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格見有人來看熱鬧，心裡不免有些慌亂。雖說喜歡唱戲，那也是在家裡哼哼而已，在人面前，他是羞於開口的。他像被人推到了台前，有點騎虎難下。秦小格頓時覺得，這事兒挺為難人的，他坐在那裡，心裡跳得厲害。有時候，自己想事情，是太簡單了。

　　母親見他猶豫，以為他一時不知道唱那段好，就說，你就撿最拿手的那段唱，這裡都是自家人，沒什麽好怕的。

　　秦小格說，已經好長時間不唱了，怕唱不好。秦小格覺得母親是在趕鴨子上架，他有點後悔沒有做準備。這一來，就要唱給大家聽，心裡有些順不過來。

　　村裡喜歡聽戲，一個個眼巴巴看著秦小格，不想走。

　　舅舅知道秦小格的心裡，說，你覺得為難嗎！

　　秦小格的耳根都漲紅了，他覺得舅舅的眼睛很尖銳，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他有一種裸露的感覺，有點抬不起頭。可要是不唱一段，舅舅就不會幫忙了。他膽怯地說，有點緊張。

　　母親見秦小格畏畏縮縮的樣子，不高興了，說，你這樣子，還想上舞台啊！

　　秦小格想想也是，可心裡就是像有什麽撓著，不讓他開口。被母親這麽一說，他越發不知所措了。秦小格有點泄氣，想這碗飯也不是好吃的。

　　舅舅倒是很體諒，他笑著說，不怪小格，一開始，都是這樣。你呀，還是要多鍛煉，這唱戲都是練出來的。你不要以為我不肯幫你的忙，有的事情不是說幫忙就能幫上忙，這要看你的情況，有了功夫，說起來就好辦。你喜歡的事，就要有勇氣去做。

　　舅舅說完站起了身，他對母親說，你們來了，我茶還沒燒，這樣，讓小格準備準備，等一會兒再唱。說完，到房間拿了幾個雞蛋到灶間去了。

　　母親忙說，不要麻煩了。

　　村人見秦小格不唱了，有些失望。他們見人家燒蛋茶，不好意思再看了，一個個找了借口走了出去。秦小格見沒人，就動了動嘴，想唱兩句。

　　母親一付擔憂的神色，他沒想到兒子這樣怕羞，早上出來的時候，她還是信心百倍，覺得兒子還行。這一刻，心裡已起了霧，讓她有點看不清頭緒。看來，唱戲這事懸啊！她對秦小格說，你怎開不了口呢，在家裡的時候，你倒是會唱。

　　秦小格說，在家裡沒人妨礙。

　　母親不明白，說，在這裡也沒人妨礙你啊，又沒人攔你。我可告訴你，你要是這點兒膽都拿不出，咱們今天就是白來了。

　　秦小格看了一眼母親，心裡不服氣了，說，怎麽沒妨礙，又不是在家裡。環境不一樣，人的心理也不一樣，母親是不明白這樣的道理，秦小格覺得母親是在*他做事情。

　　母親其實不是怨秦小格，而是替秦小格著急。這可是工作的事，容不得害羞。要是拿不出面子，還起勁個什麽呢。她聽了秦小格的話，忙開導說，那你就當是在家裡好了！

　　秦小格羞澀的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母親說，那你就唱一個給舅舅聽聽，你要是唱得好，明天就有指望了。今後要是能在城裡工作，那就不用愁了。

　　舅舅在灶間聽到了，鼓勵說，小格，你大膽的唱，我聽著呢！

　　嗯！秦小格又站到屋子中央，他拿眼看了一下門外，見沒人偷看，就唱了起來。秦小格唱的是錫劇《珍珠塔》裡的選段《跌雪》，嗓音清脆響亮，拖腔意味深長，聽起來有點冰冰腔的味道。秦小格一張嘴，反而不緊張了，手勢也不由自主的做起來。

　　一曲下來，氣不喘心不慌，宛如一棵小青松立在那兒。

　　屋子裡靜靜的，只有兩個聽眾。秦小格唱完，咧嘴一笑，不知道自己唱的好不好。

　　舅舅端出茶蛋，高興地說，嗓音挺好的，你在學校裡學過啊！

　　秦小格說，沒有，跟著收音機裡學的。

　　見秦小格放松了，舅舅的臉色也寬慰了許多。剛才人多，他知道秦小格怕難為情放不開，故意走開。他擔心，秦小格在沒人的時候，還拿不出面子。現在好了，這孩子可以塑造。雖然這樣的年齡學戲大了點，但只要肯吃苦，還是有機會的。他覺得秦小格現在還很單純，以後磨練磨練，會好起來的。他說，你唱的雖然好，但只是學了點皮毛，以後要是進了劇團，你還要虛心向師傅多學。

　　秦小格說，我知道，我一定會好好學的，要是回來唱戲，我送票給你看戲。

　　母親在一旁，樂了，說，這還沒去呢，就說大話。

　　秦小格撅起嘴，說，宣傳宣傳不可以啊。秦小格惱恨母親老是打擊他，要是母親會鼓勵自己，他早就出息了。可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去考劇團，也不知道劇團會是什麽樣子。在秦小格的影響中，劇團是一個很風光的地方，有些主角除了上台，是不用做事的。

　　秦小格所在的初中在政府的對面，影劇院就在學校的不遠處。劇團來演出的時候，秦小格經常看到大卡車裝了一車道具停在那兒。下課的時候，他就會跑過去看，劇團的很多人都穿著練功服，很寬松的那種，在卸貨。那些演員的臉色，很神韻，就像遠方的湖海，平靜又波瀾。秦小格就是受這種影響，迷上唱戲的。

　　有時他會獨自一人買票進去看戲，他想看看那些演員上了台是什麽樣子。台上的演員，見過秦小格，他們對這個充滿幻想的學生，也很好奇。常常偷空會看一眼坐在前排的秦小格，那些眼光在秦小格看來，一個個流光曳彩，風情萬種，隻把秦小格看的心生羨慕。

　　只是他認為，劇團是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現在，他覺得離這一步不遠了。

　　母親還是放不下心，擔心的說，那要麻煩你到城裡跑一趟了，這樣，我給點路費你，總不能讓你破費。我知道，出去辦事，也不容易。什麽地方要花的，回來我補給你。

　　舅舅連忙推辭，搖搖手說，我沒事還上城裡玩呢，怎能要你出錢小格出息了，我就放心。只是這事也不要急，等有消息了，我到你家去。

　　母親問，侄子這一陣有沒有回來。

　　他啊，比誰都忙，上一次到醫院來處理事情，也沒回家。我擔心他在衛生局，不知道文化局有沒有熟人，要是文化局有熟人，就好辦多了。

　　秦小格以為事情辦妥了， 沒想才剛剛開始。聽舅舅這麽一說，心裡又沒底了。下面，還要過五關斬六將，要是中間一脫節，事情還是沒指望。秦小格覺得自己看輕了事情，簡單的事情，其實是複雜的。只是，現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這裡。

　　舅舅說，回去以後，你要多練練，到了城裡，可不像在家裡隨便，假如要你唱，你要開口就來。你要是一點不上趟，人家就不會答應的。舞台上的事，不是玩玩的，那是容不得疏忽的，一不留神，或許場子就會砸了。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不管你考上考不上，你都要做好準備。

　　母親說，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秦小格說。他看了看桌上的禮物，想後面的路還很長，不知道什麽時候是盡頭。只是，他心裡並不害怕，只要一張嘴，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太陽已經老高了，陽光照在門口，讓人覺著外面的炎熱。門口的菜地裡，棗樹正結了果，在微風中晃蕩。秦小格覺得心裡也是晃悠悠的，人生就像是一個謎團，讓人走了出來，又會陷了進去。

　　舅舅留他們吃飯，母親說，以後來吃吧。

　　舅舅有些舍不得，一直送他們到村頭。走出老遠，他還在那裡向他們揮揮手。

　　秦小格說，不知道事情會怎樣。

　　母親說，看你的造化了，免得以後後悔。

　　聽了母親的話，秦小格覺得心情就想回家的路，有那麽一點指望。他希望舅舅能早一點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