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人中飯吃得晚。
太陽早過了頭頂,場上的人群稍稀疏一點,人們才掏出自帶的紅薯,麥粑之類的乾糧在攤位邊台階上或路邊吃起來。刮刮匠胡亂下了碗面條,不再理睬眾人,獨自蹲在門邊的台階上自顧自地吃起來。
榨菜看了看刮刮匠的面碗,說:“你老兄也太節約了,一點油星星都沒有,醬油也沒有,這個面寡油寡鹽的怎麽吃喲。”
刮刮匠知道幾個知青這兩天有點鬧饑荒,肯定是家裡邊沒寄錢來,要不然哪還能等到中午,早就跑到飯館去了。這些知青都一個德性,有錢一頓用,無錢敲米桶。他們趕場的第一要務就是到郵政所看有無匯款,有就山呼萬歲歡天喜地;無則怨天怨地垂頭喪氣。蠻子幾個一大早就坐在這兒沒挪過窩,肯定是後者,所以刮刮匠聽到榨菜酸溜溜的話,知道幾個知青又想揩他的油,於是他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要吃,自己下。”
這幾位也不客氣,自已動手,豐衣足食。將剩下的半斤面條煮個乾淨,端出一缽面,也不管衛不衛生,是否寡油寡鹽,就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來,最後連面湯都喝個乾淨。
酒足飯飽之後,三人又坐在台階凳子上對街上過往的女知青評頭論足起來。蠻子說:“你看那個買雞蛋的妹兒還可以。”榨菜馬上反駁說:“你啥眼水,明明旁邊那個穿白襯衫的強多了。你看那身段苗條得很,哪像你說的那個黃桶腰。猴子你來評判評判。”
猴子可不願加入這場無休止的爭論,他乾脆站起身來向遠處繼續打望。這下果然有了新發現,從上街口過來兩個女知青,她們手上提著的東西牢牢吸引住猴子的目光。他猛地象哥侖布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叫起來:“肉,賣肉了。”
蠻子也看見了,馬上站起來,一把拉住猴子說:“把你的老窖拿出來,還有三塊錢。”
猴子苦著臉,毫不情願但又無奈地從屁股後邊包包裡掏出錢來,蠻子一把抓過來,說聲:“走!”
三人迅速跳下台階,朝上場口食品站跑去。
食品站的窗口前早已站滿了人,無數雙手拿著或新或舊的錢票伸向窗口。殺豬匠站在櫃台內滿面紅光,將一塊肉遞給中間的一位女知青,然後不乏得意的大聲宣告:“沒有了,沒有了。今天是供應下鄉的知青的,已經賣完了。”但那無數雙手仍然向前伸著,企望著成為最後一個幸運兒。
蠻子在猴子,榨菜的幫助下,迅速擠到最前邊。
望著擠進來的蠻子,殺豬匠故意酸酸地說:“蠻子你娃呀,空有一身好力氣,只可惜又來晚了”。蠻子不服氣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看還有沒有點最後的希望,哪怕半斤肉也行。不知是怎的,殺豬匠在蠻子身子前探時下意識的把腳往案板下一伸。這個動作怎能躲過蠻子的眼睛呢,蠻子頓時無名火就冒起來了,他緊盯著殺豬匠那略顯驚惶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是不是沒有了?”
看著蠻子那青筋暴突,兩眼圓睜的臉,殺豬匠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是沒有了”。
蠻子將案桌一拍說:“老子搜出來怎樣說?”
殺豬匠又退後一步說:“你敢!”無意中又瞟了一眼肉案下。
蠻子何等聰明,知道有戲,他順手抄起案桌上的殺豬刀說:“你看老子敢不敢!”刀子在殺豬匠臉前一晃,殺豬匠臉都嚇白了,但嘴殼子還硬,連說幾個你敢,可人已退進裡間房子內去了。
蠻子嗖的一下翻過窗口和案桌,站在殺豬匠剛才站的位置,從案桌下提出一塊兩三斤重的肉來。他將肉高高舉起,本來不太善言辭的他此時居然口齒靈俐,算帳也麻利起來。“各位鄉親,大叔大嬸們,請你們作個證人,剛才殺豬匠說今天的肉是供應知青的,我們是不是知青?”
“是!“眾人齊聲道。
“殺豬匠說沒有肉了,如果真沒肉,那說不得。可現在我找出來了,而且是專供我們知青的,我們該不該買?“
““該。”
"不是白拿,我過過稱,你們看一看,作個證人。這肉三斤一兩還平,就算三斤一兩,三六一塊八,二三得六,三斤一元八角六,一兩六分二,共一元九角二,這是兩元錢。我將錢放在這兒,請大家看一看,以免說我蠻子白吃白拿。”說著將錢往裡邊另一張桌子上一放,將殺豬刀壓在錢上,然後翻身出了食品站。
眾人望著蠻子三個沒有言語,直到他們提著肉漸漸走遠,大夥才慢慢散去。
殺豬匠躲在裡屋,從門縫中將蠻子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雖然心裡乾著急,但始終不敢出來,仿佛那明晃晃的刀還在眼前,直到眾人完全散去,他才關上門,向公社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