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幾套拳打完,久違的松了松筋骨,氣也消了。
見自家爺們滑溜異常,又終是不舍得的用那些損筋傷骨,斷子絕孫的殺招,於是輕啐了一聲,一腳踢在身邊一棵碗口粗的青竹上。
撲簌簌一陣輕響,一蓬濕冷的夜露澆在周覓頭上,十成酒意登時去了九成。
周覓眼神逐漸恢復清明,身子卻還停留在一個燕青獨立上托塔的姿勢,見自家娘子抱著膀子,腳尖輕輕點地,笑得滿臉寒氣,腿頓時一軟,撲通一聲,很有骨氣地跪在了地上。
“娘……”
“啷個是你娘!”
陳寧“嗵”的一記窩心腳踹在丈夫心口,老演員很配合的大叫一聲,後仰騰空一周半,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吃屎。
周遊用盡吃奶的力氣才把壇子從腦殼上拔出來,一抬眼見到的便是這個場景。
“怎個了?”
小熊貓迷茫地拍了拍正在一旁假裝藥材的賈伯,後者輕輕顫了顫,示意崽娃別吱聲,免得引火燒身。
半刻鍾後,陳寧一手拎著一臉懵逼的大侄兒,一手掐著爺們兒的耳朵,五步之後跟著縮頭縮腦的老烏龜,以一種得勝班師的架勢,朝家去了。
北屋裡,陳寧雲淡風輕,慢條斯理地吃著熱過了兩通的晚飯,一派宗師氣度。
她抬眉睨了一眼對面大氣不敢喘的爺兒倆,淺笑一聲,從桌沿下摸出一個酒壺:
“爺們兒,整一口?”
壺口一開,叔侄倆便整齊劃一地聳了聳鼻子,腦袋將抬未抬,便深深埋了下去。
一頓晚飯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進行了下去,陳寧怡然自得地自斟自飲,一大一小則是幾乎把臉都埋在了碗裡,兩隻鼻子抽來抽去,渾似是要用酒氣下飯一樣。
“啪!”
陳寧飯罷,見叔侄倆正用筷子猛刨空碗,把竹筷一拍:
“遊娃兒,睡瞌睡去。”
周遊如蒙大赦,抹頭就跑。
“洗了再睡。”
周遊猛不迭點頭,不理會二爸依依不舍的眼神,賣隊友賣的果斷。
“你!”
孩子走後,陳寧才用帶著幾分醉意的雙眼盯住丈夫,把周覓看的渾身發毛。
“跟我進屋。”
…………
“二娘!”
次日,天剛蒙亮,正屋的竹門便被周遊拍得哐哐響。
只聽得房內周覓嘀咕著“死娃子起這麽早”之類的話,隨後便是一陣雞飛狗跳,似乎又有重物墜地的聲響,似乎二叔被一腳從榻上踹了下來。
半晌,收拾整齊的陳寧打開門,見周遊滿眼血絲,似乎晚上沒睡好,狐疑著上前想把崽娃抱起來:
“魘著了?”
沒成想周遊沒像往常那樣撲進她懷裡,兀地在門檻前五體投地,行了個大禮。
“我想學拳!”
又來?陳寧笑著搖了搖頭,正想像往常無數次那樣搪塞過去,卻聽周遊再次道:
“姨姨,我想學拳!”
這個稱呼讓陳寧不禁怔了怔,旋即她深吸了一口氣,眼圈竟隱隱有些發紅。
她沉默了半晌,才把侄子從地上拉了起來,一邊拍打他身上的塵土,一邊輕聲道:
“我倆早前一直不同意你學拳,曉得為啥子不?”
“曉得!”
周遊重重點頭:
“您是怕我像爹娘那樣,出海便不回來了。”
小熊貓梗著脖子:
“我不想誆您,但我答應了一位前輩,要替他再看一遍他當年見過的地方,也想親口問問我耶耶,為什麽要把我自己丟在島上!”
陳寧的手掌有些發顫,下意識揚起來,想要給周遊一巴掌,但看著小家夥逐漸長開的眉眼,卻是輕輕撫在了小熊貓頭頂,慢慢摩挲。
“我答應了。”
“我真的……誒?您答應了?”
周遊先是下意識想要繼續爭辯,旋即聽清了陳寧的話,瞬間大喜過望。
他昨晚一夜沒睡,研究了一宿的話本,都做好施展苦肉計的打算了,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
“先說好。”
陳寧按住躁動的崽娃,暗歎了一聲真是隨根兒,而後正色道:
“咱娘倆約法三章,你學拳,我教你,你想出海,二娘不攔你。”
“可是?”
周遊眨眨眼,屏住呼吸等著下文。
“可出海不是你一拍腦門說走就走的事,那是去送死。”
她捏了捏周遊的臉蛋:
“什麽時候你能打得過我了,再琢磨出海的事吧。”
…………
“老大從小就比我有主意。”
是夜,周覓不急不緩地挑了挑油燈的燈芯:
“人們總會說,尋娃兒又招惹了什麽什麽事端,闖了什麽什麽禍。”
他笑了笑:
“其實他每次闖禍的時候,我都和他在一起,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他握住妻子的手:
“我跟遊娃一邊大的時候,在南山捅掉了一個……磨盤那麽大的馬蜂窩。
我邊哭邊跑,漫山喊老大快來救我。
衝到山腳下,把鄰居的瓜田踩得一片狼藉,然後一個猛子扎進了河裡。”
“那窩馬蜂找不到我,就發瘋一樣到處蜇人,整個莊子的爺們都被蟄成了豬頭。
我怕啊,潛在水裡遊出去半裡地,才戰戰兢兢地跑回去看情況。”
陳寧眨了眨眼,疑惑丈夫為什麽突然翻出陳年舊事。
“等我跑回去的時候,我老漢按著大哥的頭,挨家挨戶的鞠躬賠罪,手腕粗的棍子,把老大打的滿身是血……
老大他呀,一聲沒吭,還轉頭衝我眨了眨眼睛。”
“習武也好,冒險也罷,我永遠是那個跟在老大身後拖後腿的。但他從來沒一次丟下我。”
周覓面露懷念之色:
“么寧兒,你曉得不,從小到大,我老漢兒就打過我一次。”
“遊娃出生的第二天,我老漢問了我兩個問題。
‘如果你和老大一起出海,幫得上什麽忙?’
‘你們兄弟倆都出海了,遊娃怎麽辦?’”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老漢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如果去勸老大,他一定無論如何都會帶我一起走,因為他從來沒把我丟下過。”
“於是我被老漢結結實實揍了一頓,兩個月都沒能下榻,如果老大一定要帶我走,就錯過出海的最好時候了。”
周覓望著妻子,露出寵溺的笑:
“現在想想,要是我沒有留下來,也沒機會和你認識。”
陳寧掩口笑道:
“那會兒人人都笑我家,大女兒出海追負心漢,小女兒上門討說法,卻把自己賠了進去。”
“嘿嘿!”
周覓狡猾地撓了撓頭:
“咱又不跟他們過日子,隨他們怎麽說唄。再說……嚼舌頭那幾家不都被你揍了個遍……”
他看向窗外,湛藍的新月掛在樹梢,和她的姊妹遙相輝映。
“大嫂……和老大,是同一種人。”
陳寧笑了:
“我知道。”
“他倆在大槐樹下面說悄悄話的時候,我就躲在不遠處的竹林裡。”
她俏皮地對丈夫眨了眨眼。
周覓也笑了:
“我老漢說過,熊貓人的血脈裡流淌著兩種東西,四海為家和落葉歸根。”
他攬過妻子的肩膀,兩人依偎著遙望天邊的月亮:
“你說,老大和大嫂現在在幹什麽?”
“應該也是在看月亮,”
視線越過窗欞,陳寧望著高懸的兩彎月牙,篤定道:
“就像劉浪出海前說的那樣:
你思念的人,總會透過月光,和你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