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到學校報到時,已晚了三天,是最後一名到校的學生。
那天傍晚,在淅淅瀝瀝的春雨中,猴子背著行囊走出汽車站,站在街邊,望著眼前這三岔路不知往哪邊走,猶豫中他想找個人打聽去師專的路,可這雨中的川中小城卻行人稀少。
猴子望了望有些昏暗的天空,當他再次打量這空寂的街道時,發現不遠處一個女孩正站在報欄下專注的看報。那女孩高佻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勞保服,胸前佩枚白底紅字的校牌。望著那熟識的校牌,猴子眼前一亮,想起自己進初中時就有這樣一枚相同的校牌。啊,難道是他鄉遇故友,猴子走近前,低頭想看清楚校牌名稱。誰知那姑娘雙手護住胸,柳眉一瞪說:“你幹啥,想耍流氓,你還嫩了點。”
“不是,我是想請教一下師專往哪走。”
那姑娘將猴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見他背著鋪蓋卷,提著網兜,網兜裡裝著面盆熱水瓶,於是問:“你是來報到的,哪個系的?”
“中文系。”
“哦,我知道了。你是那個來自武陵山區的,叫余進川,是嗎?”見猴子滿臉疑惑的在點頭,於是抬頭望了望天,見雨小了,就說,“走吧,我們是一個班的,我叫文靜,文化的文,安靜的靜。”說著伸手抓過猴子手中的網兜,率先走去。
猴子緊走兩步,跟上文靜問:“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今天早自習時,班主任查教室點名你又沒到,余進川這三個字在我們班可說是耳熟能詳了。你想想連續三天點名都沒人答應,全班同學誰不知道。班主任今天說我們全班六十名同學就差你一個,如果再不到,放棄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我們班的同學雖然大的三十多,小的只有十七.八歲,但大家一致為你求情寬限幾天,有的同學還找出地圖來查,說武陵山區三省交界,路上都要七八天。班主任說學校知道情況會處理的,要大家放心。不過今天早自習基本上泡湯了,大家都在議論這事,你人沒到,倒成了班上的名人了。”
猴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故意說:“謝謝你了,專門到這兒來接我。”
“你想得美,我不過是送人遇到下雨才碰到你,不然早就走了。我呀,是瞎貓碰到死耗子——碰巧了。”文靜也故意將‘死耗子’三字加重來回敬猴子。
“你這人硬是睚眥必報,一點也不文靜。“
“難道任人欺負就叫文靜,豈有此理。”
“好,我不跟你辯,學校還有多遠?肚子都餓了。”
“轉過前面那個彎,再有百多米就到了。唉,前面有家面館,味道不錯。正好我也餓了,反正到學校也沒啥吃的了。走,我請客,歡迎新同學嘛。”顯然文靜對這位新同學有了好感。
“誰要你請客,你幫我拿東西帶路,不管怎麽說也應我請才對。”
“好,我巴心不得,有福禧可吃何樂而不為呢。”
二人走進面館坐下,猴子叫道:“老板,來兩個三兩炸醬面。”
“老板,一個二兩,一個三兩。”文靜急忙叫住老板,然後對猴子說,“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是大肚羅漢。”
猴子笑笑說:“聽口音,好像你也是渝城人?”
文靜也笑了笑說:“南岸的,你呢?”
“江北。”
“巧了,咱兩個一南一北,下鄉也是這樣,你在川南武陵山,我在川北大巴山,現在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突然她發現猴子在偷偷的笑,馬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她伸手打了猴子一下,嗔道,”余進川,你真壞,下次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果然猴子上課的第一天便認識了文靜的厲害。
那時學校十來年第一次招這麽多學生,教室和食堂就成了最擁擠的地方。教室佔坐位,食堂排長隊就成了一大景觀。於是上課帶書時必帶飯盒也就成了大學生活的一道風景線,因為飯盒放教室的一大好處是鈴聲一響,抄起家夥就可衝向食堂。
第一天上課,猴子便提早來到教室,可剛到教室門口卻發現自己似乎遲到了,教室裡坐滿了人,黑壓壓,靜悄悄的。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終鼓足勇氣喊了一聲“報告”,轟的一聲教室爆發出了哄笑聲。
猴子聽到了文靜的叫聲:“快,快進來,在那兒發什麽神,找個位子坐下,還沒上課呢。”猴子才發現文靜坐在第一排正中,她使勁指著後方。猴子點點頭向後邊走去,在空位坐下。旁邊同學已神出手來握住猴子的手說:“你是昨天才來的余進川吧。鄙人范文進,人們戲稱范進,32歲,全班最大。承蒙大家厚愛,選鄙人為副班長。有啥事吩咐一聲,鄙人定全力以赴。”
“別聽他的,迂老夫子。他是兩個孩子的爹,一個典型的現代版范進中舉。”旁邊另一位同學的話嗆得范進滿臉通紅,他結結巴巴的說:“馬……馬佩,你…..你怎麽這樣呢,出口就傷人呢。”
“人說話要實事求是,你這個副班是選出來的嗎?問問大家誰舉了手的,只不過混了張黨票,班主任暫定一下,怎就成了‘大家厚愛,選鄙人為副班長’了呢。你這人酸不酸呀。”馬佩得理不饒人。
“我……我又沒得罪你,你乾嗎跟我過不去呢。”
“跟你開個玩笑。不過你應看看那篇文章《檢臉真理的唯一標準是實事求是》,好,不說了,上課。”
猴子看了看兩人,笑了笑,然後開始認真聽課。
上了兩節課後猴子才發現每個人桌上都放著吃飯的家夥。他有些不解的問馬佩,馬佩解釋道:“你還沒到食堂吃過飯吧?去晚了,起碼要排半小時隊,而且菜也不多了。所以第四節課一下,就精彩極了,千軍萬馬奔食堂,跟打仗一樣。”
“那我們都跟農民一樣了,上坡磨洋工,吃飯打衝鋒。”
馬佩沒回答,只是笑笑。
猴子課間休息時回寢室拿來吃飯的家夥放在課桌上。
第四節下課鈴聲一響,大家就各顯其能,女同學更是巾幗不讓須眉,在吃飯這件事上硬是毫不遜色。
猴子便是在此刻才認識到了文靜的厲害。
她坐在第一排中間,按理說應等兩邊的同學走了才能出來。可這文靜未等老師走出教室就一個轉身,屁股坐在課桌上,收腹提腿轉身抄家夥,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第一個衝出教室。待猴子到食堂時,文靜已邊吃邊走出食堂了。
還有更厲害的,讓猴子更進一步認識文靜。
進校一個多月,各項文體活動開展得轟轟烈烈,校園裡充滿生機。中文系當仁不讓,牆報壁報辦得有聲有色。每期出來,報前總是人頭攢動,爭先觀看,成為校園文化一大特色。
那天晚自習,猴子閑來無事,想起山妹,隨意在作業本上塗寫,得《幽蘭》詩一首,誰知被馬佩看到,竟在班上大聲朗誦:
林外陡崖懸飛泉,
玉珠化瀑落碧潭
幽谷暗香隨風來,
萬綠叢中澗邊蘭。
日暮三月春歸去,
香魂盈盈托流泉,
此去東海千萬裡,
拜君瀛洲訪神仙,
留得春風不識路,
換回百花滿人間。
馬佩剛一念完,全班竟鼓起掌來。
坐在文靜身邊的文娛委員胖胖的北京人站起身來說:“這篇稿件下期發,我正為稿子少發愁呢,請全體同仁拿起筆來湧躍投稿。我們班可不能輸給二班啦。”這一下激起全班創作熱情,就連老夫子范進也投入近來。
快下課時,范進悄悄塞給猴子一張紙說幫我改改。猴子打開一看不禁笑了,馬佩一把抓過說:“這也叫詩。”大聲念起來,“題目《朋友》,在這科學的春天,黑桃A黑桃K,省略號,我的朋友,黑桃A黑桃K,省略號,我的夥伴。吹響了進軍的號角,敲響了前進的鼓點。黑桃帽像一艘艘火箭,載著我們向前,向前……”他裝做不認識AK似的,故意拖長聲調讀成黑桃A黑桃K,全班都哄笑起來。
“那不是冒帽,那是英文,是A。”范進臉紅筋漲的解釋說,“又不是撲克牌,怎麽會是冒呢。”他不解釋還好,越解釋笑聲越響。
“這叫詩,我也會。天地一籠統,地上一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
馬佩還沒念完,大家轟的一下笑得更開心了。馬佩雖有些惡作劇,但他總能給大家帶來笑聲,成了全班的開心果。
猴子拉了拉馬佩,示意有些過火了。待馬佩坐下才對范進說:”過兩天改好還給你。”
第二天下午,猴子獨自在教室裡修改范進的詩稿,突然馬佩闖進來怎怎呼呼的叫道:“進川,快,快去看芭蕾,精彩極了。“
“啥芭蕾?“
“紅色娘子軍。”
“啊,中央芭蕾舞團到這兒來演出啦?”猴子有些不信。
“嗨,你的想像力到哪兒去啦。今天不是我們班與二班的女子籃球比賽嗎?”
“婆婆客打球,有啥看的。這跟芭蕾有啥關系?”
“你聽我說嘛,本來也沒啥看事,反正閑著就去看個熱鬧。我們班那幾個女生球都拿不穩,打得來啥球。一開始就輸得沒底底,看的人走了一大半。這時文靜來了,一看比分0比8,咕嚕道‘真笨’,誰知被場上的北京人聽到,她正無處發火,在場上就衝文靜喉‘你有本事,你就來’,這文靜也不虛,‘來就來’,把外衣一脫就上場。嗬,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有一套。文靜一上場就獨得三分,比賽精彩起來。幾個二班的男生在我旁邊議論,一個說‘這妹崽有兩刷子’,另一個說‘也沒啥,就是個會打球的。’
“這小子討打,走,去教訓教訓。”
“人家只是說說,又不犯法,你怎麽教訓?”馬佩問。
猴子走到牆角拿起籃球,馬佩立刻明白猴子的用意。
二人來到球場,邊傳球邊走近看球的人群。猴子將球使勁扔出,球不偏不斜正中矮冬瓜的腦袋。矮冬瓜被砸得愣頭愣腦直摸腦袋,馬佩跑過去說:“對不起,他勁太大了,球沒接住。”矮冬瓜恨了眼猴子,使勁揉揉腦袋,顯然砸得不輕。猴子沒理他,擠進人群,看見文靜穿件汗衫正運球過中場,吸引了全場男生目光,就連范老夫子都看得瞳孔放大滿臉發光。猴子看了眼其他隊員胸前僅微有起伏,顯然穿有緊身內衣,而文靜卻沒有。猴子多看一會,陡覺面紅耳熱,心跳加快,那東西看久了確實令人眼暈目眩。猴子閉目凝神,然後在場邊故意大聲喊道:“文靜加油!”文靜聽見喊聲抬頭看了猴子一眼,見猴子一直指著胸前,她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下自己胸部,頓時臉一紅。她抓住球,猛的扔給裁判說:“暫停,換人。”然後不管不顧的走向北京人。而那裁判接住球愣在那兒,直到文靜走到場邊才吹響哨音,高喊‘換人’。
北京人上場,比賽繼續,然而領先六分的優勢很快喪失殆盡,最後以平局告終。但文靜“芭蕾舞者”的綽號卻在中文系男生中悄悄傳開,直到一年後被“港澳同胞”所取代。
78年注定將改變中國的命運,十三中全會,科技大會召開,人們在躁動和期盼中迎來了真正的春天。而盧新華的《傷痕》陶斯亮的《一封未發出的信》則掀起了中文系這群文學青年的創作熱潮。
猴子整個暑假寒假都在學校度過,看書,讀報,構思,創作,與文學社的同學探討,品評作品成了生活的全部。在這段時間猴子發表了一個中篇《酉水悠悠》和幾個短篇《山妹》《瞭望台上的歌》等,被譽為文學社的憂鬱才子。文靜也參加了進來,可沒參加幾次,一來忍受不了作品討論會那嗆人的煙味和文學青年木屐的臭腳丫味,而更不能容忍的是文學青年那種舍我其誰的頤指氣使評頭論足的評論。她熬幾個通宵寫的長詩《巴山雨》被批得體無完膚,幾次摔門而去。雖被猴子勸回忍淚修改,但最終未能通過,憤而退出了文學社。然而春節返家卻徹底改變了這充滿野氣的假小子。
新春開學,正在教室自習的中文系一班的同學們被馬佩的驚呼攪得不再安寧了。
“快來看啦,港澳同胞到咱們學校來啦。”在教室外過道看書的嗎佩的大聲高呼驚動了全班,大家湧到走廊的欄杆旁,順著馬佩所指方向,果然看見遠處操場上,一個時髦女子正邊走邊瞧。只見她身材高佻,穿一件銀灰色長大衣,乳白色高領毛衣,黑色而筆挺的長褲,半高跟高幫皮鞋,烏黑的長發飄逸的披在腦後,隨著步履一蕩一蕩,更添無窮魅力。
“可能是縣劇團的。”范老夫子眯縫著眼看了一會得出結論。
“屁,縣劇團哪有這麽時髦的。電影演員還差不多。”馬佩總跟老夫子過不去。
“我說你們倆啥眼水,連同學都認不出來,還在這兒爭啥港澳同胞,電影演員,那就是你們的同學——文靜。”猴子站在他們身後不屑的說。
“余進川你胡說啥,她是那個穿勞保服翻桌子的文靜,鬼才相信。”老夫子也不屑的看了猴子一眼,還比了一個翻桌動作。
“不信,咱賭個啥。”猴子看了老夫子一眼說。
老夫子紅了臉,咬了咬牙,下定決心說:“咱就賭一頓早餐,兩個饅頭,一兩稀飯。”
馬佩聽了大笑起來,說:“賭個逑,早餐也算賭。這樣,余進川你贏了,我請你喝酒。”
“行。”猴子回道。
沒過多久,文靜就穿著那銀灰色大衣出現在了教室門口,還未進門,北京人和一大幫女同學就搶過去,把她圍在核心,伸手摸面料,看樣式,問價格,打聽在哪兒買的。文靜笑著一一解答,最後乾脆將大衣脫下,由她們去品評試穿。有幾位女同學更是悄悄拉過文靜來托她代購,當聽說大衣是文靜姑姑出差到香港買的時,不由露出失落的表情紛紛返回座位。文靜則站在門邊待大家散了後,她才優雅的穿上大衣,然後抬頭掃視了一下教室,向坐在後排的猴子招招手,范進看見以為是叫自己,急忙站起來用手指指自己。文靜見狀趕緊搖頭擺手指指旁邊。猴子則裝著沒看見埋頭看書,馬佩見後用手捅了捅猴子說:”叫你。”
猴子故作茫然的樣子問:“誰呀?”
話未說完,就聽見文靜站在門口衝猴子大聲叫道:“余進川,別裝蒜,你給我出來。”
“原形畢露了吧。”猴子站起轉身悄聲對馬佩說,說完在眾目睽睽下走出教室。
“你給馬佩講啥?”文靜盯著猴子問。
“沒講呀。”猴子做出無辜的樣說。
“哼,沒講,那他在笑啥呢?”
“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嗎。”
“我才懶得去問呢。告訴你吧,春節時我去拜訪了你母親,伯母叫我帶口信給你,叫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老老實實做人……”
“屁,我媽才不會這麽說呢。”
文靜笑了笑說:“天天向上是沒說,但好好學習卻是原話。叫你好好學習,家裡一切均好,有空回家看看,還給你帶點吃的香腸臘肉,待會到我那兒去拿。嗨,算啦,等會兒我給你拿到寢室去。“說完轉身離去。
猴子回到座位剛坐下,馬佩就捅捅猴子悄聲說:“進川,看不出來,你娃走桃花運了。不過你娃當心點,剛才范老夫子眼睛都看直了。”
“你……你馬佩怎麽老跟我過不去呢,我范文進已是兩個孩子的爹了,還會跟你們年輕人搶麽,真是豈有此理。”老夫子急忙表白。
“那人家在門口講話,你怎麽一直盯著看呢?”
老夫子急了,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你……怎麽能這……這麽說呢。你,你沒看怎麽知道他走……走桃花運了呢?是你自己想吧。”
這下輪到馬佩急了,“你硬是豬八戒舞釘耙——倒打一釘耙。”
“好啦,別說了。我媽托人家給我帶點東西來,有啥瞎猜的。你們再說,待會兒就沒你們的份了。”猴子這招直靈,二人立馬住口。
回到寢室,猴子剛放下書,文靜就到了。她放下手中的飯盅和包,誇張的咂咂嘴說:“余進川啦余進川,你的狗窩窩怎麽這麽亂啦,鋪蓋都沒有,就這麽直接蓋棉絮,你也太懶了呀。”
馬佩走過來笑著說:“他呀,真的笨得出奇。洗鋪蓋時將包單和被面一起燙,包單燙一下問題不大,被面是化纖的,一燙就成硬板板了。所以我們的進川同志就只有蓋棉絮囉。”說著看了尷尬的站在邊上的猴子一眼,然後朝老夫子使個眼色就都出了寢室。
寢室只剩下余進川和文靜兩人。文靜看了一下寢室門,回頭戳了一下余進川說:“我怎麽說你好呢,你這個笨猴子。”
猴子愣了,說:“你怎麽知道我的綽號?”
文靜調皮的眨眨眼說:“這是我的秘密,不告訴你。”說著打開包拿出針線包和一床被面來。
望著這似曾相識的被面,猴子有些懵了,他驚訝的問:“你……你也有這種花紋的被面?”
“你呀,真是個大笨蛋。什麽我有呀,這本身就是你們家的。伯母前天跑到我家來,要我給你帶床被面,說‘這麽大的人了,還不會照顧自己,被面都給洗壞了。這大冷的天,不知他蓋什麽喲。’嗨,可憐天下父母心。“文靜故意用悲天憐人的語氣教訓著,猴子站在邊上不吭氣,文靜看了猴子眼接著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我一返校就過來了。”說著文靜脫下大衣,理好鋪蓋,蹲下身穿針走線縫起鋪蓋來。
望著專心縫線的文靜,猴子心中湧起一絲溫暖而甜蜜的感激,他不知說啥好,趕緊去找個凳讓文靜坐下縫,並輕聲說:”謝謝。“
文靜調皮的偏頭看了眼臉紅的猴子說:“喲,進川同學還學會臉紅了,有進步了嗎。”
猴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文靜,你別得寸進尺。”
“好,好,不跟你開玩笑了。余進川,你不會把我的飯盅也吃了吧。那裡邊的臘肉和香腸都是熟的,切好的。別愣在這兒了,去把你的飯盒拿來騰了吧。”說著飛針走線,加快速度,不一會兒就縫好鋪蓋。文靜疊好鋪蓋,拿起騰空的飯盅走出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鄭重其事的扎咐道:“余進川,答應我好嗎,五一節放假回家去看一下吧,免得老人惦記。”
望著文靜那真誠期盼的臉,猴子使勁點點頭。
五一節,猴子返家回校時天已黑了。
一進校門,長長的過道裡空無一人。他走過通道,只見前邊操場邊的台階上放著張木桌,桌上放了置一台大彩電,兩位老師正在調試。下邊一排排坐滿了人,大家眼巴巴的熱望著議論著。那時電視可是稀罕物,這麽大的彩電猴子還是頭回見。他急忙到寢室將東西一放就趕往操場,此刻電視已開播了。猴子剛站在邊上,就聽見文靜輕聲叫道:“余進川,這兒擠著坐。”猴子貓腰過去,只見文靜坐在第一排正中。她往北京人這邊擠擠,又推了下旁邊的老夫子,要他讓出半個坐位。老夫子有點不情願的挪挪屁股,猴子則不客氣,邊坐邊問:“啥電影?”
老夫子做了個禁聲的手勢說:“觀戲不言真君子。”
猴子捅了下老夫子,“迂得可以呀,范老夫子。”
旁邊的文靜則低聲對猴子說,“意大利電影,世界名著,司湯達的《紅與黑》。”
“啊,可得好好看看。”說著,猴子就坐下來,可一坐下,猴子就像觸電似的向前移了移身子,以防再觸碰到文靜胸前那最敏感的地方。他扭頭看了看身邊的文靜,只見她穿件白襯衫紅裙子,似沒事般正專注的望著屏幕。猴子笑笑,心想自己是否有點太敏感了,她都沒事,我怕啥。他抬頭看著銀屏,身體自然後靠。猴子感到身體有些躁熱,他突然像電影中的於連抓住德.雷納爾夫人的手一樣抓住文靜的手輕聲叫道:“山妹。”
“哎。”文靜輕輕的答應著。突然她像省豁過來問,“進川,你怎麽知道我叫三妹?”
“你也叫山妹?”猴子反問道。
“我家兄妹五個,我排行第三,不叫三妹叫啥?”
“哦……”猴子點點頭。
“老實點,余進川,你腦袋晃來晃去做啥,還叫不叫人看電視啦。”馬佩在後排推了猴子一下說。
“馬佩,你小子原來躲在這兒,別費話,等電影放完後再找你算帳。“
“好,我等你。“
“你們怎麽哪麽多廢話,看個電影都不得清靜,真是的,孺子不可教也。“老夫子不滿的說。
猴子和馬佩笑了笑,不再說話,專注的看電影。
電影播完後,猴子看了文靜一眼,見她臉紅紅的,猴子自覺的端起椅子說:“我拿回教室去。”
“余進川,幫我帶一下。“北京人將椅子遞過來說。
“好。“猴子拿起椅子沒走多遠,馬佩就追上來悄聲說:”進川,你看今晚月色真美呀。“
“月亮都沒有,哪來的月色?“
“余進川,你別裝蒜。老實交待吧,芭蕾舞的感覺怎樣?“
猴子停下腳步,回頭瞪眼看著馬佩,看得馬佩心裡發虛。馬佩顫聲說:“你別這樣看我,開個玩笑嘛。“
猴子笑了起來說:“芭蕾舞的感覺棒極了。“
“我就知道嘛,今天你們兩個來電了。“馬佩回頭看了看,見搬凳椅回教室的同學絡繹不斷,低聲對猴子說,“走,到那邊去,我有話對你說。”
二人走到廊道盡頭,馬佩望了望猴子說:“進川,二班那個矮冬瓜該認識吧,你知不知道,人家也是五.一回的家,今天下午一到校就滿寢室發喜糖。”
“他結婚了?”
“嗯。”
“學校準嗎?”
“人家也快三十啦,早就是大齡青年,學校哪有不準的。再說現在不是說要解放思想嗎,誰叫咱們是耽誤的一代呢。”
“結就結唄,那又怎樣。”
馬佩不滿的看了猴子一眼說:“你余進川是真傻,還是裝傻?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人家是在為畢業分配做準備。他的那一位就是縣醫院的護士,畢業時就可能留在這兒了。”
“不是說社來社去,那兒來的就回那兒去嗎?”
“你呀你呀,怎麽這麽木呀。你沒看報嗎?前段時間報上發表了篇小說《盼》,講夫妻兩地分居的事。最近報上討論熱烈得很,都在呼籲不要再製造悲劇,讓孔雀東南飛了。”
“那又有啥。”
“你怎麽這麽笨呢,矮冬瓜都想得到,你怎麽就想不到呢。你和文靜兩個看電影都在講悄悄話,硬是你有情她有意,等到一畢業天各一方,你在川東南,她在川東北。我看你怎麽辦,到時哭都來不及。“
“那你說怎麽辦?”猴子一改無所謂的樣子問。
“怎麽辦?你余進川會沒辦法?不過談戀愛我可沒辦法,加點速呢,我倒可以想點方。”
“啥方法?”
“男方沒問題,女方呢,找找北京人不就解決了嘛。這事我來辦,你就到時拿糖來吧。”
在北京人馬佩和老夫子的撮合下,余進川和文靜在畢業前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