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秦小格的思緒猶如涼風在田野裡遊蕩，他坐在橋面上，覺得很無助。這個世界，誰還會來幫自己呢。父親的話還在耳邊作響，自己難道真把路堵死了嗎，我該怎麽辦呢！想到父親，秦小格很難受，他沒想到，父親其實也很脆弱，脆弱的經不起任何打擊。我把父親的夢也打碎了。

　　秦小格內疚，覺得真是魯莽了，很好的機會又被自己弄沒了。他托著下巴，眼睛在黑夜裡迷蒙，秦小格的歎息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很響亮。

　　田間，一束光亮再閃動，一個黑影在那裡走走停停。秦小格知道那是鄰村的老虎在找黃鱔。秦小格知道，老虎是有工作的，他在村裡看大門。他的工作是輪班製，上一天班，就休息一天。本來，老虎是有美好人生的，可是有一年，他在開挖上遊河的時候，不幸被拖拉機壓在水裡。人們以為他在水裡悶死了，救上來的時候，奄奄一息。經過醫院的搶救，命是保住了，卻落下了不育的殘疾。這種病是不能找女人的，可有一位糊塗的父親竟然把女人家給了他。許是不能給女人快樂，老虎便每夜出來，逃避一種無奈。

　　秦小格聽過大人講過老虎的故事，只是先前的敬佩，現在已成了笑話。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樣被命運捉弄了。

　　秦小格知道老虎會從橋上經過，突然之間，他有一個疑惑。老虎抓這麽多黃鱔回去，哪吃得了。這事兒倒是不花錢，還可以享口福，自己何不試試呢。這樣一想，秦小格來了興趣。

　　老虎是認識秦小格的，他看到秦小格，像是遇到了朋友呵呵一笑說，這麽晚，你還在乘涼啊！

　　睡不著，煩呢！

　　你才多大，有什麽好煩的。老虎不以為然，覺得秦小格滑稽，他打著電筒，走到橋下，一邊說，你們這種年齡，有什麽好煩的，什麽事都有父母給你們撐著。你們是無憂無慮的一代，不用開河挑擔，不用割草造肥。哪像我們，很小的時候，就要出去吃苦。

　　秦小格沒想到老虎會這樣說，看來人活著總有煩惱。如果你呆在家裡不勞動，就只能喝西北風了。上學的時候，秦小格常常看到隊裡組織出去割草，比他們大一點人，都被父母帶著出去割過草，割草按斤量計工分。很多人家就是這樣擺脫了超支戶的落後帽子。那是，秦小格很懵懂，不知道父母為什麽不帶他出去割草，經常他總是一個人呆在家裡做作業。父母回來的時候，有時他已經在桌子上睡著了。

　　秦小格倒是很想和父母出去割草，他想不出那份辛苦，隻覺得外面好玩。

　　父母每次回來說，這次我們在一個山上割草的時候，秦小格心裡就癢癢的。有時父母會帶一些栗子回來，那味道甜甜，讓秦小格不能忘記。他希望每次父母回來都帶些給他，可有一次，父母回來臉色不好，說他們在摘栗子的時候，被人家發現了。人家倒沒有為難父母，只是割了一大堆青草，被人家掠去了。那次以後，秦小格再也沒吃到栗子。現在想想，那味道還記憶猶新。

　　他們隊裡的社場上，青草每年都有一大堆。看著那堆青草，秦小格覺得栗子沒有青草好，青草能掙工分，而栗子不能。所以大人有時寧要青草，也不再偷栗子了。

　　只是現在不需要割草造肥了，因為現在有化肥。科學的發展，省了多少勞力。秦小格感歎，很是想念從前。可時光不會倒流，自己有力氣也沒地方使。

　　秦小格覺得老虎這一輩，很幸運。他們的經歷，其實是一種財富。而自己，像錯過了一段風景，很遺憾。

　　其實，父母不帶秦小格出去，是不想讓他吃這份苦。秦小格覺得出去的滋味很美，那他是想錯了。出去割草，很不容易。風吹日曬，坑坑窪窪，田裡山頭，還不時有蛇出來襲擊人，很危險的。村上的珍珍就是在一個水溝裡割草的時候，被蛇咬了，差點兒送了性命。父母不讓秦小格出去，是舍不得他，是愛他。這種愛，就像平靜的水面，沒有任何痕跡。

　　現在自己高中畢業，情況跟以前不同了。自己所面臨的，能讓他沒有煩惱嗎?

　　你放黃鱔，一定沒有煩惱。秦小格看著老虎小心翼翼在水裡放虯，說。

　　老虎笑笑，說，幹嘛要煩惱呢，煩不煩鬧還不一樣過。我說啊，人活著快樂最重要，要會找樂子。

　　這深更半夜的，我就看不出你有什麽好樂的。

　　你懂個屁，我這樂子你能體會出來?咱們不是一個層面的人，心裡想要的不一樣。

　　秦小格突然明白了什麽。他想到了母親的焦慮，想到了父親的遷就。原來他們都有自己精神世界，有的情感用語言是無法說出來的。自己的存在，對父母來說，已經是一種壓力。他不想成為父母的負擔，他要讓他們快樂。像老虎這樣，累著，卻很快樂。

　　老虎做完了事，就要走。秦小格納悶，對老虎說，你就這樣走啊，你不怕有人來偷你的東西。

　　老虎用電筒在水裡照了照，河裡的蘆葦正搖晃著，幾多菱盤在水面上漂浮著。他走上橋，說沒人來偷的，除非你。

　　我才不做這種事呢！

　　那還有誰來偷呢，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老虎說著，提好簍子，又要到田間去找黃鱔。走過幾步，又對秦小格說，很晚了，你也回去睡覺吧。秦小格知道老虎的心事，笑笑說，我不走，等黃鱔進去了，就把它撈上來拿回去。我老子喜歡喝酒，把它當下酒菜。

　　老虎也不著急，說，行，你就拿回去，跟你老子說，就說我送的。

　　兩人笑了一陣，老虎說，你要真睡不著，閑得慌，就跟我捉黃鱔吧，抓到了，咱倆平分，怎麽樣。

　　秦小格巴不得，想把這學好了，以後沒事的時候，就可以掙外快了。

　　老虎說，你抓過黃鱔沒有，這東西滑，一不留神，就會溜走。

　　我釣過黃鱔，還可以吧。秦小格以為空手就可以抓到黃鱔，心裡並不害怕。憑他現在的力氣，捉黃鱔應該沒有問題。

　　老虎說，那不一定，你釣黃鱔跟這不一樣，釣黃鱔，黃鱔咬住了你的鉤，它跑不掉。現在，我們是捉，沒等我們下手，有時黃鱔就會逃走。這樣，你先幫我拎簍子，等有小的，我讓你捉。

　　秦小格說，行，不過，你別耍賴。

　　老虎說，我耍什麽賴。

　　秦小格，平分啊！

　　老虎樂了，覺得秦小格好笑，這還沒開始，就提條件，萬一捉不到，分什麽呢！

　　秦小格也覺得自己小氣，說，給你開玩笑的。

　　田間的界岸很窄，路上的小草剛割過，又露出了新芽。秦小格跟在老虎的後面，看著電筒在田裡掃來掃去。秦小格看到電筒所到之處，水底的世界一覽無余，清清楚楚。秦小格沒想到，晚上還可以領略到這樣的風景，這正是一副很生動的景色。怪不得，老虎晚上要出來呢，原來這水底世界，竟是這樣的神奇。

　　秦小格倒是忘了煩惱，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以前。

　　突然，老虎停下了腳，示意秦小格不要出聲。秦小格屏住氣，不敢往前靠。順著電筒的一束光亮，秦小格看到水底有一條黃鱔正在睡覺。老虎慢慢的移過去，一邊打開自製的木夾子。秦小格佩服老虎的動作，做的悄無聲息。黃鱔來不及逃，就被夾子死死卡住了。秦小格連忙把簍子遞過去。

　　手忙腳亂了一陣，一條大黃鱔成了甕中之鱉。

　　這一夜，秦小格和老虎捉了很多黃鱔，已經是半夜了，秦小格還意猶未盡。

　　老虎不幹了，說，明天還要上班呢，不捉了，要不，早上爬不起來。

　　秦小格愣在那兒，好像自己剛從夢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