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菜端上桌來,一葷一素一湯,都用盆子裝著,擺在桌子中間。那三斤多肉與一大坨蕨粑炒的回鍋肉正冒著熱氣,香噴噴,亮閃閃,油膩膩的,看上去十分誘人.榨菜急忙伸出筷子就想先來一塊,被旁邊的蠻子打了一下,“不懂規矩”。榨菜望著大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收回筷子。
中國的禮儀歷來如此,不論是宴席,還是家庭聚會,總是以尊者為中心,沒有尊者的允許或帶頭,誰也不會動筷。
這次便餐,齊書記自然成為餐桌的中心。齊書記見大家望著自已,並沒有動筷,而是回頭叫道:“廖秘書,去車上把我那兩瓶二鍋頭提來,劉書記那桌一瓶,我們這桌一瓶。今晚咱得好好喝一杯。”
廖秘書年輕,動作快,不一會就將二鍋頭放在齊書記面前。
齊書記拿起酒瓶就給每人碗裡倒上酒,猴子為難地說:“書記,我不會。”
“不會,少來點嘛。”齊書記端起酒碗對猴子說,“年輕人,這可是好東西呀。你問問他石遠山,在朝鮮那冰天雪地裡,搞到點這東西,可解決問題啦,否則人都凍死了。這東西舒筋活血,健身強體,好處可多啦。來,都來,劉書記,你們也舉起杯來,初次相聚,咱乾一杯。”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酒一下肚,齊書記臉上就泛起紅光,話也多起來。他掃了眾人一眼,目光落在石遠山臉上,然後用筷子指著石遠山說:“石遠山啦,石遠山,你小子跟我玩失蹤,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十幾年了。今天,終於讓我逮到了。”石遠山嘿嘿地傻笑一下,也不回答,用筷子夾了塊肉放在嘴裡,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齊書記放下筷子,猛喝一聲:“石遠山!”眾人一愣,石遠山唰地一下站起來,回答道:“到!”由於動作過猛,差點把酒碗碰倒。
齊書記笑了一下說:“還是我的兵。”見石遠山還站著,急忙說:“坐下,坐下喝酒。”然後接著說:“石遠山啦,用你們本地話來講,你小子硬是有點鬼名堂,每次見面都給我搞點稀奇古怪出來。記得第一次見面,好象是在湘西,那時正準備進軍西南,你小子披個黃皮皮,背個筒筒,在月光下閃著藍瑩瑩的光,就象背個擲彈筒。被我們偵察排的二班長抓來,我還以為背的什麽新式武器,哪知道是個裝畫的爛筒筒。你說你這小子害人不害人。”
石遠山漲紅了臉,申辯道:“連長,不是我害人。是你們少見多怪,那是我花了一個大洋,請鐵匠師傅用镔鐵皮做的,又上了層烤漆。本來是為了保護我讀美專時的恩師送我的兩幅畫,誰知二班長不識貨,硬說是武器,把我當逃兵抓來。”
齊書記說:“那麽夜半三更的,荒郊野外,披個黃皮皮,又背個筒筒,不抓你抓誰?”
石遠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說:“那時候兵荒馬亂的,我爺爺病重,當時我隻想往家趕。誰知先碰上個國民黨的兵,把我身上的錢和衣服都搶了,隻留下他那身黃皮皮,我不穿怎麽辦,難道打光胴胴呀。誰知後來又碰上你們了。”
齊書記見眾人望著他,想聽下文,不由來了興趣。繼續說:“還記得我們第二次見面嗎?”見石遠山怔怔的望著自己,提高嗓門說:“石遠山呀,你記性被狗吃了。抗美援朝時,那是在離這兒百來裡的湖北來鳳縣城,我們正征兵。你小子挺積極的,半夜三更就趕來報名,趴在我的報名桌子上呼呼睡大覺,一身的衣服爛得像個叫化子,天都大亮了,你小子還睡不醒。要不是我一巴掌把你打醒,恐怕你小子還要睡到太陽落山囉。”
石遠山這次沒申辯,只是笑笑。
齊書記深深望了石遠山一眼,歎口氣說:“遠山啦,你知道我為什麽到處找你嗎?”
石遠山抬起頭,茫然地望著齊書記。
看著石遠山茫然的臉,齊書記歎了口氣說:“你呀,你差點耽誤了人家一輩子,人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
“誰?”石遠山吃驚地問。
“蘇小娟!”齊書記說。
“哪個蘇小娟?”石遠山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個混帳小子,蘇小娟就是我們連的衛生員。你小子的命就是她撿回來的。”
“我只知道衛生員好像姓蘇,大家都叫她小蘇,扎對短辮子。”石遠山不好意思地說,“我又不知道她的大名。”
“你呀,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人家一個女孩兒,整天有空就往你們那裡跑,你難道看不出來?”
“我還以為她要學畫畫,我給她畫過一張素描送給她。”石遠山回答。
“你還知道這幅畫呀!這畫至今還掛在她家裡,你這個榆木圪撻。”齊書記咬著牙說,手上的筷子就差點敲到石遠山頭上。
“你小子命大。你還記得那次小高地阻擊戰麽?”齊書記問。
“怎麽不記得呢!那是春節剛過,部隊還沒休整,就趕往前線了。 ”石遠山的目光一下子明亮了許多,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戰火紛飛的朝鮮戰場。
“就是那次,你受那麽重的傷,是人家小姑娘把你救回來的,你小子該不該報答人家。”
看來石遠山的故事真多,猴子和蠻子兩個尖起耳朵想聽下文,竟忘了動筷,榨菜卻照吃不誤。
見石遠山低頭不吭氣了,齊書記歇了一會說:“還好,小蘇現在在地區糧食局工作。什麽時候有機會,我帶你去見一下。”
石遠山馬上緊張起來,口吃地說:“連……連長,不合適吧。你看我這個樣子去好嗎?”說著伸出右手,指著自己臉說。這時大家才注意到石遠山的右手只有三個指頭。
望著石遠山滿是疤痕的臉,齊書記也不禁有些猶豫了。
此時廖秘書走過來附在齊書記耳邊輕聲說了幾句,書記臉色有點變了,站起來走向旁邊那桌,敬了一會兒酒說:“今天大家多喝酒,不要想遠了,扯到什麽階級鬥爭就不夠意思了。”
話雖輕,但蠻子他們都聽見了。石遠山猛的端起灑碗,一口氣喝乾,然後站起身說:“連長,多謝了。今天夜深了,我還要趕夜路回去,就不奉陪了。今後你們想吃點野味,就來找我吧,不必客氣。”說完向大家點個頭,往外走去。
齊書記趕緊走過去,說:“遠山啦,我送送你。”二人一起往院壩走去。
猴子、蠻子他們三人也坐不住了,站起身給公社劉書記他們打個招呼,說聲謝謝,然後向刮刮匠的理發店走去。
今晚,他們又要在刮刮匠那兒擠成一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