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武末年,苛捐雜稅沉重,黎庶衣不蔽體。奸吏肆虐,肆虐鄉裡,虎狼之行,殘民以逞。蒼生憤懣,忍無可忍,聚而為亂,遂致起義。朝中貴胄姬嬰者,睹百姓受苦,實難忍之,遂舉義旗。是時,天下豪傑舉兵應幟,以姬嬰馬首是瞻,滅暴武,建新朝,名曰周。姬嬰登位,建都安邑,論功追分諸侯,以屏王室。自此,天下晏然,四海升平,民安國泰。”——《百樂史記·大周紀事·建制》。
“姬周遂建,封邦建國,以重十將,詔告天下:其一,分封十將,各據疆土:封朱林為侯,建國荊,定都昌穆,追號荊成公;封巫景山為侯,建國楚,定都鳳昔,追號楚康公;封竇渾為侯,建國武,定都大應,追號武宣公;封范誠為侯,建國隕,定都陵定,追號隕烈公;封辛承澤為侯,建國蓬,定都雲周,追號蓬明公;封鮑浦為侯,建國燕,定都泰平,追號燕靖公;封溫介為侯,建國蜀,定都平谷,追號蜀憲公;封鍾子軒為侯,建國蕭,定都長陽,追號蕭勤公;封宓泰和為侯,建國蘭,定都樊古,追號蘭敦公;封烏高達為侯,以平莽蒼原,建都安葛古,追號蒼原狼公。其二,諸侯當奉周室,歲歲朝貢。其三,各守其土,以衛王室。其四,勤修武備,聽王號令。”——《百樂史記·十國志·初起》
諸侯分國土而治民,天子統天下而治諸侯。諸侯之兵,為天子之兵;侯國萬民,仍為天子之民。
周歷二十八年秋,九月霜降,天子崩,天下悲慟,諸侯皆紛至安邑為賢王扶柩哀悼。
姬嬰生平仁厚,躬親征伐,廣施德政,追諡周武成王。
然白馬過隙,人情過三世則漸疏。侯王后世,漸不尊周王室矣,然礙於禮,猶歲貢上繳。
今傳至四世天子,荒淫無度,好巡遊以展天子之威,又大興土木修宮殿,向諸侯頻索歲貢。歲益高,諸侯皆不滿。此亦為大亂貽禍端。
————
在姬周的版圖中,蕭國位於東南沿海地方。自蕭勤公鍾子軒開國親政以來,郡中民安,百業俱興。又以蕭國鄰海,乘水利之便,百姓皆出海或於各地行商居多。
蕭國傳至三世,懿德侯鍾穆勤政愛民,深得百姓擁躉。與諸邦交善,諸侯皆受其恩惠。國家安定,君主賢明,蕭人尤感其幸。
南林是蕭國偏內陸位置的小縣城,城中屋舍儼然,街道寬闊,市井繁榮。民皆勤苦,歲歲豐登。
南林縣的酒樓只有四處,東坊的醉仙樓和八珍館,南城的富貴坊,還有城外瑞錦坊。瑞錦坊是對農家夫婦開的,店中的酒都是自家用糧食釀成的,菜肴都是些家常菜,是以供往來客商歇腳的地兒。
這四處,要論最為酒香肴佳之處,莫過於南城的富貴坊了,其酒醇香四溢,其饌美味殊絕。就連縣令也時常於此宴會,富貴坊甚至掛有縣令的親筆匾額。
富貴坊二樓,白季臨窗而坐,他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桌上的酒菜卻是一口未動。
白季,字知傑,乃是南林縣當地的一名循行小吏,往來各部衙署走令送信,溝通各地。
其不過二十上下光景,身量修長,身形略顯瘦削,著一身粗布灰衣,樸素而整潔。面上皮膚略黃,透著幾分疲倦之色。雙目不大,卻甚是明亮,時而閃爍著機敏之光。頭髮簡單束起,幾縷散發垂下,胡須稀稀拉拉,未經精心修剪。
這日是周歷一百一十七年三月立夏,白季約摸著日子,想著那人應該也快到南林城了。他此次於富貴樓設宴,便是要來款待這人。
南城坊間街衢熙攘,市廛繁庶,貨殖琳琅,將夏日沉悶一掃而空。突然間南城城門方向有人高喊:“四海走馬局落定,借道轉圜一日!”
白季眼睛一亮,終於來了!
這四海走馬局乃是大周國舅歐莽所掌管的生意,其責有四:一者,護財之安,保所托之物;二者運貴物;三者護貴人;四者為商客往來安護。走馬局之存,於維商社穩,起至一定之效。
負責走貨的這群人,稱作走馬人,各國之間的每一條路線都有固定的走馬人負責,每條路線的走馬人頭領被稱作兕角。
他們每到一座城市,都會喊號,向城中人告知走馬人所押送的貨物已經到了當地的走馬分局,以及在當地逗留的時間。而城中人則會四處奔走相告,有貨物所投或者有遠方人所托寄的,都會第一時間去到四海走馬分局去繳費認領。
此時正在富貴坊二樓的白季,等待的便是楚盟國到蕭國這條線上的走馬人兕角。
其人名為符賢,字子遠,與白季相識許久,南林縣是這條路線的最後一站,所以在來南林縣前,符賢都會從各地網羅一些稀奇玩意給白季這位老友,但白季最期待的便是符賢講述遊歷各國各地的所見所聞。
身雖在南林,心卻在天下。
“你在這裡等了有多久了啊?”
一聲粗獷的聲音使得白季扭過頭去,只見身形壯碩的男人緩步走上樓來,其人身長八尺,面色黝黑,眉濃如墨,眼若鷹隼,目光犀利而深邃。頭戴破舊草帽,身著粗布皂衣。足蹬磨損黑靴,步伐穩健有力。腰纏寬厚腰帶,佩刀隨身腰側。
此人正是走馬人兕角符賢,白季心領神會地笑了一聲,隨後趕忙迎了上去,接過符賢背上的包袱,符賢朝著白季揚了揚下巴,說道:“打開看看,都是給你帶的。”
白季將布裹放在並攏的雙腿之上攤開,裡頭有毛色如雪的狐皮,蘭勳的香料,楚盟國沿海盛產的人魚珠,還有來自蜀國的名茶。
重新收拾好包裹,並對符賢表以謝意之後,白季為符賢斟上一杯酒,隨後報以期待的目光望著他,符賢剛把握酒杯的手不得已又松開了,他故作悲憤地說道:“知傑,不是我說你啊,我走南闖北結識眾多好友,其中當屬你最為奇特。其他人要不就是托我沿路捎帶些特產,要麽就是讓我幫忙倒貨,可唯獨你什麽都不感興趣,只在意我這一路上的耳聞目睹。”
白季卻被他這番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撓撓頭道:“子遠兄,你比我年長幾歲,又是走馬局的兕角,自然比我見多識廣許多,而我不過是前兩年父母替我打點營了謀生的個小吏罷了,哪裡有甚見識。故雖不得出而覯世面,然不可不知天下事也,若不如此,無異於永困此小邑中矣!”
聽聞此言,符賢撫掌而笑道:“早早便聽其他人說,白家季子,平素悠遊閑散,廣交遊俠,然急公好義,樂善好施,又心懷大義,志存高遠,坊間皆讚甚善,故而賺了個‘小李勣’的諢名。今日所見,所言非虛,倒是我先前小瞧了你。”
“子遠兄莫要折煞於我!”白季掩面哭笑不得。
插科打諢的話翻頁過去,符賢說起了這一路的經歷,對比這小縣城中的平淡生活而言,倒也是有趣得多。
說了數段經歷,其中白季記得最清楚的就是,符賢說在蜀國逗留之際,遇到了大批從荊國逃難而來的百姓,問其緣由,隻道是南方倮蠻犯境北上,逃亡的這些人都是邊境的走商人。聽他們所言,貌似荊國戍軍連連戰敗,荊國侯王安和侯朱常上書天子求兵,卻遲遲得不到回應,而蜀國又不敢擅自撥兵援助,只能盡人道,廣收荊國難民入境。
聽到最後,白季憤至拍桌而起,怒道:“荊之難民可憐甚矣!這蜀國焉能不知唇亡齒寒之理!”
他這一舉動倒是把符賢嚇得差點被剛咽下去的肉糜嗆到,符賢連連喝酒順順喉嚨,方道:“咳咳……知傑倒也不必這般憤慨,周武成王在時嘗言,諸侯無天子之命,不得擅調軍,否則皆視為叛,其余諸侯當為興兵伐叛。再者說了,這蜀國的德仁侯溫瑎素來與朱常交好,也頻頻上書天子求助撥兵,只可惜的是仍無回應。”
“難道是天子以為倮蠻微弱,無需興兵?然我常聞倮蠻力大無窮, 徒手可斃一虎啊!”白季百思不得其解,實難明也。
符賢摩挲著滿是胡茬的下巴,長籲一氣,左顧右盼,方低聲道:“天子豈會不知倮蠻的凶悍,實是其淫於美色,閉目塞聽,不理朝政久矣!恐怕現在他正躺在美人身側,都不知道南方還有戰事哩!”
妄議天子政事,其懲甚重,白季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麽,只是不住地長籲短歎,與符賢把盞言愁。
酒至酣暢之時,突然聽到樓下有人高喊救命,白季與符賢相視一眼,二話不說便相繼下樓察看發生了什麽事情。
卻見一位女子,膚若凝脂,眉若遠山,卻姿容憔悴;身著綾羅,繡工精美,然此刻凌亂不堪。
她摔倒在地,酒樓客人紛紛起身避讓,只因她身後幾位彪形大漢步步緊逼。
酒樓的小二哥還算是熱心,上前攙扶起來這女子,質問道:“爾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
還未將話說完,為首的大漢上前便摑了小二哥一個耳光,後者隻覺得頭昏腦脹,踉蹌了幾步便昏死過去。
這下更沒有人敢出手相攔。
那大漢不言其他,伸手便扼住女子的手腕,想要強行拉走。女子雙手緊緊抓住梯欄不放,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無助,嘴唇顫抖著,楚楚可憐喊道:“救救我!”
大漢顯然有些不耐煩,將女子的手甩了出去,抬手就要扇下去,就在此刻,有人迅速地出手緊緊錮住他的手腕,又有粗布灰衣男子徐步下階,怒道:“這麽多男子欺凌一女子,豈不知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