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秦小格腳步很沉。自己進廠的事,跟村裡是有關系的。村裡為什麽不把他報上去呢,問題究竟出在哪裡,他想不通。進廠難道真要靠關系嗎,如果這樣,他以後再也不提進廠的事。自己無權無勢,哪搬得過隊長和村裡呢。
村裡人知道秦小格進不了廠,一個個心照不宣看著他往回走。母親倒是很平靜,覺得沒什麽了不起,不就進個廠,有什麽好神氣。她和村裡人打著招呼,那嗓音扯的老高。她說,吃了飯,沒事出來走走,這外面挺涼快的。
回到家,父親還沒回來,秦小格走進房間,就躺在床上,他打開開關,帳頂上的小電風扇就一搖一搖轉起來,涼風吹在身上,秦小格覺得舒服了些。母親見他悶悶不樂,走進來說,你挑黃沙很累,早點睡吧,我去看看你父親,怎麽到現在還沒回家。我估計他又喝多了回不來。這麽大的人,還不知道控制自己,見了酒就什麽都忘了。
母親給秦小格放下蚊帳,找了個電筒,準備出門。
秦小格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進廠的事。想到隊長的話,煩躁的又坐起來。母親的頭上已有白發了,不能讓她再*心。看著母親*勞的身影,秦小格忍不住叫住了她。他鑽出蚊帳,對母親說,你在家息著,讓我去找父親。
母親回轉身,臉上湧上一絲安慰。她突然覺得有點懊悔,要不是自己亂發脾氣,兒子不會出走,這會兒說不定也已經進廠了!這進廠的事兒,可把他折磨壞了。是自己害了兒子,愧對他啊!母親想著,眼淚就要流出來。這兩天她心裡也很難受,她不知道該怎麽做,只要兒子能夠進廠,她什麽都會答應的。她看著兒子瘦下去的樣子,委屈的潮水在心裡波動。她朝兒子笑笑,說,天黑了,路上不好走,你不認識路,還是我去。
鄉村的夜晚很寂靜,偶爾有人走過,便傳來腳步聲。秦小格下了床,問,父親在哪裡做小工,你告訴我在什麽地方,我能找到。秦小格不擔心別的,他擔心父親喝醉了,母親背不動。以前,他看到父親喝醉了母親背他的情景,母親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秦小格上去幫忙的時候,覺得父親又軟又重,他們很費力氣,才能把父親放到床上。今夜,父親一定是又要被人灌醉了。
母親知道兒子的苦心,只是不放心秦小格一個人去,萬一遇到會喝酒的酒鬼,母親還能幫父親喝幾杯,可兒子沒見過那陣勢,一定會傻眼的。再說,路上經常有蛇兒出沒,要是碰上被咬了,那可是添大亂了。母親還是堅持要秦小格在家休息。
說服不了母親,看到衛生間裡的髒衣服,秦小格有了借口。一般母親都是早上洗衣服,洗了衣服還要燒早飯,整個早上,好像都不得閑。要是晚上洗好衣服,明天早上不是省事多了。秦小格說,還是我去吧,你在家可以洗衣服。你告訴我父親在哪兒就可以了。
母親一愣,開始猶豫起來。想兒子一片苦心,就遂了他的心願。他對兒子說,你父親在巴山村,你沿著河邊的路一直往東走,過了那條小河,再往南就有一個村,他們就在那裡乾活。找到你父親,就趕緊回來。
接過母親的小電筒,秦小格走出門。母親不放心,要他穿上水鞋防蛇咬。秦小格說,不用,我眼尖,看得清。
村中的小路,還是一如以前顯得荒涼又有些神秘,黑暗中的景色,像一幅幅靜止的畫,定格在那兒。秦小格覺得現在的夜色裡已經沒有了以往的生動,一切都顯得惆悵落寞,自己的人生一點也看不到希望。他不知道陸小鳳是不是在想他,他真的很想她了,他想知道陸小鳳會怎樣說他進廠的事。他真的需要人來點撥他一下,他有點兒搞不清生活的方向,他覺得四面都是砍,讓他邁不動腳步。只有陸小鳳的話才能給他帶來力量。
村後面的路上,有一座小橋,村上有很多人喜歡在那裡納涼。秦小格走過去的時候,有人跟他打招呼,說,這麽晚,你還出去野啊!
秦小格聽出了味,也不惱火,只是友好的說,我不是出去玩的,是去找我父親,他出去打小工,到現在還沒回來。
村人說,你走夜路,要當心點。
秦小格知道村人喜歡開玩笑,謝了一聲就往前走。夜,濕漉漉的。秦小格拐了彎,就走上六號線的路上。月光朦朦朧朧,杉樹在微風中輕晃著枝頭,像要說什麽。路兩邊的青草,已經有腳面高了,它們在黑噓噓的路邊,像藏著一股殺氣。秦小格不敢走到近前,生怕有蛇會遊出來咬他。
他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感覺他的兒子正在找他,如果知道了,父親一定會放下酒杯,立馬和他回家。父親一直很愛他的,他的愛不像母親偏激。他總是把愛埋在心底,讓你感覺不到,又無限溫暖。父親為自己的工作一定也吃了不少苦,碰了不少壁。以後一定不要他再去求人了。
秦小格在夏夜裡走著,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這一刻,他感到父親對於他和母親來說很重要,只要一家人好好地活著,比什麽都好。
巴山村和他們村一樣,一條小河從東到西,河兩邊長滿了樹,有的樹長大了,就橫跨在河上。有膽氣的人,能從這邊爬到那邊。村中的路上,有人拿著扇子在乘涼,秦小格不知道父親在哪一家,就問乘涼的人說,你們這裡哪家在砌新房子?
一直往東走,在一片高田的地方。有人說。
秦小格謝了人家,就往東走,走出村頭的時候,他看到一棟樓房聳立在那裡。燈光把樓房照的很亮,秦小格朝裡面看,一桌人正在吃飯。他喊了一聲父親的名字,就有一個人走出來,問,你找誰?
秦小格說,找我父親,他叫秦向河,在裡面嗎?
那人說,在,正在喝酒呢,你快進來吧。
秦小格走進去,看到父親正坐在東面的位子上,好像喝了很多酒,臉上通紅通紅。看見秦小格,臉上一愣,馬上又說,你怎麽找到這裡的。
秦小格說,怕你喝醉,找來的。
桌上的人,秦小格一個也不認識,看上去都是靠打苦工過日子的人。父親跟他們在一起,真是委屈了。父親跟他們一樣,渾身灰塵,頭髮散亂,臉上灰不拉幾,有一小戳灰塵在鼻子邊沒有擦淨。秦小格還看到父親的手上有一道傷痕,那是乾活不小心劃的。看著父親和工友,秦小格心中有些悲壯。只是他們顯得很豪氣,喝起酒來不眨一下眼。
秦小格知道剛才出去的人就是樓房的主人,是一個很有錢的主,大家都很敬重他。桌上還有一位穿著很乾淨的人,大家看他的眼色有些巴結,好像是一個有身份的人。秦小格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可以走,他不想在這兒等,很拘束。
樓房的主人見秦小格有些拘謹,招呼說,叫你兒子過來敬村長一杯,他可是你們的父母官啊!今後,有什麽事你們盡管找他。眾人一起附和,把杯子舉得很高。
秦小格沒想到在這裡能碰見村長,要是能和他說說進廠的事就好了。秦小格心裡頓時升起一線希望。可是父親並不提他進廠的事,在村長面前,他開不了口。
村長看了看秦小格,好像猜到了什麽。他因為喝多了酒,臉色有些發青,他一手抓住著酒瓶,一手指劃著說,你們要我幫忙的話,盡管說,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圍內,我一定幫忙。
秦小格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是村長看他,是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神色。這真是一個變化無常的人。客套話已經穿越了他的軀體,與他不相幹了。就像放屁,然後什麽都沒有。
樓房的主人已經為秦小格上了酒碗,父親忙擺手說,我兒子還小,不能喝酒。
村長不饒了,說,到這屋裡,不喝酒算啥男人。
秦小格看著父親擔憂的神色,站起來說,不就喝酒麽,有啥了不起。是一口悶,還是分兩口。秦小格容不得村長鄙視,又說,他們怕你,我不怕。他邊說,就端起酒一飲而盡。村長知道秦小格的酒不是敬他,有些意外。他想,這小子看上去不做聲,倒是很剛烈。
沒安排他進廠,他不會是來報復的吧!
可是,更讓他意外的是,秦小格喝完酒,就和父親一起走了,什麽話也沒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