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門口很清冷，幾輛自行車才顯出一些活氣。秦小格走在廣場上，覺得這裡的反差太大了，夜晚的燈紅酒綠在白天似乎擦去了濃妝，牆上的海報，也是孤零零的有些委屈。東面，摩托車修理店的老板正坐在門口抽煙，他看見秦小格向電影院走，笑著說，這麽早，哪有電影看。

　　秦小格說，我不是來看電影，是來找人的。

　　人家在排戲，你去找什麽人呢?

　　人家把他當二流子了，在人家眼裡，來電影院的都不是好孩子。秦小格懶得理他，走上台階，發現電影院的門關著。怎麽進去呢，秦小格希望裡面有人走出來，可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修摩托車的老板多管閑事，他跟隨過來，說，人家正忙著，哪有時間見你，年紀輕輕的，怎不找一份正事做，一大早，來瞎轉悠啥呢。

　　真倒霉，遇上了一個不講理的。秦小格有點莫名其妙，他看著摩托車老板灰色的臉，不高興的說，什麽瞎轉悠，人家是來辦正事的！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我挨你什麽事了?

　　修摩托車的老板脖子一縮，冷笑道，你倒說說，你有什麽正事，別拽的像真的一樣，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我眼睛厲害著呢，你這樣的，早晚會再抓進去的。

　　秦小格心裡咯噔一下，看來這人知道他進過派出所，可那是被冤枉的，跟現在有什麽關系呢。

　　就在秦小格感到為難的時候，電影院的門開了，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看到他們在那裡對立著，好奇地問，你們在幹什麽?

　　修摩托車的老板說，我看他在這裡鬼頭鬼腦，不懷好意。

　　秦小格像見到了救星，忙說，我是來找老師的，想學戲。縣裡來的老師在裡面嗎?

　　你認識他！

　　不認識，是文化館的阿姨介紹的，這兒有她的紙條。秦小格說著，從口袋裡拿出紙條，遞了過去。

　　修摩托車的老板搔了搔頭皮，不好意思溜走了。

　　秦小格看著修摩托車老板的背影，心裡莫名的為自己難受。

　　那人看了看紙條，一臉喜色。她對秦小格說，你先進去，他剛來，正在吃早飯呢。我去拿本資料，馬上就回來。等會兒，我帶你去見老師。說完，那人就小跑著走了。

　　秦小格走進電影院，裡面暗乎乎的，他不知道縣裡來的老師在哪裡吃早飯。秦小格看看兩邊，他知道一邊是售票室，一邊是檢票人員的工作室。夜裡，這裡是人山人海，白天卻是這般寂寞。這種反差，讓秦小格感歎，光鮮的背後，其實都是平淡的。

　　轉悠了一圈，秦小格忽然聽到劇場裡面傳來鑼鼓的聲音。他掀開小門的黑色簾子，看見舞台上有很多人拿著刀劍在走場子。秦小格知道人家在練戲，就找了個位子，坐在那兒看。

　　不一會兒，外面傳來說話聲，秦小格知道找他，就忙走了出去。

　　剛才開門的人，手裡拿著一本書，指著他說，就是他，要找你，是袁老師推薦的，說他條件不錯，人品蠻好。要你指導一下！

　　老師戴著眼靜，一臉的文氣，聽說是袁老師介紹的，臉上才有了點溫色。他對拿書的人說，這樣，你先去把角色定一下，等會兒我來給你們說戲。叫大家服從安排，不要為了角色鬧意見。有什麽不妥，等會兒再調整。

　　那人欣然走了。

　　秦小格看著眼前的老師，心裡誠惶誠恐，他不知道老師會要他做什麽，偌大的候場室，靜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要想人家幫自己，應該主動點才對。他見老師研究地看著他，點了下頭說，你好，老師，我是來向你拜戲的，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秦小格手腳無措，後悔沒有把父親的香煙帶在身上。要是給老師敬上一支煙，那老師就會高興了。

　　老師一笑，說，我見過很多戲劇愛好者，但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敢在我面前說話。說明你有這個願望，有這個追求。不過，大部分人都半途而廢，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知道。秦小格說完，腦子裡升起疑問！如果是自己，一定不會放棄。

　　嗯，我們不要浪費時間，我給你打個比方，你考慮一下，回答我。然後我們再談下一步的事。你說，好嗎！老師托著下巴，一付深思熟慮的樣子。

　　秦小格點點頭，不知道老師要幹什麽。

　　老師問，你是什麽學歷。

　　高中。

　　好，學歷是沒有問題的，有這樣的文化程度，在劇團已經算高的。

　　秦小格聽了，心裡有些得意，他相信自己的理解能力。演員也是一樣，要有很強的悟性，這樣才能有感情的塑造好角色。

　　你比初中生有文化上的優勢，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假如劇團都是大學生，你會怎樣。

　　這。秦小格摸不清老師是什麽意思了。

　　你會被淘汰，環境就是這樣，劇團不是收容所，優勝劣汰，百裡挑一，這是劇團長久不衰的法寶。每個人都想上舞台展示自己，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舞台。我不是說你不行，是想要你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萬一唱不上戲，你好有心裡承受能力，要不然，打擊太大了。我見過，有人唱不上戲，尋死覓活的。我理解那種心情，生不如死，這犯不著。幹嘛要吊在一棵樹呢，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選擇適合自己的，都可以走向成功的，你說是嗎！

　　秦小格的心像掉在地上，咚咚亂跳。他看著老師琢磨不定的樣子，說，我可以努力的！

　　也就是說，在這一點上，你有信心。

　　秦小格點點頭。

　　好，在這一點上，你及格了。我看見很多人在這一節就退縮了。你不一樣，性格很堅韌。敢於在逆境中拚搏。做演員就要有這種信念。有的人被我這麽一說，就看不到希望了，然後就放棄。

　　秦小格心裡又升起了希望，因為激動，他的臉有些漲紅。他覺得老師說的話，句句在理。老師的這個比方，讓他明白道理。他洗耳恭聽，等著老師後面的話。

　　老師見秦小格沒有失望，接著說，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這些優勢，到了舞台上還有用嗎?可能這樣說，你不明白。說的通俗一點，唱念做打，你會哪一樣。

　　我可以練啊，不都是練出來的嗎！秦小格不以為然的說，他覺得老師真是太嚴了，這樣苛刻的要求，誰不嚇跑了。唱戲，哪有你說的那麽玄乎。

　　老師看出秦小格的心理變化，微笑著點點頭，說，也許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這樣，我們來試試，試一下，就知道，你能不能上舞台了。

　　怎麽試。秦小格不知所措，愣在那裡。

　　很簡單，下腰，連空翻。舞台上的演員能夠在原地翻幾十個空心跟頭。你做一個給我看看，你如果能夠做給我看，說明你真是一塊料了。

　　秦小格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要求。他以為進了劇團，會有師傅教的。他試了一下，腰根本下不到地，人一後仰，頭就發昏。他捋了捋汗衫， 有些氣餒。

　　這是一個演員最起碼的基本功，你不要小看舞台上的演員，其實他們在小的時候，就開始練了。你已經過了這樣的年齡，骨骼已經成熟了，要想練到那樣的程度，怕是不可能。還有劈腿，你再試一下，把兩條腿擺成一字型。

　　秦小格徹底的投降了，這些他以前根本沒有練過，看來這舞台的大門，不是為他開的。可他不想放棄，他要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他想到了那張紙條，難道人家不知道這些，那位阿姨以前也是演員，她難道犯糊塗了。

　　冷汗從頭上冒出來，秦小格渾身有些發抖。這事怎辦呢，回去怎麽有臉見人呢。

　　看著秦小格緊張的神態，老師扶了扶眼睛，安慰著說，我可以介紹你到鎮裡的文藝宣傳隊裡來，這裡沒什麽要求。

　　秦小格嫌鎮裡的門檻低，心裡不願意。他不甘心地說，我嗓子好，有名家的味道呢！秦小格希望能打動老師。老師呵呵一笑，說，走，我帶你到舞台上去一下。

　　在舞台的後面，老師叫一位演員唱了一段戲給秦小格聽。那位演員搖頭晃腦，一長串戲文下來，面不改色心不慌。高音激情響亮，低音委婉綿長。秦小格聽了，感到自己一點機會都沒有。

　　這還是業余的，專業的比他們還厲害呢！老師拍拍秦小格的肩膀，像在安慰他。

　　秦小格像被人踢出了電影院，心裡消沉難受。他忽然發現，有些人的人生其實很早就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