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握著ID卡的手有些發抖。
“那我,需要做什麽工作嗎?”陳啟已經想到,這張消費額度無上限的ID卡可能意味著某些超高危工作或者極恐怖的霸王條款。
“不需要。五天后來測試一下設備,從此以後你就不需要做任何工作了。”哈立德點了點頭,“真是令人羨慕啊,華國小夥子。”
“嗯啊,這確實……”陳啟轉過頭,卻看見哈立德臉上的表情並不是單純的羨慕。“等等,你說測試設備,是什麽設備?”
“哦,就像是什麽醫療器械臨床試驗之類的吧。”
“不……不會有死亡或者致殘的風險吧?”
“技術是成熟的,而且其實你前面的人要先進行測試,所以沒聽到什麽消息的話就沒必要擔心。”
那也是可以接受的。陳啟想過,應該是什麽慢性病的治療器械,甚至是輻射特效藥的臨床試驗,要不然實在對不起自己的待遇。大不了說自己放棄這個待遇,去當清潔工掃避難所的廁所,畢竟陳啟又不是沒有做過這些工作。
“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的話我要回到工作崗位了。”哈立德揮揮手。
“暫時沒有了。”
“如果有什麽需要,先去找宿舍工作人員,現在你的手機應該完全沒有信號了,留誰的聯系方式都沒用。”
“知道了。”
哈立德離開後,自動門合上。陳啟一屁股坐在床上,環視著這個不太有生活氣息的單間,腦子裡一團漿糊。
核戰真的爆發了,而自己幸運地進入了避難所,又擁有了無限額度的ID卡。按照哈立德的說法,只要五天后的設備測試結束,自己一輩子都可以什麽都不乾吃香的喝辣的了。
有點不真實。
不。
是非常不真實。
核彈,這種已經快被世界遺忘的舊時代武器,就在剛剛放射出了自己最後,也是最大的能量。
陳啟習慣性地拿出手機,發現手機確實沒信號了。還有十幾格電就要自動關機,充電器當然也沒帶。他的口袋裡隻裝著一個錢包,錢包裡塞著以前的一些發票,零錢和他租住地的鑰匙。理所當然的,他昨天買三明治的賽百味應該已經從地圖上被抹掉了,附近夜班一直是印度裔店員的便利店應該也變成廢墟了。他所租住的地方應該也已經破破爛爛的了,那個打鼾聲音很大的室友不知道有沒有被聲音更大的核爆炸帶走。
他最後掏出了最重要的東西——他和父母的合照。
陳啟突然鼻子一酸。
他的父母,這輩子還見得到嗎?
所有熟悉的事物似乎都在一瞬間消失了,那個巨大的蘑菇雲和轟鳴絕對不是騙局,就算他現在走出避難所也只會被殘留的輻射照射到器官衰竭而死。
余生只能在這個避難所裡待著了嗎?
即使是以理性自居的他,也忍不住撲簌簌流下來眼淚。
話雖如此,陳啟還是在這個避難所安頓下來了,畢竟他也沒有別的選擇。
晃悠了幾天,陳啟算是掌握了這個避難所的布局,他所在的宿舍在避難所的東區,商業區在西區,辦公地點和指揮中心在北區,而最靠近大門的南區是大廳和武裝部所在的地方。他本來想著宿舍區應該能看到其他幾個所謂的高級居民,結果發現高級居民都是分散居住的,根本找不到,於是就此作罷。
這個避難所擁有不計成本的水體氣體淨化系統,能源更是用上了最尖端的輕子能源技術,在避難所每一天都能看到之前從未見過的尖端科技。
他在武裝部晃悠的時候還真的碰到了那天的矮個子士兵,矮個子士兵似乎在輪休,穿著休閑服和他打招呼,陳啟一時之間都沒認出來。互相自我介紹了一番,陳啟得知矮個子士兵名叫斯特拉·提奧底,並且互相交換了避難所內網裡的聯系方式。
話又說回來,陳啟只有開始兩天報復性地消費了一下,吃了幾頓高級料理,但他實在有點受不了高級餐廳的氛圍,又吃回了左宗棠雞這種美式中餐。他又在這幾天裡買了幾款輕子科技製品,包括手機,電腦,智能手表等,玩了一段時間發現除了續航和性能,和舊款沒什麽區別,一下子對輕子科技沒了濾鏡。
就這樣到了第四天的時候,斯特拉·提奧底邀請他去避難所的中央公園看看。
避難所裡的公園,除了沒有天空之外和普通的大公園沒什麽區別。
陳啟反正沒工作,也沒其他朋友了,於是爽快同意了提奧底的邀請。
來到公園門口時,提奧底已經在門口長椅上等待了。
“陳,你來了啊。”提奧底看到陳啟,招了招手。“置辦了不少行頭啊。”
其實陳啟不太受得了美國的社交氛圍,表面上非常外向,強調社交,遇到誰都要聊兩句,但其實非常孤立主義,不允許別人侵犯自己任何一絲的社交距離。
“是啊,有了這張卡無限刀樂花到爽啊,肯定多置辦一點。”陳啟開玩笑道。
“真羨慕,我都沒見過這種卡。哎,感覺這個公園,和我家鄉的公園不太一樣啊。”提奧底說。
“你家鄉的公園?”
“我家就在加州的鄉下。”
“啊,確實,這個公園像是波士頓的城區公園,和這裡大片大片的自然森林還是不太一樣的。”
提奧底沉默了一會兒。
“陳,你想到過會有一天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陳啟看了他一眼。“當然沒有。”
“我也沒有。事實上,我發現我從未想過我到底在做什麽,會導向什麽樣的結果。”
“你是指?”
“我殺過好幾個人了。他們有的是罪有應得,有的只是不經意阻礙了未來科技公司的道路。雖然說是為了人類的未來,但是這真的對嗎?”提奧底低著頭說。
“不對。”陳啟斬釘截鐵地說。 “我雖然不是什麽善良的人,但就算是我也覺得,為了未來的人而殺害現在的人,斷送現在的人的未來,絕對不是什麽正確的事。未來的人一定比現在的人更高貴嗎?那未來人的再未來呢?我們永遠是為了未來而活嗎?”
提奧底有些震動。
“我是為了我自己而活的,並且我認為所有人都應該在一定的約束下這麽做。任何恐怖的歷史都起源於為他人著想的偉大信念,保不齊這次核戰爭也是一次證明這個論據的實例。”陳啟接著說。
“陳,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提奧底說。“其他人只會說我太過於看重個體了。”
“是麽,謝謝,我就當做誇獎了。”陳啟靠在長椅上,接著感歎,“啊,好懷念啊。來美國前,在故鄉和好朋友坐在公園裡談論著宏大的社會話題的那個時候。”
“我也很懷念以前的時光。”提奧底和陳啟做出了同一個姿勢。“其實我決定了……”
“嗯?”
“我決定要加入外勤小隊。”
“你們還準備要出去嗎?”
“是的,等待輻射值降一些之後,我們需要穿防護服出避難所執行任務。”
“哎呀,真是辛苦了。”
“我會想著這一點的。”
“什麽?”
“究竟什麽是正確的,什麽是錯誤的,在核爆後的扭曲世界,依然是一個值得我不斷思考的命題。”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下午。到了美國之後,陳啟可能是第一次和人這麽敞開心扉地聊天。諷刺地是,這都拜核彈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