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默默地離開青山飯店,在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石板街上慢慢走著。雖已夜深,但街上依然燈光閃爍,行人絡繹不絕。
回到理發店,正瞌睡迷淅的刮刮匠頓時來了精神,迫不及待的問:”怎樣?怎樣?快說呀,急死人啦。“
猴子看了一眼刮刮匠,不慌不忙地說:”急啥,上樓再說。“
四人上得樓來,猴子喝了口茶,才將在飯店聽到的合盤托出。
四人躺在床上,誰也不言語,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突然榨菜打破沉寂,他歎口氣說:“我看啦,啥子時運不濟,命中注定,都是扯談的。害人的是牛滿江,救人的也是牛滿江。怪就怪這牛滿江,要不是牛滿江,不就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啦。這兩爺子也怪,老的打折腿,小的打破頭,都是為女人。我看哪,這叫罪有應得。”見眾人沒搭腔,繼續說,“這石遠山也是,既然牛滿江去見馬克思了,就該和谷花結合,怎麽也比打光棍一輩子強嘛。”
蠻子問:“你這個榨菜,前面講得還有道理,後邊就不對啦。”
“我那不對啦,我是為豹子老爹鳴不平。”
刮刮匠猛地坐起身指著榨菜說:“榨菜呀,榨菜,說你啥好呢,你腦殼進了鹽還是進了水。你不想想石遠山當時是啥身份,要是谷花嫁給他,那牛牛能當兵,能當國家幹部?這不是害了人家嗎。“
猴子也坐起來靠著牆說:”嗨,還是蘇老先生說得好啊,‘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其實榨菜想他們這有情人終成眷屬,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願望終歸是願望,真正的天下有情人又有幾對真成了眷屬呢?兩千年前《孔雀東南飛》中的焦仲卿劉蘭芝,一千年前的大詩人陸遊和唐婉,還有今天的石頭和谷花,不都難成眷屬嘛。我看愛情這東西複雜得很,也美得很。越是美的東西越難得到,越難得到才越美。有的人用一輩子去追求卻追求不到,但這個追求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美,就是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美。試想,要是陸遊和唐婉重新結合,那來的千古絕唱《釵頭鳳》呢”說著竟自顧自的吟誦起來,“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唉呀,你猴子又偷吃了仙桃,酸得可以。還文縐縐的,紅酥手,黃藤酒呢。你還是聽聽我們蠻子大哥的高見吧。不要再酸啦。”榨菜狡猾的向猴子使個眼色,猴子收住反擊榨菜的話,將頭轉向蠻子。
蠻子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大夥都樂了。蠻子不理會大家的笑說:“說實話,剛才猴子說的確實有道理。愛情這東西複雜得很,也美好得很。只有投身其中,你才體會得到。愛決不是索取,愛是一種付出,是一種奉獻。只有在付出和奉獻中,你才能體會到愛的真諦。那種卿卿我我,花前月下,雖然也是愛,但絕不是刻骨銘心的愛。愛是有缺憾的,只有經歷了愛的痛苦,愛的悲傷,愛的思戀,甚至愛的絕望,你大概才會銘記一輩子,因為那才是真正刻骨銘心的愛。“說到這兒,蠻子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似想起了“阿慶嫂”“。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剛才猴子談到石頭和谷花,他們確實懂得愛,一個為心上人舍卻一生的幸福,一個將對方裝在心底,鰥居一生。雖然是那特定環境造成,但這份情這份愛卻深深地打動了我,他們的事真的讓人感慨,讓人難以忘懷。不知大家有沒有這種感觸,反正我是有的。我不大懂歷史,但我總覺得磨難出英雄,磨難出真愛。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們還應感謝磨難。我敢斷言順風順水決不出英雄,更出不了這種銘心刻骨的愛。“
見蠻子都發表長篇大論,榨菜有些尷尬,連聲說:”嗨,嗨,今晚是怎麽啦?一個二個都成了哲學家啦。好,好,不說啦,早點睡,明天還要送葬呢。關燈,睡了。“
可四人誰也沒動,睜著眼睛互相望一下,躺下來望著天花板,
這注定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四更天氣,外面響起鞭炮聲,送葬的隊伍出發了。。
墓地選在林間小屋邊的埡口。
月色朦朧中,出殯的隊伍向著墓地出發了。
白紙做成的引魂幡在寒風中飄蕩,淒厲而悲涼的嗩呐聲低沉回響,紙錢拋起又飄落,灑在蜿蜒的山路上。
猴子三人隨著長長的隊伍再次走在熟悉的山路上。
近了,那曾充滿歡樂的林間小屋;近了,那段曾風華正茂的年月。
然而此刻,眼前的小屋卻黑黢黢的,似充滿了憂傷和悲涼,讓人還有一絲惶恐與寒意。此刻,蠻子他們甚至不敢多看它一眼。因為石遠山走了,豹子老爹走了。
站在墳前,三人畢恭畢敬地敬上一柱香,倒上一杯薄酒,默默地站立著。此時,太陽從東邊冉冉升起,給墳頭灑上一縷晨光。
猴子驀然發現那豹子老爹的墳正對著東方,正對著筆架山。一個疑問猛然升上心頭,明明是初升的朝陽,為什麽豹子老爹的那幅畫卻是殘陽如血呢?
他對著那輪朝陽出神,心中隱隱作痛,有一股莫名的愁悵蕩漾在胸中。
這時,一個小孩過來拉拉猴子的衣襟說:“這是谷花婆婆給你的東西。”說著遞上一個镔鐵製成的畫筒。
猴子接過畫簡,不打開就知道是那幅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的畫作。望著畫筒,一行熱淚從猴子臉上潸然而下。雖然豹子老爹走了,石遠山走了,石頭走了,那段殘陽如血的歷史也逝去了,然而留下的是這蒼莽的遠山,還有眼前這一輪剛剛升起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