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計共有三策,依序而行之,每步皆不可有誤,不然全盤皆潰。某聽聞中常侍黃海與歐國舅素來交好,某認定天子不日會令黃海前來宣召,屆時國舅自當將天下走馬局的生意拱手讓之,並照某之言去拉攏。此乃首策,曰‘合縱計’。”
約莫過去了一個月,天子三召國舅入宮,皆被其以病推辭。天子震怒,於是派遣親信黃海前來國舅府中下最後的通牒。
“傳天子口諭:朕體惡疾久未愈,恐難掌天下走馬重業,將委他人料理,不日將遣親兵恭請國舅入宮。”
黃海身形佝僂,面如橘皮,尖著嗓子宣讀完天子口諭之後,便將跪在地上的歐莽扶了起來,二人並肩入客堂。歐莽恭敬地請黃海入主座,自己則坐在堂下客座,彌高立於身後。
府中下人端來沏好的茶,黃海用杯蓋撥了撥茶沫子,抿了一口茶,道:“咱家不知國舅與天子之間惹出什麽間隙,這一月來屢召不見,不說天子,咱家也不知道國舅究竟是生了什麽大病啊!這一個月來,天子念國舅乃是皇親國戚,給足了你面子,自然也是怕場面難堪給人落了什麽把柄。但咱家念與你交好,勸告一句,如今天子已然震怒,若是國舅依舊我行我素,後果將不堪設想呐!”
歐莽訕訕地笑道:“黃爺爺有所不知,這一月來我被這病折磨得形銷骨立,臥榻難起,實難進宮面見天子啊!不過昨日已尋得良醫,正好予我一副藥方,相信不日便可痊愈,只是那藥引難以覓得啊!”
黃海眸若鷹隼,似乎人落在他的眼中,心思無所遁形。他盯著歐莽的臉龐,若有所思,於是喝退左右隨從,這才說道:“國舅不妨將那藥引說來,咱家閑時幫你同尋則個。”
回頭見到彌高衝著自己微微點頭,歐莽這才說道:“這藥引無他,黃爺爺就是能夠治我惡疾的藥啊!”
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黃海將茶杯放回桌上,捋順簡素宦服上的褶皺,起身欲要離去:“天色漸晚,咱家也該回去伺候天子了,若是遲了些,免不了天子歸罪於我!至於這藥引,國舅還是另行可以替代的藥材吧!”
見黃海就要推門出去,歐莽幾近聲竭地吼道:“那良醫說此乃千金方,故我願以天下走馬局為質謀求這味藥引!”
聽得此言,黃海腳步霎那間滯住,緩緩轉過身來,望向歐莽:“國舅爺莫不是說笑了,方才不曾聽天子口諭,天下走馬局將委任他人管理?”
歐莽起身攙扶著黃海重新入座,將四海走馬局大總管的腰牌攥在手中,笑道:“既然如此,黃爺爺為什麽不可以是下一任的大總管呢?掌管天下走馬大業,天下走馬兕角朝拜,足以勢凌寰宇!”
“看來國舅的病還真難治啊,竟這般舍得。”
“千金方,千金方,千金抵一命,值當!”
黃海眯起眼睛笑道:“不得不說,你那良醫,看人真準。”
在送黃海離開後,歐莽好奇地問道:“文柏,你怎得認定將天下走馬局送出,他便會答應?”
彌高露出勝券在握的神情,說道:“宦者已老,並非老無所需,恰恰相反的是他們急需其他能夠填補由於沒有兒女所帶來的空虛,換句話來說,對於黃海這種老宦官來說,越是年長,對於錢權二者之一的欲求便越大。而國舅掌管的四海走馬局,既能夠帶來豐厚的利潤,那些個走馬兕角都是些一呼百應的練家子,說白了走馬局更像是支如臂使指的私軍!況且我聽卞間提及,黃海近來與天子交惡,只因其雖為天子親幸,卻總有近臣提醒天子提防黃海恃寵而驕、權位過重,故而本就多疑的天子遲遲未有未有擢升之意。”
“哦?卞間所說的這些,卻連我都不知道。”
目光瞥見歐莽臉上露出的不快之意,彌高連忙屈膝下跪:“小人一心隻為國舅著想,決無結黨營私之意!”
現下還需彌高的幫助,縱使他有二心,歐莽也隻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揮了揮手,就此作罷,沒有再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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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已代國舅行書傳遞眾位兕角,令他們放下手中各項事務,速速去往總局集結!這些兕角們都是習武之人,功夫不亞於宮中殿衛。歐國舅已經答應天子入宮覲見,便趁機帶他們一同進宮!此乃第二策,曰‘屯兵計’。”
“宮中守衛森嚴,如何能夠帶這麽多人進去?”
“小人這三計環環相扣,國舅且聽我慢慢道來。中常侍黃海已被吾等收買,定然心虛,只要稍加施壓,便會對國舅言聽計從。國舅只要許些好處給他,讓黃海賄賂主掌軍備兵器庫的武庫令,托檢修的藉口,將宮中衛士的鎧甲盡數運出城,令兕角們在城外易服,匿於馬車之中。歸來時讓武庫令同行,城門守衛定然認定馬車之中是檢修完的鎧甲,有武庫令坐鎮,相比不會再核查。”
約定之期已到,四海走馬總局館使挨個敲門喚醒各兕角。
符賢與葛武並肩跟在館使身後,二人皆是沉默不語,臉上漸顯擔憂之色。不僅是他們,同行的兕角們也是如此。
走馬兕角除了遠途勞累了些,所拿的俸錢都是一等一的,兕角向來都是許多人爭得頭破血流的吃香之職,所以他們才不會輕易放棄得來不易的兕角之位。
可是當他們被帶到安邑城左安門外的一間當鋪之中時,有人的心產生了動搖。當鋪之中,羅列著樣式整齊的盔甲。盔纓垂拂,甲片緊密,深沉如墨,使當鋪之中充滿肅殺之氣。
眾兕角猶猶豫豫,竟無一人敢披甲戴盔。他們心中清楚,這可是天子腳下,穿上那盔甲,豈不有謀逆之嫌!此刻,他們感覺此行恐怕忒不簡單!
片刻之後,儒生打扮的彌高走了進來,他一躍而上櫃台,俯視著遲疑不決的兕角們,厲聲呵斥道:“爾等可知歐國舅何許人也?彼乃四海走馬局天下大總管!若國舅有令,爾等兕角聽亦是不聽?若國舅有危,爾等兕角救亦不救?”
無人應答,彌高繼續說道:“我也明白你們心裡在擔憂什麽,但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我乃是國舅府中門客彌高,今夜亦隨國舅左右,你們難道就這麽怕事,連我這樣的書生都不如嗎?”
漸漸有人抬起頭來,望向彌高。
人心不齊,難成大事矣。
聚齊人心的方式有二,一者以惠,二者以威。惠者,利之所予也,予之則人心附;威者,嚴之所立也,立之則人心肅。
然當下的情景,予利不足以動人心。
彌高擺出一副遺憾的神情,說道:“既然如此,若有怯心者,當可離去。”
此話一出,立即在人群中引起陣騷動,有人結伴走出行列,向彌高表歉意地深深作揖,隨後便攜手走向門口。
在人群最後面的葛武也被這句話動搖了,他剛想要離開,卻被符賢拉扯住衣袖,葛武鬱悶地看著他:“子遠這是何意?”
符賢盯著嘴角略略抽動的彌高,他總感覺有些不對勁,沉聲說道:“靜觀其變,莫要衝動行事。”
彌高望著離去者的背影,高聲喊道:“食君之祿,為君分憂!君有令而不從,是為不忠;君有危而不救,是為不義!此不忠不義之人,苟且世上有何用乎!”
話罷,一隊甲胄齊全約莫十人左右的小隊推門掩殺進來,抽刀奔向那些離隊之人!
須臾之間,刀光閃爍,血花四濺。離隊者驚惶失色,四處逃竄,然終難逃厄運。彌高佇立一旁,面色冷峻,絲毫沒有憐憫之意。
片刻後,場上哀嚎聲漸息,鮮血染紅地面。衛士們收刀而立,目光銳利地盯著行列之中的兕角。
彌高掃視眾人,沉聲道:“不忠不義者,必遭嚴懲,望諸位引以為戒。然忠義可嘉,諸位若是依計行事,則月俸翻倍,妻兒老小都有人贍養。忠義面前,還望大家深思呐!”
言罷,彌高躬行示范,跳下櫃台,彎腰隨意挑選副盔甲整齊佩戴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可看到衛士們手中還滴落著血的刀,充斥鼻腔的血腥氣味,還有門口橫七豎八的屍體,他們知道沒有退路了,於是逐漸有人開始穿上盔甲。漸漸地,每個人都披盔戴甲。
隨後,彌高讓衛士們留下清掃遺體,自己率領著眾兕角們外出,門外停著數輛馬車,他逐一派發一枚銅錢,說道:“眾位將銅幣含在口中,路途噤聲,不許窺探車外!違令者,斬!”
葛武捏著銅錢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他問道:“子遠,你說這是要運我們去哪裡啊?”
符賢看著兩個衛士抬著屍體出來,搖搖頭:“不知道,但不管前往何處,當下最好還是依他之言去做吧!”
說完便毫不猶豫將銅錢放在舌上,登入車內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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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兩計已全,第三策為何計?”
“為‘謀和並襲之計’!歐國舅照常應召入宮覲見天子,而我引兕角入宮,裝作巡衛徘徊於殿外。若是天子只是斥責幾句,詬病國舅的做法,不欲加害國舅,那麽國舅則當應承所有的處罰,該如何處置便由天子處置;而我則會讓武庫令引來禁衛以反賊之名誅殺兕角,一火炬之,不讓他人認出面目!此為和計。而若天子欲以王文、趙氏之法待國舅,我便引眾兕角殺入殿內,弑天子以護國舅周全!此為襲計。”
在彌高說完襲計之後,國舅臉色蒼白,連連說道:“不可不可,大為不可啊!”
“國舅何慮之有!某早已探明,屆時宮中宿衛乃是光祿勳顧諶統率的羽林郎,其人嗜酒如命,當晚只需令黃海送去幾壺散了迷藥的酒水給他,待到事變之時,他定來不及趕來!”
歐莽拚了命地搖頭,說道:“弑君之罪,擢發難數,豈可容於天地。不忠不義,大逆不道,世人皆不齒之。”
“國舅!今天子暴虐無道,閉塞言路,醉心聲色,不理朝政,眾臣苦其久矣!吾等不過是順應天道行之!除暴君,舉賢王,這本就是自古以來的天道啊!”
“賢王……天道……”
“不錯,今唯泰王賢良,德被四海,起事之際只要打著泰王的旗號,必定能夠一呼百應!這時天下人不會怪罪你弑君的行為,而是稱讚你立賢王的忠心呐!”
“這……”被彌高這麽一通話下來,歐莽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沉吟片刻過後才道,“但行和計,再議襲計!”
此後,歐莽望向彌高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