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虎捉黃鱔，是一個意外的收獲。在這惆悵的夜晚，秦小格有點兒驚喜。老虎沒有食言，他把黃鱔一分為二，然後用塑料袋幫秦小格裝好，關照說，回家後，把它們養在缸裡，不然，黃鱔會悶死的。

　　秦小格問，要不要放水。

　　老虎說，最好不要，這樣可以養的時間長一些，留著慢慢吃。

　　秦小格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他想，只要按照老虎說的做，保證沒錯。明天的中午菜有著落了。

　　兩人在橋上分了手，各自回家。回到家，秦小格心裡有些竊喜，如果母親知道了，一定會高興的。沒有分配到工作的煩惱，在這個夜晚被另一種心情淹沒了，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希望，明天再也不會迷茫。如果沒有事做，自己就捉黃鱔過日子。

　　晚上，秦小格睡的很香，夢中，他發現自己能夠飛起來了。以前做夢，他怎麽也飛不起來，他想飛過田野，飛過村莊，飛到大城市裡去看看。可是自己使足了勁，也只能在地上撲騰。現在，自己終於飛起來了。他覺得飛翔的感覺真好。

　　可是早上醒來，美好的感覺就沒有了。母親站在床前，一臉的不悅。這是怎啦，秦小格有點恍惚，不知道母親為什麽生氣。

　　母親拎著他的髒衣服，說，你昨晚幹什麽去了。

　　秦小格以為母親是因為他把衣服弄髒了不高興，不以為然地說，媽，你別管我，髒衣服讓我自己洗。我的事，你就別*心，我知道怎麽做。秦小格安慰母親，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盡量自己做。他不希望母親為了他，再受什麽苦。秦小格坐起，給了母親一個微笑。

　　母親把髒衣服扔進腳盆，心有不甘，說，你別跟我嬉皮笑臉，把事情說清楚了。

　　秦小格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一下子要暈過去，他有點兒氣急敗壞，說，媽，你想哪兒去了。秦小格心裡有點兒堵，美好的心情被母親戳破了一洞，像要漏氣。自己已經大人了，母親還自己當小孩兒。

　　母親說，我要你好好做人，你怎聽不進呢。你說，那麽多黃鱔，是從哪裡弄來的。你不怕人家找來啊！

　　秦小格知道母親把他當小偷了，他繃著臉，套上背心，就爬出蚊帳。他穿著拖鞋，想去看看黃鱔，嘴裡一邊說，事情都弄不明白，就瞎說。你要是當警察，我可倒霉嘍。

　　兒子的話雖然不高，母親卻覺得很重。她不知道兒子昨晚究竟出去幹什麽。他一早就睡了，什麽時候出去，他們竟一點兒都沒聽到動靜。這半夜出去，能有什麽好事。這偷雞摸狗的事，怎乾得出來。

　　秦小格覺得事情不用解釋，就冷落著母親。他走到灶間，看到黃鱔還放在桶裡，上面壓著一塊菜板。

　　母親在外面，說，黃鱔哪裡來的，還給我送到哪裡去。我不稀罕來路不正的東西。

　　秦小格沒想到，母親會這樣糾結，自己立了大功，還要被她批評。這種誤會，真是很好笑。他把黃鱔拎到母親面前，說，媽，你看，這一條黃鱔多大，中午，你把它殺了，咱們好好吃一頓。我可是很長時間沒吃到了。

　　母親說，你要吃，自己殺，都沒說它的來路，就想吃，沒門。

　　見母親沒有答應，秦小格有點氣餒，他看著母親那雙憂鬱的臉，說，你怎麽不相信你的兒子呢，這黃鱔是我捉來的。

　　秦小格以為母親聽了會高興，沒想母親還是一副冷落冰霜的樣子，他聽不進秦小格的話，一個勁地說，人要臉，樹要皮，人不能做歪道道的事，好名聲不容易來，壞名聲傳千裡。

　　秦小格沒到母親的心底會這樣純潔，人家小孩要是偷點東西，還護著呢。記得上學時候，他們放學回家，有幾個男孩，跑到鄰村的高天上偷山芋。那時，山芋正在瘋長，田裡被山芋擠得裂了縫，從外面可以看到泥裡的山芋，只有蛋丸大，那些人嘴饞，一個個想吃了興奮劑，他們跑到田間，也不顧有人沒人，看見山芋，就用手刨。那些攏子被他們糟蹋的殘痕累累，讓人看了很是心痛。他們挖出山芋，到河裡洗一下，就坐在路邊享受著山芋給他們帶來的美味。秦小格放學走過的時候，心裡不知道是什麽滋味，這些人怎麽能這樣呢。

　　好在那時的高田，都是集體的，人家只是追問了一下，就沒有聲音。秦小格記得，鄰村的婦女找那幾個人的情景。一律是大人護著自己的小孩，一個勁的不承認，說到最後，就是，你們怎不當場抓住呢，過後來冤枉人，你們不得好死。

　　人家抓不到把柄，吃了啞巴虧，心裡就懷恨在心。於是，兩個村上的小孩，要是遇到了，就會在河兩邊的空地上開戰，他們各霸一方，用地上的土塊當作武器向河對面打去。常常有人青著臉回家。大人要是遇到了，便幫著自家的小孩打仗。另一方哪打的過大人，常常被追的落荒而逃。

　　也許就是父母不會護短，讓秦小格養成了正直的性格。這種性格容不得冒犯。現在自己沒有做壞事，母親倒不顧青紅皂白，黑白不分了。母親的執拗，讓秦小格吃不消。本來平靜的心情，已經有點波瀾洶湧。秦小格輕輕地踢了一下桶，裡面的黃鱔就一陣瞎鑽。秦小格說，媽，你不想讓人活了，我都說了，是捉來的，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呢。

　　母親說，我怎麽相信，你兩手空空，怎麽捉黃鱔。你要真有這本事，那工作就不用我們*心了。昨晚，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今天到你舅舅家去。

　　秦小格說，真要我唱戲啊！

　　母親說，那還有什麽辦法呢。你要是懂事，不和村長較勁，還有希望，現在，要去補救，人家還不理你了。

　　母親這麽一說，秦小格後悔了，昨晚自己卻是太衝動了。可事情已經做了，後悔也來不及。乾脆就去找找舅舅，要是能唱上戲，可比在家裡好。秦小格說，那我們什麽時候去。

　　母親說，你這樣子，還去什麽，你的事，以後自己想辦法，我們沒有精力跟你煩。母親說著，把秦小格的髒衣服拎到一邊，又說，反正你沒事做，衣服從今天開始自己洗。母親端著腳盆上水橋去了，把秦小格一個扔在院子裡。

　　秦小格不想耽誤大事， 他搔了搔腦袋，又把髒衣服拎給母親，說，你兒子是好同志，沒有你想得那麽壞嘛。這黃鱔這是我捉來的。

　　母親看著秦小格的眼睛，像要看穿秦小格的軀體，說，你怎麽捉的?

　　秦小格說，是和老虎一起捉的，他答應和我平分。

　　母親還是不相信，說，你說謊倒是很鎮靜，一點也不臉紅。人家哪是呆子，會有這好事讓你。我還沒見過，世上有這麽好的人。

　　早晨的水鄉，透著淡淡的霧氣，母親走到橋上，還是化不開心中的糾結。平靜的水面，也被他攪得波浪起伏，像她臉上的皺紋。

　　秦小格愣在院子了，感到自己很輕飄，他不知道怎樣來證明自己的清白。秦小格明白，人很多時候，都生活在這種誤會中，要是以前，他早就會生氣了。現在，他不能像以前一樣發脾氣了，畢竟以後的人生還需要父母的支撐。如果沒有父母的支撐，他也許永遠只能在翹板的另一頭，不能騰飛。

　　秦小格也不想再解釋，他走到水橋上，幫母親拿衣服遞給她洗。母親說，你閑著去，拍什麽馬屁。你要沒事的話，趕緊把東西給人家送回去，省的人家找來了說不好聽的話。

　　秦小格把手裡的衣服扔進水裡。

　　母親一急，忙用錘幫把它撈起來，一邊氣惱的說，你幹什麽，真氣人。

　　秦小格忍不住想笑，但臉上還是恨兮兮的，大聲說，誰叫你冤枉人的。今天一天，我都沒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