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和秦小格心裡的世界不一樣，他看著花格子遠去的背影，心裡湧上莫名的惆悵。秦小格身上像有了兩塊傷疤，一塊是母親的責備，另一塊就是在這裡的遭遇。如果說前面的傷疤是刀砍的，那後面的傷疤就是一支箭射的，這支劍像要穿透他的胸膛，讓他感到生疼。

　　他不滿地把鐵夾子往地上一扔，生氣地說，你幫人家呢。

　　駕駛員說，我怎麽是幫人家，我是在幫你，你怎不明白呢！

　　秦小格一揚眉，說，你幫我，還放人家走。

　　駕駛員說，那我看著你被人打啊，打傷了還不是你自己倒霉。在這裡，這種事是難免的，誰都想順手牽羊多帶兩塊磚回去，這樣，主家就高興，今後還會叫你拉磚的，這是生意經。算了，別往心裡去，待會兒我撿幾塊磚彌補陸小鳳家吧。

　　秦小格坐到磚堆上說，都劃好的磚堆，你到哪裡去撿。

　　駕駛員撇了下嘴說，你哦，上學上呆了，不知道行行有漏洞。有的事情，隻要沒人看見，誰會說什麽呢。再說，你看看，這地方，哪兒不是磚！

　　秦小格不明白駕駛員有什麽辦法把花格子偷去的磚補回來，難道他也要去偷人家的磚。如果這樣的話，他不答應，做事不能昧良心，他秦小格不能陪著做壞事。

　　駕駛員畢竟老練，他見秦小格一副委屈的樣子，安慰說，你是心疼陸小鳳家的磚吧！還不承認喜歡她，騙誰呢！出門在外，平安最重要，要是弄個頭破血流，家裡人會擔心的。

　　秦小格想了想，也對。自己現在的處境，要是再出事，可就走投無路了。

　　駕駛員見秦小格平靜了些，附在他耳邊說，走，我們拿兩夾子磚來。

　　秦小格見駕駛員神秘兮兮的，不安地問，到哪裡去拿?

　　駕駛員說，你跟我來。說完帶著秦小格在磚堆裡轉悠。秦小格雲裡霧裡，不知道駕駛員搞什麽鬼。這樣鬼鬼祟祟的，秦小格心裡七上八下的。他跟在後面，有做賊的感覺。可想到是為陸小鳳找磚，心裡又慌慌的不肯收腳。

　　他們在一個沒貼條子的磚堆邊停了下來，駕駛員說，就這裡。

　　秦小格說，這哪行?

　　駕駛員說，沒事，這堆磚還沒發給人家，等一下磚廠的人會補上的。說完，就先夾了一碼磚，往回走。

　　秦小格看到駕駛員腳下像生了風，轉眼就走出去老遠。他呢，孤零零的，覺得這個世界唯獨落下了他。他覺得自己魂靈出竅，猶豫不決，一會兒想空手回去，一會兒又心不甘。再看駕駛員，已不見了蹤影。秦小格又急又慌，他一咬牙，伸手夾了一碼磚，就往回走。他忽然覺得手裡的磚沉重無比，好像有什麽東西絆住腳走不向前。聽到有人說話，他就腦袋一片空白，空前的緊張。

　　汗汩汩的往下淌，秦小格來不及擦一下，他隻想早一點回到安全的地方。他走得急，全然沒看見前面有一堆磚橫在面前。沒走多遠，腳下被一塊斷磚拌了一下。一個趔趄，他的頭碰在磚堆上。隻覺耳朵轟的一下，秦小格覺得頭暈目眩，血從額頭流了下來。

　　秦小格掙扎著爬起來，竟分辨不出方向。他左右看了看，兩邊都一樣，該往哪裡走啊。他覺得自己已昏了頭，在迷魂陣裡走不出去了。他想喊駕駛員，又怕被人發現。

　　待駕駛員找到他的時候，他身子有點發軟。駕駛員見他臉色發白，理直氣壯的說，又沒人追你，你慌什麽。

　　秦小格喘著氣，說，跟偷沒兩樣。

　　駕駛員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你呀，是小大廟裡的和尚沒見過大廟裡的佛，真是好玩。怪不得陸小鳳喜歡你。你太善良了。

　　秦小格以為駕駛員會說他沒用，沒想到表揚了他。聽到這樣的話，秦小格噙著淚笑了起來。

　　回到拖拉機邊，駕駛員用毛巾擦了擦秦小格頭上的血跡。然後到荒僻的角落，找了幾根馬O頭葉，揉碎了敷在他的頭上。駕駛員說，過一會，血就會止住的。

　　秦小格捂住傷口，他朝四周眺望，丘陵連綿起伏，松樹在山坳裡堅強的挺立著，一群小鳥在樹林上空飛來飛去。秦小格看著，覺得自己也自由了。

　　他對駕駛員說，這樣的事，我是第一次做，不過，也是我最後一次做。人啊，還是做好事心裡踏實。

　　駕駛員說，後悔啦！

　　秦小格說，說不上後悔，就是覺得自己變壞了。秦小格想了一想，他轉過臉，白皙的臉上露出茫然的神情。他說，你是不是經常做這樣的事。

　　駕駛員一愣，語無倫次的說，怎，你審問我啊?

　　秦小格眼珠一閃，微笑著說，我怎敢審問你，就是想知道是不是。還有是不是來這裡的人都會這樣做。這樣做了，你們是不是感到很開心！

　　駕駛員看著秦小格思索的樣子，心裡摸不清他的意思。他覺得自己不能在秦小格面前亂說話了，這小子心蠻深的，搞不好，今後做出什麽壞事來，那他就是罪人了。可是，這問題也不好回答。說天天做吧，也不可能。說不做吧，也不可能。有機會的時候，就順手牽羊搞一下。

　　秦小格見駕駛員愣著，想打馬虎眼，說，我猜你是經常做。

　　駕駛員用手搔搔耳朵，不好意思地說，你胡說好咧！

　　秦小格說，看你的樣子，你是承認了！我不明白，你一個好人，怎麽也做這種事呢?只和刀疤臉和花格子是沒兩樣的。

　　駕駛員見秦小格糾纏，搬出了陸小鳳，說，我還不是為你好，多帶一塊磚回去，陸小鳳就會多高興一點，這是做好事。

　　秦小格說，不對，是做壞事。

　　駕駛員和他掰了起來，說，你摸摸良心說，我是在做壞事嗎。你小子給我當心點，回去了，我叫陸小鳳修理你。

　　秦小格迷茫的眼睛頓時清晰起來，說，你是做了壞事還要當好人。我啊，其實不明白，這人做了這樣的事，怎心裡還偷著樂呢，好像很有成就感似的。秦小格搖了搖頭，覺得不可思議。

　　秦小格的心理不覺活泛起來，他恍然覺得以前的一切其實是不現實的。

　　太陽已立在頭頂，毒辣辣的陽光把樹葉曬得焉了下去。忙碌的磚場，也漸漸冷清下來。磚場上的磚頭轉眼就沒了，隻有山坳裡拖拉機的聲響，在遠處此起彼伏。那響聲像是在訴說著磚場的故事，訴說著人們心底一種喜悅。

　　秦小格爬上拖拉機，他坐在上面，覺得自己還是井底之蛙，看不到丘陵那邊的風景。他真想爬上去，領略一下更大的世界。

　　他覺得生活其實是多姿多彩的，他覺得這樣的一種生活也很好。

　　秦小格恍然覺得自己是墮落了，但這種感覺很好。怪不得有人學壞， 原來有這樣的因素。

　　駕駛員看著秦小格傻乎乎的樣子，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人啊，嘴巴要甜一點，腦子要活絡。要不然，你飯都吃不飽。不過，你不能學我，你學壞了，陸小鳳會找我算帳的。我那工錢還拽在人家手心裡呢！

　　秦小格說，你這麽壞，誰還會少你的錢！我呢，想學壞，也找不到門。秦小格想到偷磚時的情景，心裡忍不住的想樂。

　　拖拉機在路上歡快的跑著，秦小格思緒萬千。忽然，他看到山坳裡一片鮮紅的花，他覺得，陸小鳳就躲在花叢裡偷看他，他的心已隨著陸小鳳在花叢裡追。

　　駕駛員回過臉說，不知道陸小鳳有沒有給我們買喝酒。

　　秦小格說，會吧！

　　駕駛員問，陸小鳳是你啥人啊！

　　秦小格說，你說啥人就啥人！

　　秦小格知道，這一路的快樂，都是偷磚帶來的。再見到陸小鳳的時候，他或許就是另外一個人了。

　　都說環境能改變人，一點沒錯。秦小格坐在顛簸的拖拉機上，有種凱旋的味道。

　　陸小鳳知道了，一定會說他本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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