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石遠山有些落寞愁悵地離開,谷花想丟下手中的活兒追出去,但一回頭看見父親郝久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盯著自己,猶如芒刺在背。她隻好停下腳,過去繼續忙活兒。
夜幕降臨,喧鬧的石板街沉靜下來。
谷花點亮桐油燈,端出飯菜,給父親倒上一盅酒,父女倆坐下來享受這難得的清靜的晚餐。
郝久愛憐地看了谷花一眼,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谷花忙一邊斟酒一邊嗔怪的說:“爹,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喝這麽快乾麽。”
“丫頭呀,我們父女倆好久沒這麽清靜地吃過飯了。嗨,自你媽離開後,我也沒能好好照顧你,讓你成了真正的野丫頭。想想,我還真對不起你呀。”“
”爹,你這是怎麽啦?說這些乾嗎?“
”丫頭,今兒沒有外人,你給爹說說是不是喜歡上石頭啦?“
”爹,你說啥呀。“谷花臉紅心跳,只顧低頭吃飯。
”瞧,咱野丫頭還會害羞啦。你別不好意思,爹是過來人,雖沒啥本事,但這點事還是瞧得出來。“說著長歎了一口氣,”丫頭呀,不是爹不同意,實在是情形不同了。要是早前,爹高興都高興不過來,哪會勸阻你呢。“說著放下酒杯,走到門口,四下瞧一瞧,見四周無人,才回到座位,接著說,”你畢竟年輕,爹可是見多啦,世上啥樣人沒見過。現在是共產黨坐天下,你看陳麻子橫行幾十年,中央軍剿過,何健,程潛地方軍都剿過,可陳麻子活得好好的。這回不同了,解放軍一來,他就全完了。“
”爹,你給我講這些幹啥?“
”這,你就不懂啦。這解放軍是啥?就是以前的紅軍,就是賀胡子的部隊。當年紅軍就是殺富濟貧,打土豪,分田地的。那時我們這兒來了紅軍,開倉濟貧,就專找那些有倉房的。沒倉房的,哪怕你糧堆得盆滿桶溢,也不會動你的,如果是谷倉,哪怕你就是壩底底一層谷子,也要打你這土豪。你看石家那糧倉有多大,不打他打誰。再說這分田地,土改。天老爺又不會增一分田土,哪兒來的田土分呢,還不從有主的那兒來。你不肯,就革你的命。前幾天聽過路的食客說,長灘那邊敲沙罐,就敲了好多人,都是些有錢有勢的主兒。我看啦,石家的日子快到頭囉。丫頭,你就離他遠一點吧,別跟石頭攪在一起。嗨,你別搖腦殼,你要不聽老人言,吃虧就在眼前。你別不信,爹都是為你好。現在依我看啦,老牛家那小子不錯嗎。以前你們倆不是挺好的麽,現在怎麽啦?石頭那小子給咱丫頭吃迷魂藥啦,還是你真對那小子有感覺啦?你給爹說說吧。“
郝久別看他平時迷迷糊糊的,連老婆都看不住,這次可能是前思後想好久才說出蠻有道理的這麽長一番話來。
誰知谷花並不買帳,瞪著她爹說,“我的事,你就別瞎操心啦,反正我跟那頭死牯牛沒感覺,沒感覺,沒感覺……”
郝久見狀,沒奈何地直搖頭,歎息道:“嗨,嗨……你這丫頭怎麼這樣呢,嗨,真是的,跟你媽一樣,一根筋到頭,轉不過彎來……”
“誰一根筋轉不過彎來,花兒,給你牛叔說說,我給你作主。”瘸子牛一瘸一拐的走進店來。
谷花站在一邊,嘟著嘴不說話。郝久積見狀急忙招呼道:“沒啥,沒啥,老牛,來,來這邊坐。咱哥倆好好喝一杯。”
瘸子牛看了谷花一眼,坐下說:“花兒,給我來二兩好酒,我陪你爹喝一盅。”
谷花打來酒,端到瘸子牛面前放下,回頭對爹說:“爹,我出去一下。”郝久歎氣道:“丫頭,這麽大間屋怎麽就關不住你呢。”
“花兒,你過來,牛叔給你說。來,坐下。我們滿江現在不在屋……”
谷花打斷瘸子牛的話,”他在不在,關我啥事,我又不是找他。“
”你知道為啥不在嗎?剛才區工作隊的人找他,要他集合隊伍執行緊急任務。啥緊急任務,你猜猜,是去抓人。“不待谷花去猜,他就把迷底透露出來了。望著谷花驚懼的眼睛,接著說:”我聽到滿江在外間驚訝地說‘還有石……’,還沒說完就沒聲了。那工作同志說’連保密都不知道,還是隊長呢,快去集合隊伍‘,說完就走了。等他們走後,我就過這兒來喝兩盅。嗨,現在看來有人是在劫難逃囉。好,不說啦,還是咱老哥倆好喲,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難得醉幾回。來,老哥子,咱喝,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成冤鬼。“說罷怪怪的看了谷花一眼,舉杯一飲而盡。
那郝久也怪怪的,伸頭看看屋外說:“外邊怎這麽天黑,怎啥都看不見,啥都聽不見呢。”
那瘸子牛回回頭說:“啥,你說啥,我沒聽見。不過,咱這把老骨頭快成鼓槌囉,就怕過不了奈何橋囉。”
谷花見他們天一句地一句,頗有些瘋癲,其實早明了其意,轉身出門直奔石家大院。
石遠山正在收拾滿屋子被翻亂的東西,抬頭見谷花神色慌張地跑進屋來,急忙問發生了啥事,慌成這個樣子?
谷花驚魂甫定,氣喘籲籲地說:“石……石頭哥快走吧,他們來抓你啦。”
“憑什麽抓我,我又沒犯法。”
“我不知道,反正你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啦。”
石頭抬起頭,仰天長歎道:“我又能跑到哪兒去呢,這偌大一個世界,哪兒是我安身立命之處呢。“說著,一張畫紙從手中冉冉飄落。
谷花眼尖,一眼就認出那正是石頭在河邊為自己畫的畫像,她走過去,蹲下身去拾那給她帶來美好記憶的畫像。
這時,突然門外衝進幾個人來,為首的那位工作隊同志亮出一張紙片說:“石運山,你勾結土匪,圖謀暴亂,殘害土改工作隊員,現依法逮捕你。”兩名戰士上前抓住石頭。那工作隊同志一側頭髮現在地上拾畫的谷花,驚問:“她是誰?”
石頭此刻卻毫不慌亂,他頭也不回地說:“她是丫頭,幫著收拾房間的。”
“出去。”
谷花低著頭走出屋,站在遠處觀看。
她悲哀地望著石頭被他們押出來,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眼淚不由潸然而下。
半月後,石頭被關入專門關押死刑犯的釘籠,等待著公審。釘籠放置在石家後院的碉樓裡,由基乾民兵持槍晝夜守衛
這十來天,谷花明顯廋了一圈,她每天都如坐針氈,茶飯不思,四處打探消息,人們總是安慰她可能關關就出來啦,沒事;但誰也沒個準信。她還聽人說柱頭開花必顯靈,就一個人跑到柱頭山去燃香祈禱,求神靈保佑。
望著心神不寧,懶於梳妝,日見憔悴的女兒,郝久無言以對,只有找老哥瘸子牛訴說。誰知這老牛卻說,讓她受點夾磨也好,否則你搬起石頭打天,也枉然。
這天傍晚,夕陽西斜,微風習習, 遠處山林已一片金黃。
郝久坐在空無一人的小酒館中自斟自飲,驀然見女兒蓬頭垢面,丟魂失魄,,臉色蒼白的走進來,徑直走進裡間去,雖然郝久連聲叫丫頭怎麽啦,谷花竟不聞不答。
郝久歎口氣,自語道,“這丫頭硬是遭魔啦。”
“誰遭魔啦?”瘸子牛拿著個小酒壺跨進店來。
“誰,我那丫頭唄。”
“嗨,我說你呀,啥都不知道,還怪人家丫頭。她準是看到告示了。”
“啥告示?”
“鎮壓反革命的,明天開公審大會,告示上好像有那姓石的小子。嗨,年紀輕輕的,遭孽呀。”
“哦,難怪丫頭那個樣子,準是她看到啦。”
“人都走了,丫頭肯定會難過兩天的。人之常情嘛,過一段時間就會慢慢好的。算啦,我們還是喝兩杯吧,人生無常,你我這兩個老骨頭,誰知還能喝得到幾回喲。來,乾。”
就在這時,谷花從裡間出來。
郝久睜大眼睛,吃驚地看著女兒。此刻的谷花衣著光鮮,打扮亮麗,與剛才竟判若兩人。她走到瘸子牛面前輕聲說:“牛叔,來喝酒呀。不知我那牯牛哥在家嗎?”
“在,在家裡睡大覺呢。今晚又該他值夜崗,他敢到哪兒去。”“,,
”好,你和爹慢慢喝,我出去一會兒。“說著朝外走去。
“這丫頭看來是找你兒子去啦,若是她想通了,我的力氣就算沒白費啦。“郝久終於松了口氣。
“年輕人的事,你管那麽多乾嗎,我們隻管吃好喝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