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水橋，秦小格聽到下班的鈴聲想起來了。不一會，工人就從街的方向，陸陸續續回家。秦小格想，人和人不一樣，同樣的半天，人家就掙到工資，而自己二手空空，一無所有。上班的人在路上說笑笑，有的還說曖昧的話。

　　在往常，秦小格會有心理的落差，會覺得自卑。今天，他什麽都沒有，因為他有了人生的規劃，在他的規劃裡，上班已顯得無足輕重，他的未來會比他們更加風光，自己不會在乎今天的挫折。

　　秦小格後悔的是，自己沒有早一點意識人生的規劃，覺得以前的日子是在做夢，很不現實。他不知道，別人是不是和他一樣有過這樣混沌的思想。書裡的東西和現實的世界還是不一樣。文章裡說的一些道理，在現實裡是個狗屁。叫人從善是對的，但一味的謙讓和做好人，就失去了準則，也埋沒了自己的個性。人的一生，不做點錯事，就不會知道自己有多少出息。

　　秦小格還為早上的事情耿耿於懷，他還放心不下人家的性命蛋子。萬一人家那東西壞了，這錯事就過頭了。等過兩天，去賠個禮，看望一下。既然想做大事，也不能把路堵死。

　　你這孩子，怎麽一下子變得遲鈍了，是不是受到什麽打擊?有什麽事，你倒是說出來，別悶在心裡難受。你就是做了錯事，媽也不會怪你的。

　　秦小格不想讓母親為他擔心，和男演員打架的事，一個字也不說。自己惹的事自己會處理好的，他不想在上面傷腦筋。

　　沒火柴了，你叫我怎麽燒火。秦小格打斷母親的思路，說道。

　　在裡面的小灶空裡，不有打火機嗎。神不在也的，魂還沒回來。叫你做點事，怎麽這麽費勁。母親轉過來，摸出打火機給他。看著秦小格額頭有些皺，以為他不樂意做事，接著說，你呀，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想做，以後怎辦哦！

　　秦小格覺得母親的話不是沒道理，自己現在的狀況，讓母親算是說對了。誰叫自己閑在家裡的。都說兩代人之間有代溝，真是一點沒錯。平庸的人會天天吵架，有思想的人可能就沒那麽衝動。其實一句話說到底，天下沒有那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只是愛的方式能不能讓人接受罷了。

　　秦小格不想和母親在無聊的事情上糾纏，這樣的結果，只會兩敗俱傷，弄得大家都不高興。既然知道在上面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還不如實際一點，想想下一步該怎麽做。

　　菜在油鍋裡嗤嗤的響，秦小格的思緒已經飛了出去。眼前最需解決的是什麽呢，他一時有點糊塗，分不清先做那樣好。好像有千萬個線頭，要把他拉扯過去。他想，還是先到文化站去看看，可那畢竟是小地方，要是他們能到縣劇團說上話，那還是不錯的。只怕是小地方的人到大地方說不上話。上級管下級，下級要找上級辦事，還不是去求人家。真要走這條路，怕是很吃力。弄不好，花了錢，也是打打水漂。現在，自己窮的叮當響，那有錢去鋪路呢。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辦法。

　　那就指望舅舅了，表哥在城裡大小也當了官，他一句話，可能管用多了。

　　城裡，他一次也沒去過，那地方什麽樣子，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在秦小格的印象裡，城市的概念就是燈紅酒綠，夜生活豐富的地方。他渴望城市的生活，盼望有一天，能過走在寬敞的街上，無憂無慮地享受城裡的一切。

　　可是城裡離小鎮很遠，乘車還要很長時間。假如自己要到城裡找表哥，那要花多少路費啊。他聽說，在城裡做什麽都要錢。吃飯不用說，走路上廁所，都要收錢。最便宜的三輪車，也要一塊錢一次。乖乖，來來去去的那要花多少錢。

　　秦小格想的渾身發涼，他不想朝父母伸手，他們已經很苦了，他不想把他們的脊梁壓彎，他們滄桑的臉上，不能再承載苦難。要不然，他會內疚，良心不安。

　　火太旺了，你想把菜燒焦啊。

　　秦小格連忙把灶洞裡的火打息了，一邊傻呵呵笑。

　　吃過中飯，秦小格心裡盤算，既然想進城，那就要把路費準備了，到哪裡去掙錢呢。秦小格一籌莫展。他摸摸腦袋，覺得錢對自己來說，很重要。要是自己能印錢就好了，那樣，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可這種天真，換來的卻是惆悵。真是白日做夢，自己不吃苦不努力，哪有這樣的好事掉下來。

　　挑黃沙的工錢，不知母親花了沒有。也許那錢母親已還了債，不能開口問母親要。秦小格怕母親傷心，幾次到嘴的話，還是咽進肚裡。

　　一個人在房間走來走去，就在絕望透頂的時候，秦小格腦子忽然一亮，他想到了和老虎一起釣的黃鱔，它們還被母親養在水池裡。他是要母親殺了吃的，母親舍不得，說好拿到街上賣些錢還債。

　　秦小格走到灶間，拿掉水池上的木板，那些黃鱔正探出頭在喝水。秦小格掂量了一下，大概有二三斤吧，能賣到五六塊錢呢！再加上身上的幾塊錢，進城來去的路費就夠了。至於吃飯，那就看情況而定。到了城裡，咱不叫三輪車，反正自己有力氣，走上一天也沒有問題。上廁所的事，那就更好辦了，找個沒人的地方，不就解決了。

　　秦小格看著黃鱔，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黃鱔很滑，抓在手裡老是溜掉。秦小格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們捉進一隻鐵桶裡。他把鐵桶拎到路上，又找了一塊木板，在上面寫了一個賣黃鱔的啟事，就坐在一棵杉樹下等人來買。

　　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秦小格心裡很是害羞。見有人走過來，心裡就咚咚的跳，可想到要進城，就豁出去了。他覺得自己的臉面像要被人撕掉，沒地方擱。又沒做壞事，怎麽這樣緊張呢。秦小格鬧不清，自己怎麽會這樣。難道自己真像母親說的小事都做不了。

　　更讓秦小格忐忑的是，好半天過去了，竟然沒有一個人來過問。秦小格有點氣餒，不知道這是為什麽。黃鱔可是很好的滋補品，難道沒人喜歡吃它。

　　滿腔的願望眼看就要落空，秦小格心裡有些傷心。看來有的事情，不是你努力付出了，就可以實現。秦小格心裡僅存的一線希望，讓他佯裝著拿出一本書，看起來。

　　母親因為頭暈，這兩天總要睡一睡午覺。等她起來，看到眼前的一幕，竟然愣住了。他以為兒子發神經，腦子不正常。她看著小格若無其事的樣子，氣急敗壞，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了，做什麽呢！

　　她一扭臉，看到樹上的牌子，就笑了。她不明白，大熱天的，兒子怎麽願意在太陽底下曬。忽然之間，兒子變得古怪起來，這奇裡八怪的事情，他怎麽想得出來。她一直想把黃鱔買了，就是抹不下面子。兒子現在做到了，看來兒子比他們強啊。

　　有沒有人來問過?

　　沒呢！秦小格不好意思的說。

　　母親畢竟是經過世事的人，一句話就把問題說出來了。她說，人家剛吃過中飯，肚子還沒餓，誰會來買呢。你呀，做事也不看個日頭。

　　秦小格腦子轉了一下，羞愧的情緒像炊煙從心裡直冒出來。自己是在錯誤的時間裡，做別人不想做的事。看來，不管做什麽事，還是很講究的。這樣義氣行事，只會一事無成。就在秦小格想收攤的時候，西邊的福珍奶奶，慢慢地從村前的小路上走出來。她一邊走著，一邊用手指著秦小格的方向，和村人說著什麽。

　　走到近前，秦小格的臉上已經有汗流出來了。

　　福珍奶奶一臉的慈祥，見了秦小格滿嘴的嘮叨，說，你這孩子，真懂事，大熱天的，也不睡睡覺。我聽人說，你在這裡賣黃鱔，就來了。她的嘴唇顫抖著，又說，看你瘦的，要加強營養，這黃鱔為什麽不自己吃呢。

　　我要進城辦事，想掙點路費。秦小格老實地說。

　　看看，你多懂事。要是別的孩子，還不問娘老子伸手。她轉身又對小格的母親說，你前世修來的福。我就喜歡你家這孩子。這黃鱔，我買了，你幫我拎回去。明天，到我家來吃，你一定要來，不要怕難為情。你馬上都要找媳婦了，臉皮要厚一點。說完，把十元錢塞到秦小格的手裡。

　　秦小格倒吸了一口冷氣，不一會，眼裡就模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