爾……”
滿頭虛汗的盧克斯勳爵艱難地彎下腰,朝靠在船舵旁的戴林行了一個宮廷禮,話剛說到一半,戴林臉上就露出一個不耐煩地表情,揮手打斷了即將到來的法術吟唱。
今天是怎麽回事兒,碰到這麽多不說人話的。
他把手中一整塊剝掉的橘子皮遠遠丟進了海裡,視線沒在這個白胖子身上停留多久,就歪著頭看向不遠處的泰勒:
“你才是這群人裡管事的吧,幹嘛站在後面?”
“還不是某位貴族大人心思縝密,擔心我們這群土包子衝撞了大海的主人?”
出聲的是一臉戲謔的艾德溫,要不是他還知道這是別人的地盤,在這肥豬擺出貴族架勢的時候,他就一錘子掄過去了。
“我是暴風城第七軍團,海軍中士泰勒,感謝閣下的無私援助。”
(注1)
“無私援助?呵,也是個不老實的,”
戴林咧了咧嘴,掰了兩瓣橘子丟進嘴裡:
“你說是援助那就援助吧,真是麻煩!”
他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隨後收斂表情道:
“渡鴉傳信裡說的含糊,萊恩死了?”
泰勒深吸了一口氣,按在胸前的手掌攥起又松開:
“國王陛下死於一場毫無榮譽的謀殺, 刺客在奸細的幫助下潛入宮廷,洛薩爵士曾經嘗試穩住城內局勢……”
他的聲音頓了頓,視線不自然地瞥向尷尬站在最前方的盧克斯勳爵。
“呵呵,然後城內貴族各懷鬼胎,我那位耿直的老夥計壓不住局勢,謠言四起,軍無戰心,被綠皮雜種們長驅直入,一戰破城?”
“正是如此。”
泰勒頹然道:
“獅心衛隊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才衝破了部落的海上封鎖,將一部分平民送上了船。
出發前我聽說洛薩爵士帶著瓦裡安王子突圍而出,其余的就不清楚了……”
“倒像是安度因的風格。”
戴林嗤了一聲,眼神深處卻隱藏著一抹憂色。
他迅速收斂了表情,繼續問道:
“所以你們為什麽會出現在一艘海賊船上……”
他的視線在暴風城諸人之間遊移,又向下一轉,落在周遊身上。
他先前看得真切,身為船上話事人的泰勒,卻總是在不經意間反覆確認這個小矮子的存在,似乎這種行為能讓他更有底氣一樣。
“……這位……”
他嘴角忽地一抽,卻是發現自己的寶貝女兒,不知何時就出現在圍觀的最前線。
吉安娜一雙海藍色的雙眼睜得大大的,正跟那個戴著鬥笠矮子久久對視,好像誰先眨眼就輸了一樣。
“咳咳,這位又是個什麽……東西?”
他重重地咳嗽了兩聲,語氣陡然變得不善了起來:
“某種我沒見過的長毛侏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