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後院,蕪菁們曾經的家園被陳寧無情搗毀,此時已然平整出了一片簡陋的練功場。
數十根包著稻草的梅花樁高低錯落地埋在夯實的黃土裡,一個黑白相間的小影子在正其上閃轉騰挪。
監工周覓似睡似醒地臥在陰涼地兒的搖椅裡,梅花樁上的周遊每縱躍一次,便漫不經心地微微抬手,朝侄子的落腳處丟出一顆圓潤的鵝卵石。
“二百三十七,二百三十八,二百三十……啊啊啊!!”
滿身大汗的周遊數的正來勁,奈何二爸手裡的飛石角度越來越刁鑽,最終被一顆石子打在屁股蛋上,左腳絆右腳,從木樁上跌了下來。
小熊貓灰頭土臉地翻了個身,在土地上擺了個大字,懊喪地大喘粗氣。
“二……二爸……您是不是……耍賴了?”
周覓把草帽往臉上一罩,理都不理:
“兩炷香後繼續。”
他容易嗎?這外面暖風和煦的,要不是死娃子鬧著要學拳,他至於耗在後院犯瞌睡?跟狐朋狗友砌長城它不香嗎?
周覓發出一聲已婚男人的幽怨歎息,感歎自家領導的馭夫術愈發嫻熟,簡直把自己拿捏得明明白白。
“二爸……二爸……”
胡思亂想間,周覓隱隱聽到耳邊小崽子在喚他,沒好氣地抬起半個眼皮:
“爪子?”
小泥猴子一樣的周遊笑麽嘻嘻,伸出兩隻小髒手,想給二爸捶腿,被一把拍開。
“小兔崽子沒憋好屁,不說就接著練功。”
周遊嘿嘿笑道:
“二爸,您給我個準信,我這成天馬步和梅花樁,還得好久?”
周覓摸出一根竹枝,一頭放進嘴裡,慢條斯理地開始磨牙:
“才半個月就沒耐性了?好高騖遠!
站不穩走不順,你還練什麽拳?那是花拳繡腿曉得不?滾回去準備下一組,有閑心抱怨,還是不夠累。”
周遊略顯沮喪地“喔”了一聲,倒也沒爭辯。老老實實地松活筋骨,準備迎接下一輪折磨。
是夜,周寧發覺身邊的丈夫輾轉難眠,翻來覆去地長籲短歎。
被擾的睡不安生的周寧索性坐了起來,一巴掌拍在周覓胳膊上:
“烙大餅呢?爪子?給你找點事做,少胡混幾次,委屈著了?”
周覓扭頭看向妻子,憨厚的大臉上呈現出一種很奇怪的糾結。
他撓撓頭,半是自豪半是煩惱地道:
“么寧兒,你信不信這世界上有武學奇才?”
“你腦殼瓜掉咯?”
周寧翻了個白眼:
“我加老大,你家老大,不能細想,想多了都懷疑人生。”
周覓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
“我就說總覺得在哪見過……”
他期期艾艾地對周寧道:
“么寧兒,你說,倆武學奇才下的崽兒,要是練拳……該是啥成色?”
周寧也恍然,轉瞬皺眉道:
“遊娃?”
周覓猛地點頭,苦著臉道:
“我是快糊弄不下去了,為了深入貫徹您‘遷延時日,打擊自信’的指導方針……”
他做賊似的扭頭望了一眼廂房的方向,把聲音壓的極低:
“……今兒下午,我連真氣都用了。”
“這麽誇張?”
“嗨!”
周覓一拍大腿,話頭一開,苦水就源源不斷地倒了出來:
“一日千裡,一日千裡啊……老漢教我練功那會兒,光忒麽受罪去了,沒仔細咂摸老大啥路數。
見了遊娃這個根骨,我才算知道啥叫龍姿鳳章,天質自然……
旁的且不論,站樁不到二旬,就氣貫頭足,三線連通。
光是那份精氣神,就讓人感覺半輩子白活了。”
周覓半是驕傲半是苦惱,索性從床頭翻出煙袋杆,湊著燈豆點著,啪嗒啪嗒地抽著。
沉默半晌,周寧才皺了皺鼻子,似下定了什麽決心:
“你再糊弄一陣,明兒我回趟娘家。”
周寧深知自己丈夫什麽德行,滿身肥肉裡裝的都是心眼,他都覺得麻爪,自己也強不到哪去。
與其跟他一塊兒絞盡腦汁,不如一步到位,去問問明白人。
…………
“家公!”
兩天后,剛站完樁的周遊顧不上自己的渾身臭汗,見到停在院門口的犛牛板車,像一顆鉛球一樣飛了過去,滿眼放光地嚷著:
“您怎來啦!”
從車上下來的老頭長了一把灰白長髯,見狀伸出雙臂,兩手一帶,就把飛奔而來的外孫穩穩接住,呵呵笑道:
“都這麽沉了,你也不怕撞碎我這把老骨頭。”
周遊猛地把腦袋扎在外公胸口,蹭的灰布馬褂上全是汗水和泥漬:
“家公家公,我要糖油果子!”
一旁的周覓看不下去:
“遊娃,快從你家公身上下……”
話沒說完,老頭一眼瞥過來,他就像老鼠見到貓一樣,登時噤若寒蟬。
無他,周覓這一身騰挪工夫和金鍾罩,倒有八成都是這位泰山大人逼出來的。
陳尚武人如其名,盡管已然到了須發花白的年歲,卻依然龍行虎步,淵渟嶽峙,雙眼明亮有神。
他沒好氣的對著女婿哼了一聲,態度好似農夫在打量衝進田裡的野豬,但等到他將視線轉回外孫身上,卻又瞬間變得笑容可掬。
他把周遊放在地上,變戲法一樣掏出一串糖油果子,只是眯著眼笑。
“謝謝家公!”
周遊抬手去拿,但須臾間,陳尚武手腕輕輕一翻,卻讓他連外公的衣袖都沒碰到一下。
周遊再去夠,陳尚武手臂一伸,毫無疑問,又是一樣的結果。
幾次三番之後,周遊也隱約感覺到了什麽,不再大呼小叫,暗自調整呼吸,一老一少就在方寸之間玩起了爭搶遊戲。
周遊從初時的笨手笨腳,到逐漸找到了節奏,手上動作也從開始的毫無章法,逐漸有了那麽一絲圓融自洽。
刁、采、抓、扣,周遊逐漸全部心神沉浸在這局遊戲中,甚至都沒有發現,不知不覺間,二人的動作已然越來越快,幾乎肉眼難捉。
而陳尚武的臉色也一分一分的變得鄭重,出神間竟然有了那麽一瞬的分心。
就是這一瞬,讓滿眼精光的周遊抓住了機會,五指尖爪盡出,宛如毒蛇吐信,直指那串糖油果子。
“呲啦!”
周遊看著手裡那一節碎布,滿臉沮喪,不單是因為差了分寸錯失了良機,更是發現……自己外公的右手從始至終都背在身後,雙腳更是沒有移動毫厘。
小孩子的心情來的快去的也快,沒過五秒,當外公笑吟吟地把糖油果子塞進他手心,剛剛那點挫敗感,就已經被周遊丟進悲霧林了。
他渾然沒發現,在他身後的二叔二嬸,眼睛都要瞪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