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上得樓來,猴子選了一間臨江茶室。
齊書記站在窗前,江風拂面,涼爽怡人。對岸建築依勢而建,層層疊疊,燈火璀璨,江中倒影,波光粼粼,別有一番韻致。齊書記感歎地說:”我到城裡快半年了,還不知道有這麽一塊風水寶地,哪天把老伴帶來看看。“轉頭見榨菜手裡拿著磚頭般的大哥大,就說:”同志,借你手機用一下,給老伴請個假,別讓她等急了。“
蠻子從衣袋中掏出一個小巧漂亮的手機遞給齊書記:”用我這個,他那個是個擺設,半天都撥不通。“榨菜不好意思地縮回手,將大哥大放進皮包裡。
通完話,齊書記將手機放在手中把玩,不由慨歎道:”現在發展太快了。當初當兵,第一次見到電話,是那種用手搖的,我還奇怪這東西看不到人,怎麽能通話呢,後來班長告訴我才知道那是電話。那時我就想當個電話兵,結果當了偵察兵。其實電話兵也真難啦,打仗時,背著捆電話線滿陣地跑,成了敵人打冷槍冷炮的對象,我們連就犧牲好幾個。嗨,那時要有這東西該多好呀!“
齊書記回頭見大家望著自己,突然來了興趣,將手機還給蠻子接著說,”在朝鮮時,我們就有了這種不用電話線的電話,也就是步話機了,就是《英雄兒女》中王成用的那種。不過那東西挺重的,少說也有十來斤,要專人背,還要人保護,夠麻煩的。你看現在的電話才這麽大,沒有二兩,隨便哪個褲兜就裝下了。“
見齊書記談到朝鮮,猴子給蠻子使個眼色,蠻子趕緊接著話題問:”聽說朝鮮打仗時,苦得很,死了不少人吧。齊書記你還記不記得青山鎮那個石遠山,可能就是那時當的兵吧?“蠻子繞了一個彎,繞到豹子老爹身上了。
齊書記看了一眼蠻子,似乎明白了三人請客的原因,問道:“你是說那個疤子石遠山吧。那家夥年輕時可不是這樣,挺標致的,很有點招人喜歡。再加上他會畫畫,字又寫得好,喜歡他的女兵就有好幾個,特別是我們連衛生員小蘇,眼光平時挺高的,不知怎麽也喜歡這家夥。可這家夥就是不來電,木納得很,話也不多,一個悶生。到今天我都不清楚這些女孩是怎麽搞的,會喜歡一個悶生。”說著端起茶杯,揭開杯蓋,輕輕吹了吹,呷了一口茶慢慢吞下。此時見三位睜大眼看著自己等待下文,於是清清嗓子,拉開架勢侃起來。
“記得那是51年冬天,當時我們部隊在朝鮮打了幾次大仗,部隊減員嚴重。急需補充兵源。我和二班長嚴關隨團政委回國到鄂西的來鳳縣招新兵,這兒是部隊出國前的駐地。當時報名的很多,石遠山這家夥也是的,太性急了,半夜就跑來了。可能是來得太早啦,趁沒人就趴在我們那報名桌上呼哧大睡。天都大亮了,我們來了後,二班長叫他都叫不醒。這家夥瞌睡也太大了,要不是我把桌子使勁一拍,把這家夥嚇醒,恐怕他還要睡到太陽落坡喲。當時我一看這人有點面熟,像在哪兒見過,又見他穿得破破爛爛的,是個苦出身,就把他收錄了。後來在新兵訓練時,問他才知道在兩年前,我們進軍湘西時,曾把他當作逃兵抓過俘虜,鬧了誤會。
訓練兩個月後,我們就入朝了,那時新兵全部下到連隊。因石遠山有文化,又會畫畫,就分到連裡當文書,可這家夥不願意,發牢騷非要到班裡去當兵。可能是發牢騷時被已是老兵的衛生員小蘇聽見了,這個丫頭片子竟把石遠山叫住訓了好久。我看見後,還在笑這個小蘇,自己才入伍不到一年就學會訓人了。
我們到朝鮮時正是冬天,零下十多度,天寒地凍,許多人都長凍瘡。再加上那時美機狂轟濫炸,當地房屋又奇缺,部隊隻好找山洞,礦坑住。我們連在平壩地區,就只能靠挖地窩子住。由於美機白天晚上的轟炸,挖個地窩子都不容易。為了不暴露目標,挖得小,一般住兩三個人,。那時又天寒地凍,大家得擠著睡才能暖和一點。當時全連就小蘇一個女同志,連裡怕她一個人睡,凍死了都無人知道。怎麽辦呢?指導員就安排文書石遠山和她住,作了好久思想工作,這家夥還蠻封建的,死活都不肯。最後指導員撂下一句話,執行命令,他才不吭聲了。晚上,小蘇去睡了,這家夥就是不進窩子,快半夜了,還一個人蹲在窩子邊上,雪都蓋了好深。要不是人家姑娘硬把他拉進去,恐怕會凍死在外邊。”
榨菜聽到這兒,忍不住問,“睡覺脫不脫衣服?”
齊書記看了榨菜一眼,榨菜知道問砸了,伸了一下舌頭,以示歉意。齊書記隻當沒看見,接著說,“那陣天氣冷得人直打哆嗦,恨不得多穿兩層,誰還敢脫囉。我們連那個二班長鹽罐,就是嚴關,是石遠山他們軍訓的教官。那時他把石遠山叫‘石頭’‘,老愛跟他開玩笑。這天早晨見到石遠山就跟人家開玩笑說:石頭,你給我說說一個人要是抱著塊石頭睡覺該是啥滋味?剛巧我從那兒過,被我聽見,我就狠狠地訓了他一頓。
嗨,你們說說,這個石遠山跟人家小蘇比,一個大男人竟還不如一個姑娘,這石遠山表面看是個文化人,其實是滿腦瓜的封建思想。
還有更絕的。快過年啦,當時部隊正準備改善一下夥食,吃上一頓熱騰騰的晚飯。可肉煮在鍋裡還沒熟,就突然接到穿插任務。沒有辦法,大家飯都沒吃一口,帶上乾糧趁著月色就出發了。
在田野穿行三個小時後,翻過一座小山,然後經過一片樹林,這時一條寬闊的河流擋住了去路。尖刀班是鹽罐他們班,他們下水探明了道路,河水雖寬,但只有齊腰深。大家於是脫下棉褲和鞋襪,將槍舉在頭上,淌水過河。那河水真冷啊,腳一沾水就冷得發痛,不一會腳就麻木了,大家基本上都是機械地向河對岸淌過去。一排剛過去,連部和三排還在河中間,突然河對岸田野湧來一大群南朝鮮偽軍。一排一聽聲音不對就首先開火,指導員則立即高喊:“衝啊,抓俘虜,立功的時候到了!”戰士們猛地衝向敵人,喊殺聲,軍號聲響成一片。敵人炸了窩,四下奔逃。戰鬥很快就結束了,我們抓獲的俘虜有七十多個。
當部隊正整理隊伍,準備繼續出發時,這個石遠山從前邊樹叢中鑽出來,喊著:“連長,連長,我抓了個大的。”大家一看,石遠山光著下半身,押著個高鼻子美國兵。那美國兵走兩步,就偷偷瞟一眼押他的光屁股中國兵,那神情怪極了。大夥全看樂了,有的眼淚都差點笑出來了。鹽罐走上前,將石遠山叫住,拉長音調說:“喲……石頭呀,你那二兄弟都不見了。”這家夥也老實,竟回頭去看,還說:“我哪裡有個二兄弟喲?”這下,大家忍不住笑得更凶了。指導員趕緊過來製止,要大家注意戰場紀律。同時回頭叫石遠山快穿上褲子,哪知這家夥小聲嘀咕道:“我的褲子在衝鋒時掉到河裡,被水衝走了。”正當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時,還是衛生員蘇小娟遞過來一條從敵人死屍上扒下的褲子,對他說:“快穿上,冷。快,馬上要出發了。“這家夥接過來,抖抖嗦嗦的,硬是穿不上,原來他手腳都凍僵了,讓人看著都著急。還是小蘇上前幫忙,他才穿上。
你看,一個小姑娘敢從死人身上扒褲子,還幫著穿。可見人家多關心他呀,可這家夥還不領情。不久竟打報告要求到班上去當一名戰士,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什麽殺敵立功呀,戰鬥在第一線呀……。可我一眼就看出這家夥是有意在躲小蘇。不過,那時確實第一線也缺兵少員的,經研究,就將他補充到鹽罐班上。
別看他不懂女孩子的心,可打起仗來,腦瓜靈光得很,也亡命得很,不怕死,是塊當兵的料。”
說到這兒,齊書記看了聽得出神的三人一眼,目光轉向窗外說,“那次戰鬥呀,慘烈得很!”那神情仿佛又回到炮火紛飛的戰場。
“那是著名的漢江戰役,部隊接到命令,穿插到敵後去阻擊敵人南逃。我們連作為全團的尖刀,悄無聲息的越過敵人陣地,急速南插。遇見敵人,能繞則繞,不能繞的就迅速解決,主力繼續向南。
我們在雪夜中強行軍六個小時,黎明前終於趕到那個“丫”字形路口,迅速佔領旁邊的小高地,構築工事。可還沒修好,黑暗中,前方公路燈光大作,一長串燈光劃破夜空,見不到盡頭。汽車的喇叭聲,坦克的轟鳴聲,嘈雜的人聲響成一片,敵人開始撤退了,戰士們迅速作好戰鬥準備。當敵人剛要進到前沿陣地,一陣排槍打響,一串手榴彈在敵人車隊中炸開了,前面的幾輛卡車便燃起熊熊大火。大火中,敵人慌亂地向後退去。
一陣沉寂後,敵人開始炮擊,戰士們躲進防炮洞,待炮擊停止,馬上進入陣地。打退敵人幾次進攻後,天光大亮。此時,敵人似乎感到覆滅的危機正步步逼近,開始瘋狂反撲。敵機灑下汽油,然後投下燃燒彈,整個山頭是一片火海。接著敵機又開始輪番轟炸,炮群也進行猛烈炮擊,整個陣地硝煙滾滾,彈片橫飛,小高地象被犁了一遍,全是松土,人踩上去,腳板都要陷進去。堅守陣地的一排已傷亡過半,鹽罐他們班僅剩三個人了。但他們打退了敵人十多次進攻,始終堅守著。此時敵人不知從哪兒調來重裝坦克,開始了新一輪進攻。
不久,敵人的重裝坦克沿著公路向阻擊陣地衝來。這大家夥真是刀槍不入,二班長的機槍響了,打在為首的那輛坦克上,叮當亂響,手榴彈炸響,也像沒事一樣。一班長帶兩戰士躍出工事,還沒逼近那坦克,就都負傷了。一班長堅持爬過去,扔出顆手雷在坦克前爆炸。那坦克隻騰了一下,又繼續邊開邊打,而一班長卻犧牲在陣地前。“為一班報仇。”鹽罐吼了一句,就帶石遠山衝出工事,可沒跑兩步,鹽罐就中彈倒地犧牲。石遠山爬到鹽罐身邊,一把抓過班長手中的炒面袋,翻身一滾,就滾下山坡……”
”他拿炒面袋幹什麽,餓啦?現在正打仗呢,你餓了,等打完再吃嘛。這個石遠山也是的。“蠻子有些激動,忍不住問。齊書記看了蠻子一眼,笑笑,繼續講。
”那時沒有火箭筒反坦克炮這些武器,戰前一個班就分得兩顆反坦克手雷,都由班長保管。手雷太大,手榴彈袋裝不下,一般都拿裝炒面的袋子裝。不是餓了,是拿手雷。”
見三人點頭,齊書記接著說:“石遠山滾到公路邊水溝裡,那坦克已開過來了,可這時就是不見這家夥動靜,當時我還真著急,以為這家夥是害怕了,還罵了句軟蛋。後來才知道這家夥是打不開袋子,眼見坦克開過去,這家夥一急,把袋子硬生生撕開了,抓起手雷就跟著坦克屁股後頭追,追到後,把手雷往坦克屁股下一塞,‘轟’的一聲,那坦克就報銷了。原來那屁股後面是重型坦克致命的地方,後來我們打坦克都這麽乾。這時後面的幾輛中型坦克見勢不妙,調頭就跑。這家夥又追上去幹掉一輛。當時這家夥得意極了,竟忘了是戰場,站起身往回跑,邊跑還邊喊,連長,我炸了兩輛……誰知一發炮彈在他身邊爆炸,當時我就想這家夥可能完了。誰想這家夥福大命大,竟沒死。小蘇把他刨出來,腸子都出來了,奄奄一息,趕緊送後方,當時傷員太多,戰鬥又緊,就不知送到了哪家醫院,後來是生是死就都不清楚了。後來停戰回國後,我,指導員和小蘇到國內好幾家醫院療養院找過,都沒他消息,直到在青山鎮碰到他,才知這家夥還在。”說到這兒,齊書記停住看了蠻子一眼,那意思蠻子明白,以後的事你們應知道了吧。可蠻子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現在呢?”
“現在?自從那次在青山鎮見過面以後,我們又見過一次,喝過一回酒。嗨,這家夥就是有點悶,怕給人添麻煩,從不找我。你們想想,多年出生入死的戰友,有啥麻不麻煩的。他就是這麽個脾氣,沒辦法。現在算起來,我和他也有好久沒見面啦。但願他一切都好吧!”齊書記感慨的說。
猴子看了看無語的榨菜蠻子,又看看望著窗外的齊書記,試探著問道:“書記,你知不知道石遠山有個女兒?唱歌挺好聽的,據說掉河裡了。”猴子沒說結果,但蠻子榨菜都吃驚的張大眼望著猴子問:“是山妹嗎?”
齊書記奇怪的看了三人一眼說:“噢,你說他那個丫頭片子呀,別聽人家胡說,沒有的事。那丫頭可有出息啦。人家高中畢業後,到縣招待所當服務員,長得蠻漂亮的,後來聽說嫁到省城去了,日子過得蠻好的。怎麽想起她來啦?”
蠻子和榨菜看著猴子抿嘴直笑,猴子紅著臉低頭偷偷瞟了同伴一眼,見無人注意,才長長的吐口氣,終於放下了那塊壓在心底多年的石頭。
而書記似明白了,也不再問,將視線轉向窗外。
榨菜這時像想起什麽,將頭一拍對另兩位說:“哦,前些天,我在街上晃眼看見個熟悉的人影,有點像那個刮刮匠,我喊了一聲,可能沒聽見,後來一晃就不見啦。”
“哪個刮刮匠?”齊書記問。
“就是青山鎮理發店的那個癩子理發匠。”
“哦,是那個喜歡胡侃亂吹的理發員吧。這家夥呀,認識,淨給我惹麻煩。”
“怎麽啦?”三人一聽有故事,齊都睜大眼望著書記。齊書記拿起茶杯呷一口,慢慢吞下說:“那時我在青山鎮的堤坎大隊蹲點,堤坎是我們縣農業學大寨的典型,縣裡經常組織參觀,這你們可能都知道。那次為了推廣堤坎經驗,縣裡組織鎮上的工作人員和大隊以上的公社幹部去參觀,當時長長的隊伍在山路上看不到頭,很是壯觀。我那時壓後,走在隊伍後邊。走著走著,突然看到前邊亂起來,我趕過去一問才知道是幾個麻子鬥嘴惹起的。那天說來也巧,幾個麻子不知怎麽就走到了一堆。有郵政所的麻老么,供銷社的吳麻子,小河的陳麻子,沙子嶺的白書記,再加這癩子,幾個在一起怎會不出事呢?這癩子就是不安份,一看機會這麽巧,麻子癩子打堆堆,就想方設法損人了。他把幾個叫到一堆,指著其他人對他們說,‘你看那些人說咱們麻子打哈欠——全民總動員,癩子搔癢——下大雪。依我說呀,這些人的臭嘴才真該挨咒。兄弟們,現在我當著大家的面宣布,我們不管是張麻子還是李麻子,也不管白麻子還是我鄒癩子,咱麻子癩子都是天生的,而那些無麻子才是天狗日的。你們說對不對?那幾位聽得興高采烈,大聲答道‘對,對’。一陣哄笑過後,供銷社的吳麻子見大家都朝著他哄笑,才醒豁過來,突然明白原來是這癩子變著方罵他吳(無)麻子,於是衝上來要撕癩子的嘴,隊伍頓時亂了套。我趕過去製止,並詢問原因。那吳麻子不便說上當的事,就拿另外的事來說,‘這癩子反動得很,我們革命群眾都說要順應時代的革命潮流,他卻誣蔑說這是老太婆屙尿——順槽(潮)流。書記,你說他反不反動?’我說調查以後再說,後來才知道是他們幾個無聊時比賽說歇後語說的。他們一個說麻子打哈欠——全民總動員,這個說老太婆打哈欠——一望無牙(涯),刮刮匠就說老太婆屙尿——順槽流。這在平時說說沒啥,可被上綱上線就要出大事。所以我把癩子和吳麻子都狠狠訓了一頓,後來這兩家夥就都老實多啦。”
三人皆是一片感慨,似佛回到那熟悉的年代。
一陣沉寂之後,大家都站起身來到窗前,靜靜地望著窗外的夜。
窗外月色撩人,燈火瀾珊,夜空下,一江春水靜靜地向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