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從書本中抬起頭來時,已經夜裡十一點了。
自習室中的鍾聲響起,半小時後這裡即將閉館。陳冬將手中的那本《近代零能發展史》與桌上的《重大要聞編年錄》夾在懷中,又確定窗戶上鎖後,關燈離開了自習室。
“有時候我真的懷疑,你到底是人還是機械?”
身後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陳冬一跳,他回過頭去,見到本班那個名叫林曦的漂亮女同學正倚在牆邊,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著自己。那是一種充滿好奇的眼神,就像是貓看到了魚罐頭。
陳冬看了她一眼,並沒有接話,直接轉身離開了圖書館。他也許是學校裡唯一一個以這種態度對待這位校花的男生。
於他而言,生命的每一秒都是極其寶貴的,沒有必要在無意義的事情上花費太多時間,如果不是學校不允許在圖書館吃東西,他甚至連食堂都不會去。
被晾在原地林曦卻絲毫不在意眼前男生的冷漠,熟絡的與陳冬並肩走在一起,“畢業論文完成了?……也是,像你這樣的大神,這些根本不是問題才對……你看的是什麽書?編年錄?你對歷史很感興趣嗎?”
林曦自顧自的說著,就像是一位優秀的話劇演員,即便陳冬這個搭檔是個啞巴,她也能夠讓這場演出完美落幕。
“不對,如果你真的喜歡歷史,那應該去讀《史記》或者《資治通鑒》,而不是看這樣的新聞報刊吧,讓我想想……你是在找什麽東西,對吧?”
陳冬突然停了下來,看向林曦。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女生擁有著非同一般的洞察力。
校園的路燈從她的頭頂傾瀉下來,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燈般,映得她光彩奪目。
陳冬突然想起林曦確實是學校戲劇社中的一員,在去年的迎新晚會中,由戲劇社表演的《李爾王》選段上,當她飾演的考狄利婭僅出現在舞台上時,便迎來了掌聲雷動。
學弟們被這位優雅高貴的學姐迷得神魂顛倒,學妹們則在演出結束後踴躍加入了戲劇社。
其實這樣的晚會陳冬是沒有一點興趣的,只是他們的班長盡職盡責的遵守校領導“積極號召每一位大四同學參與進來”的要求,硬是給陳冬安排了一個負責在轉場的時候幫忙搬道具的閑差。
當他看著舞台底下那些朝氣蓬勃的新生用雷鳴般的掌聲宣泄著青春的活力時,才突然意識到原來大學生活其實還有另一種模樣。
“你在找什麽?”林曦看著陳冬,眼裡充滿了好奇。
“你不會感興趣的。”
“陳冬同學,這可不是對女生應有的態度,更何況是對我這樣漂亮的女生。”林曦狡黠的笑了一下,“還是說你喜歡男生?”
陳冬白了她一眼,並不想接話。
“開個玩笑嘛,你這個人可真夠無聊的。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就是一塊機器,喜怒哀樂七情六欲什麽的好像都與你無關,除了不斷重複的轉動自己的齒輪直到報廢的那一天以外什麽都不會。這樣的人生有什麽意義?”
“或許一直轉到報廢那一天,就是我生命的意義。”
其實林曦的比喻並不恰當,與其說他的人生是精衛填海那樣的機械重複,不如說是誇父逐日那樣的不切實際。
早在十年前的那個雨夜,陳冬便將自己的余生都獻給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目標。
他不知道那個目標究竟在哪兒,不知道它什麽時候出現,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東西,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向前,繼續向前,再向前。
就像是天空中墜落的流星,撞擊在星球表面或者被大氣層耗盡生命便是他人生的唯二宿命。
“好吧,我的大哲學家,感謝你送我回到宿舍。”
陳冬這才發現已經來到了女生宿舍樓下。
“順路而已。”
“無趣,我就這麽沒有魅力嗎?”林曦有些生氣的說到,仿佛很不適應居然有男生對自己這麽冷淡。
“只是不想有不必要的麻煩。”
“這麽說你還是覺得我有魅力咯?”林曦突然笑起來,剛才生氣的模樣頓時蕩然無存。“紅顏禍水嘛,我懂的。”
陳冬皺了皺眉,老實說,他並不想和這位林曦同學扯上太多關系。
曾經學校裡有位頗有背景的闊少爺十分高調的對林曦展開過一段時間的追求,被拒絕幾次後便放出話來要讓這個不識抬舉的女人滾出學校。
結果第二天這位闊少爺便自己退學了,這事兒在班裡傳的沸沸揚揚,陳冬想不知道都難。
至於這位林大校花的真實背景,直到現在班裡也沒人真正了解。
看著直接轉身離去的陳冬,林曦繼續說到:“你是要去浴室吧?提醒你一句,今天浴室的熱水下午六點就停止供應了。”
“嗯?”陳冬皺了皺眉,終於停下了腳步,“為什麽?”
“你沒看學校發的通告嗎?今天是節能環保日啊,所以一切能省就省啦。”
“謝謝。”
“有什麽好謝的?”
“起碼你讓我提前知道今晚我得洗冷水澡了。”
林曦突然咯咯的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真就是一個機器呢。”
“如果真是機器,就不怕洗冷水澡了”陳冬打趣了一句,隨後轉身離開。
——
浴室裡只有水聲嘩嘩作響,冰冷的自來水從花灑中噴湧而出,擊打在陳冬每一寸肌膚上,然後氤出淡淡的霧氣。
每天只有在這個時候,陳冬才能享受到片刻的安寧。
在轟鳴的水聲中,陳冬仿佛又聽到了父母的聲音:“只要你能平安快樂的過完一生,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
一個月後,陳冬畢業了。
論文答辯中,陳冬以近乎完美的表現贏得了所有老師的認可。結束時,一位導師半開玩笑的說了一句:“如果所有學生都能像陳冬同學這樣優秀,說不定我們人類早就殖民太空了。”引得全場哄笑。
一切結束後,陳冬來到了導師張東升的辦公室。
“張老師,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陳冬恭敬的站在桌子前說到。
在他對面,紅木的辦公桌後,坐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個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鼻梁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是那種隨便丟進一個學術討論會上便找不到的人。
但偏偏是這樣一位其貌不揚的男人,卻是學校中研究零能科學最權威的專家。
“你的論文已經完成的很好了,老實說,在零能歷史方面,我真不一定比你研究的更深。”
“這次的問題,與歷史無關。”
“嗯?”張東升看了陳冬一眼,點點頭“說吧。”
“在已知的零能科學中,有沒有一種方式,能夠讓人一瞬間消失在原地,在一段時間後又在另一個地方重新出現?”陳冬直截了當的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傳送陣嗎?那不過是記載在零能歷史中的天方夜譚罷了,在現有的研究中,沒有人成功複刻出來過這樣的陣法。”
“我所說的並不能算作是傳送陣中的一種”陳冬將一份報紙擺到張東升的辦公桌上,繼續到:
“30年前,德諾西斯境內曾出現過這樣的案例,一架當時最新型號的‘鷹擊-10’戰鬥機在飛行100公裡後突然斷開了通訊,二十分鍾後,又重新出現在了原定航線300公裡以外的地方。但是飛行員卻回憶說自己航行了長達數個小時之久,飛行距離超過4000公裡。”
“可是當時他所駕駛的‘鷹擊-10’還在試飛期間,油箱裡的油最多支持他航行1500公裡。更令人意外的是,後來調查員發現他機箱中的油幾乎已經見底,而電子飛行記錄儀也隻記錄下了他最開始飛行的100公裡。”
“我想問的是,可不可能存在這樣一種方式,讓人能夠進入到另一個環境——或者說另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下,時間的流逝速度與現實世界完全不同。同時,物質與能量的消耗也只有現實世界的十分之一甚至是百分之一。 ”
“這才是你選擇我作為導師的真正目的吧?”張東升並沒有回答陳冬的問題,反而向陳冬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陳冬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所說的這個報道我看過,但所有報道僅來自於那位飛行員的一己之言,並沒有參考價值。”
“那飛機憑空出現在300公裡以外的地方呢,這點怎麽解釋?”
“官方的事故報告中,並沒有提及這一點。”
“那70年前的‘公車靈異事件’呢?幾十名乘客都聲稱自己在一個浩瀚無垠的冰原上行駛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但實際上他們乘坐的列車全程也只有40分鍾的路程而已。
還有三十年前的‘環島自行車比賽迷案’。十多名選手一同消失十多分鍾後又重新出現在了島嶼的另一側……如果你想要案例,我可以隨便列出十多個這樣的有關報道。”
“這些都是報紙為了博人眼球製造的噱頭罷了,即便它真的存在,對於這種海市蜃樓般的現象進行具體研究,又有什麽意義呢?你還年輕,不要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這種虛無縹緲的研究上”
張東升歎了口氣,語重心長的說到:“你的學習能力絕對是我見過的學生中最頂尖的,不要辜負了你的天賦……”
“張老師,關於我提出的問題,如果您不願意給我答案,那學生便告辭了。”陳冬打斷了張東升的話,恭敬的衝對方鞠了一躬,隨即準備離開。
他早就將自己的生命獻給了那個目標,無論是時間還是天賦,都只能是幫助他抵達終點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