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窗外已微微泛白，大地似夢半醒，有小鳥的聲音從路邊的樹上唧唧怎怎傳來，似在喊早。秦小格翻轉身體，昨天在加工廠打鬥的傷處，還有些酸痛。

　　外面的路上，已經有趕早的村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到田裡拔草去了。

　　新的一天來了，秦小格覺得心底的希望慢慢爬出來。母親已經在灶間燒早飯。忙碌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顯得很響亮。

　　秦小格跳下床，拿著洗臉毛巾和牙刷，就走出院子。

　　天色灰灰的，好像還沒完全醒來。河面上浮著一層霧氣，菱盤的下面，有小魚哧哧地吃露水

　　要進城了，這一切讓他有一種難舍的情感。可是，自己總歸要出去闖蕩的，要不，在家裡，心靈沒有歸宿，只能空度人生。這樣的機會，自己怎好不去呢。

　　秦小格表面很輕松，其實，這是一種假象。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暗藏一貫以來的忐忑。這不知明的前方，讓他有一種摸不清的感覺。就像懸空的氣球，不知道會爆炸墜落，還是在陽光下飛騰。

　　現實不是小說，所有的一切，都不會那麽完美，只有經歷了，才知道，命運是喜還是悲。不怕失敗，那是假話。可假如，你不敢去做，那麽，你一輩子，都別想成功了。

　　秦小格站在水橋上，摘下一篇葦葉，折成一隻小船，放在水裡，小船晃悠悠的隨風向河中間飄蕩。秦小格的心境也像小船一樣，悠悠的要劃向遠方。

　　洗好臉，回屋，母親的早飯已經煮好了。秦小格看到，一碗荷包蛋已端放在桌子上，嫋嫋的冒著熱氣。他真的很激動，這種待遇還從來沒有過。母親拿著一雙筷子，遞給他說，吃吧，這是草雞蛋，營養著呢！考大學的時候，媽沒給你煮雞蛋吃，耽誤了你考試。這次，給你補上，你一定能考滿分的。

　　秦小格滿臉悅色，嘴裡卻說，媽，你這樣鄭重其事，我有點不敢吃了，萬一，今天考不上劇團，怎麽辦！

　　母親臉一變說，大清早，不說喪氣話。你啊，好好發揮，一定能成。我還不相信，我兒子會輸呢。

　　父親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現在想通了。他覺得要陪兒子一起進城，如果不去，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可是秦小格注意拿定了，沒有給他機會。

　　吃過早飯，東邊的天色已泛出紅暈，太陽正露著半個小臉，溫情的看過來。走出院門，秦小格看到已有很多村人在田裡勞作了，那晨霧中的景色，讓人留戀。

　　母親送秦小格到路上，眼睛就有些紅潤了，這種離別，讓她高興的難過。

　　父親幫他背著米，一直送他到汽車站。雖說是汽車站，但班車是不進去的，大家全在路邊上等車。早上，已經有很多人來了，他們眼巴巴的望著東面的路上，想擠在前面上車。秦小格站在隊伍的後面，對父親說，你回吧，沒事的。

　　父親皺著眉，不放心，說，等幫你上了車再走。

　　秦小格幫父親拿下大米，沒有推辭。帶著一袋子米，行動不方便。等一會人擠，憑他一個人可能搶不到位子。要是一直站到城裡，怕是要走不動路了。

　　要不，你幫我上了車再走吧。

　　父親點點頭，說，等到了城裡，你讓別人先下車，要是拿不動，你就喊一輛三輪車送一下。出門在外，可不能老成，要靈活一點，知道嗎！另外，你錢要放好，要是被小偷偷了，沒人夠到幫你，到時候，你就是想哭，也沒人知道。出門不比家裡，一有事兒，前鄰右舍馬上就會知道，一個信兒，我們就可以過去。城裡，都是陌生人，你呼天喊地，我們都聽不到。

　　以前，秦小格只知道出門就像逛街，悠閑自在。這一刻，這種感覺沒了。出門其實挺累的，一刻也不能消停，除非重新投胎，像小孩子一樣。

　　父親又說，你知道怎樣找表哥嗎，他的家在醫院對面，那裡有條弄堂，叫四牌樓。到城裡，你要是走路過去的話，大概要半個小時的時間。你表哥的家在弄堂的最裡面，你一直往裡走，不要瞎拐彎，進去八百米，有一個叫小牛場的地方。以前，那是一個牛場，專門做牛生意的。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道那地方在不在了。如果撤了，那裡該有個牌子。你注意看一下，要是有，你就沒走錯。再往前走，就到了一條小河，那河穿城而過，橋上面有一座小橋，窄窄的不起眼。過了橋，你就能看到，一條小巷緩緩向高處延伸，你表哥的家就在高坡的上面。

　　父親怕汽車要來，要把所有的事一下子都交代清楚。

　　秦小格說，你一下子說這麽多，我哪記得清楚。

　　那怎麽辦呢，父親有點慌神，不知道怎樣幫秦小格。他想了一會，又說，對了，你要是找不到表哥住的地方，就到他上班的地方找他。衛生局好認，就在市政府的旁邊，那裡有很多牌子，他好像在四樓上班，叫什麽人事股。你有文化，很容易找到的。

　　班車開過來了，隊伍開始扭動起來，所有的人開始不安分起來，每個人都想佔個好地方，先上車。

　　父親叫秦小格擠到前面，等會兒，他把大米從窗戶裡遞進去。

　　秦小格沒想到，乘車這般慌亂， 一點秩序都沒有。改革開放了，為了掙錢，人的思想也變得沒有章法。那些到城裡做小買賣的，拚命的擠，臉上還笑嘻嘻的，想吃了歡喜團子。

　　他本不想和他們一樣，可看到裡面的位子不多，就有些急了。自己要是講修養，恐怕就輪不位子了。

　　父親站在後面，見秦小格愣怔，忙喊，小格，你怎不動，快上車啊。

　　人群擠得密密麻麻，秦小格找不到一條縫。他看到一個窗戶已被人打開，就一縱身，從窗戶裡爬了進去。後面有人要跟著爬，秦小格不讓，用力關上了窗戶。等人都上了車，秦小格才打開窗戶，把米接進來。

　　秦小格坐在座位上，對父親搖搖手，示意他回去。

　　父親見秦小格安頓好了，一臉的欣慰。

　　汽車緩緩啟動，父親伸著頭又對秦小格說，一路小心啊，記住，出門在外，嘴巴就是路，不知道怎麽走，就開口多問問人家。

　　嘴巴就是路，這樣的話，秦小格第一次聽說，覺得很在理。大人就是大人，每一句話都是那麽實在可用。自己的嘴巴何止是問路，還要吃飯呢。以後說不定就靠嘴巴過日子了。秦小格朝父親笑笑，覺得父親的身影有些高大。

　　窗外的景色慢慢移動，父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汽車拐彎，秦小格就看不到父親了。車內悶熱嘈雜，秦小格拉開窗戶，感到父親正化著微風，吹拂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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