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
“病人現在狀況穩定,昨天開始清醒,不過還不能說話,因為她的聲帶受傷嚴重,人工聲帶移植預計將於兩天后進行,一周後能夠說話,大約三個月後完全康復。”護士帶著李修明前往重症監護室。他理了理手中的茉莉,“哦對了,”護士提醒他,“病人現在還很虛弱,你只能探視二十分鍾左右。”“知道了,謝謝。”穿過重重防護通道,李修明被帶至允沛的病房前。兩個警察守衛在門前。見到他,他們警覺的把手放在腰間。“兄弟,調查局的。”護士示意不用緊張。他們這才坐了下來。
透過玻璃窗,允沛躺在充滿純氧的隔離艙內,她臉色蒼白,身上連接著各種監視儀器,似乎睡著了。“要進去嗎?”看著熟睡的允沛,李修明腦中閃過她鮮血淋漓的樣子。“我看不用打擾她休息了,請你把花放到她房間,等她醒了就說我來過了。”“好的。”護士接過鮮花。這時,護士手中的提示器響了,“不好意思。”她放下茉莉,“她醒了。”李修明趕緊往窗口裡望。允沛看著李修明,手裡握著警報器。她想抬起身,可隻試了一下,就重重的倒在床上。護士和李修明趕緊打開門衝進去,“你現在還很虛弱不能動。”護士輕輕把她按到床上,“你好好休息。”李修明看著允沛不斷摸索的手,“提示板。她要說什麽。”“哦。”護士趕緊遞上。李修明打開提示板選擇目光模式放在允沛眼前,她盯著那些數字字母列表,艱難的一個字一個子選取,當寫完最後一個字時,允沛看著李修明。李修明看著那組奇怪的字母與數字組合,“我明白了,你需要好好休息,我現在就去。”允沛費力的點點頭,就又昏了過去。“護士,你好好照顧她,”叮囑好護士,李修明一路小跑的出了醫院。
李修明在物證科裡找到了允沛的個人終端,他撕開袋子,上面還有斑斑血跡,他啟動終端,“臉型匹配不符,請手動輸入密碼。”他輸入允沛給他的密碼。“驗證成功。”他迅速調入最近時間段的文件,張將軍通過屏幕看著李修明,“你究竟在做什麽?”他思忖著。
菲兒喜歡雨,盡管她在雨天總有很多不好的回憶。行人人稀稀落落,少數的幾個也是裹著雨衣匆匆跑過,這可能是新城區街上行人最少的季節。只有菲兒在雨中慢慢踱步,換了張新臉,而她真正主人現在正呆在自己的公寓享受周末,她至少有一天的時間呆在街上而不至於被監控發現同時有兩個相同身份的人出現在不同區域而暴露身份。她抬起頭,任由雨滴滴落在眼睛裡,清晰的看到雨滴與眼球相撞所迸濺的王冠。一雙手抓住了她的雙肩把她拉向一旁,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腰間的槍,是他啊。他一言不發抓著菲兒的手跑進小巷,避開行人的目光。他們經過集市,鑽過低矮的舊城區民房,最後跑向約定的地點:一棟破舊的小旅館。“一個房間。”男人對低著頭看報的老板說。老板頭也不抬從櫃台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他。“兩個小時。”他接過鑰匙離開櫃台。“現在的年輕人。”老板搖了搖頭,繼續看他的報紙。
“你不知道你剛才多麽的引人注目。”他丟過毛巾蓋在菲兒的頭上。“一個正常人不會在這麽大的雨中泡澡,小貓小狗才喜歡。”菲兒用毛巾擦著頭髮不置可否,“對了,平時不是緹娜嗎,她在哪?”“她不能來,她另有任務。”他想說什麽,但還是沒說。菲兒將毛巾扔在床上。“這是你要的情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儲存卡,菲兒接過卡片,“現在一座城市的警察都在找你們,還有更多的增援在路上,一定要做那件事嗎?”“沒錯不能改變。”“還有什麽需要的嗎?”他戴上帽子披上雨衣。“這件事知道的沒幾個,他們很快就會審查到你頭上,我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撤離通道。”菲兒抖了抖外套。“不必了,我能應付,那樣的話就會立刻暴露,這就會變成一張廢紙。而且,不要錢的情報員你還上哪找。”他輕輕的推門,離開了。
舊城區與新城區的邊界是如此分明,這是兩個時代。在這條界線上,散布著大大小小的集市,新城區的人喜歡從這裡裡淘點小物件,或是嘗試一下地道的拉麵,這也是兩個世界為數不多的聯系了。
秦宗成在一家拉麵小攤前坐下,老板給他遞上一罐啤酒,“面條還要再等兩分鍾。”他們是老相識了,他每周總是固定來這兒吃上一碗正宗的拉麵,這個習慣雷打不動。過去這兒也是情報的交換地點。他出神的望著旁邊的椅子,她總是隻點一杯檸檬汁,但只是淺淺的抿一口,在這兒他從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唯一的肢體接觸只有偷偷交換芯片的手指觸碰。老板一直很羨慕他能從舊城區裡走出來,畢竟這樣的人少之又少。“你在這兒。”李修明在他身後出現,他表現的似乎一點也不驚訝。李修明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可找到你了。”他注意到李修明的右手插在腰間。“當年一起走出去的還有幾個?”“你一個,我一個還有阿周。”面條端了上來,香味刺激著倆個人的嗅覺,但卻無法激發他們的食欲。
“怎麽發現的?”“在我房間裡,我的辦公桌上,還有我的酒吧專座都被安裝竊聽器的情況下,只有你借我的車乾乾淨淨,這不正常,很顯然有人想撇清關系。”“這算什麽推理?”“確實很幼稚,但我猜對了。”李修明掏出允沛的終端。“這是崔家的布防圖。”畫面有些模糊還有些閃屏,但足以確定那這個男人就是面前這位。“這是那天與我們交火的機器人,雖然她啟動了電磁脈衝炸彈,以一般的技術,是不可能有所發現的,但現在有種新技術量子痕跡顯像,我不知道那個機器人執行任務時為什麽不刪除與你有關的內容,但是抓到你了。”李修明的臉有些扭曲。“其實,我一開始的懷疑對象就是你。”李修明頓了頓,“哪怕你從來沒參加過支持機器人平權遊行,也從沒因加入機器人權利組織被捕,我就知道是你。”“阿修。”李修明點點頭。“你還記得她。”秦宗成說話不緊不慢。“關於上一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是記憶,”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取走一個人的記憶,和謀殺無異,對於有有自我意識的機器來說,記憶是無價的,記憶是他們不可再分割的一部分,他們靠記憶去感受,感受情感。”“那允沛呢,她現在還沒脫離危險期,終端上還有她的血,調查局那些死去的兄弟呢,他們可沒法在感受什麽了,還有薇。”李修明緊緊攥住了拳頭。“來我家做客時,你和薇聊得很開心啊,你殺她的時候,你的情感在哪?還有姵姬。”他把手伸進口袋裡,“你想做什麽?”李修明掏出槍,老板見到這陣勢頓時大驚失色,“調查局辦案。”李修明亮明身份,示意老板趕緊離開。更多的便衣從周圍慢慢圍了上來。
阿成不緊不慢從口袋裡掏出四十塊錢,放在櫃台前,“你被張將軍盯上那天,薇跟姵姬的結局就幾乎注定了,我不想發生這種事。”同時放在零錢上的還有一個小圓球,“這是姵姬。”李修明的槍抖了一下。“我隻救下了她。”“那薇……”李修明難以置信的看著阿成。“她自己清空了數據,我估計是這樣。”秦宗成離開椅子。“別再走啦,阿成,否則就開槍了。李修明,你愣著做什麽?”李修明下意識的舉槍對準阿成。“想開槍就開吧。”他停下了腳步,隨著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一股灰白的氣體迅速蔓延開來遮住了他們的視線。李修明一手用袖口捂住口鼻,一邊費力的往前跑。當於能勉強看清一點時,他感到自己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灼燒一樣的疼,眼睛也熏的睜不開,宗成已不見人影。李修明向四周張望,“他逃進下水道了。”隊友的提醒讓李修明注意到他腳下的井蓋。所有人都圍了過來,李修明拉開井蓋,“探測球,把探測球拿來,把所有的都用上。”隊長將一整條探測球都扔了下來。它們迅速漂浮在下水道中,發射出一條條光帶,繪製即時地圖。“我先下去。”李修明抓住豎梯,一躍而下。“要不要等增援。”“來不及了,迅速把守好各個出口。”下達命令之後,他衝進下水道深處。
秦宗成探員,應該說是臥底秦宗成,正穿行在錯綜複雜的下水道網絡中,避開那些煩人的探測球不是什麽難事,從小那些複雜的管道就是舊城區孩子的樂園,沒有誰比他們更了解這裡了。他滑過一條管道,汙水將他的大衣染的汙穢不堪,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出口了。他脫下大衣,解下槍套,將它們隨手一扔。面前出現一個橫梯,他把槍別在腰間,向上攀爬,上面是空置了近二十年的立方大廈,轟轟烈烈的舊城區改造計劃失敗後,這些巨型建築就成了各種犯罪走私的天堂,到了這裡應該就能擺脫麻煩了。他用力推開井蓋,這麽大的雨沒人在乎一個剛從井蓋裡爬出的男人,他抖了抖身子,灰蒙蒙的大樓讓他看上去就如同蟻山下的工蟻。他把槍夾在腋下,說實在的他有點後悔剛才扔掉大衣的舉動,即使是在這,拿著槍到處走動也是會引起恐慌的。
“不許動。”熟悉的聲音在後面響起,李修明舉著槍瞄準了他。“不止你了解這裡。”他剛想轉過身,“把手放到我能看到的地方,”“你會開槍嗎?”他還是轉過身,“相信我,我會的。”李修明上前一步,狠狠的說道。兩人在大雨中對峙。“我已發現目標,急需增援。”“好的,增援將於五分鍾後到達。”“放下槍。”李修明對他吼道。“我要是說不呢?”“為什麽,為什麽你就一定要背叛?”“這話你不該在審訊室裡去問嗎,或者說,根本就沒機會了。”
他身子一斜,李修明開槍了。子彈擦過他的肩膀,打破了上衣,秦宗成順勢松開夾著槍的手臂,接住槍,開火一氣呵成。李修明火力被壓製,隻得以大樓前的石柱做掩體,他則一邊向大樓裡撤,一邊朝李修明開火壓製。周圍的人群紛紛亂成一團,尖叫聲響成一片。李修明戴上全息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探測球,朝地上一扔。他退下彈匣,換上曳光彈,把槍伸出外面,朝著概略方向射擊,子彈打中了阿成左邊的階梯,李修明修向右修正彈道,再次開火,子彈落在他的腳邊。秦宗成先是一愣,像是發現了什麽,一邊加快向大樓撤退,一邊以更猛烈的火力開火。李修明再次修正,扣動扳機,只見他抖了一下,跑進了大樓。他立刻追了出來,階梯上斑斑血跡,他打中了。李修明尋著血跡尋找,“調查局辦案。”人群四散奔逃。“砰。”阿成在樓梯上向他開火,不知何故,他打偏了。李修明這次沒有放過機會,兩發子彈擊中了他,他一個踉蹌,身體有些不穩,但還是奮力向上跑,如果不是下來的人群擋住了視線,他就能放倒他了。他短暫的從李修明的視野中消失了。跟著血跡跟上三樓,這裡廢舊機械的翻新交易中心,一排排的臉從露著藍色撐架的模具到栩栩如生的成品,李修明飛奔而過。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故地重遊。找到他很容易,看到哪裡的人四散而逃就能確定了。李修明看見了他,正斜靠在牆角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胸部和左手的傷口不斷的流出鮮血。
他小心走上前,一腳踢掉他手中的槍。 “醫療組的人等會就到,你自己捂住傷口吧。”李修明冷冷說。“沒想到你還記得......阿修?”阿成有氣無力。“怎麽會忘,你可是孩子中唯一有機器保姆的人。”“你一直為此羨慕我,那時我父母為了養家糊口,打兩份工,每天要很晚才回來,根本沒時間照顧我,作為補償,他們,他們從舊貨市場淘來一具報廢的保姆機器人hx115,這型號我一直記得。”“是啊,那段時間,你天天拿來炫耀。”阿成歎了口氣。“賣機器人的奸商,給我的就是壞的,三天兩頭出故障,為了讓她繼續工作,有段日子,我努力學習維修,很快我就成了這方面的高手,我老是修她,所以叫她阿修。我照顧她,比她照顧我多。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今天,你就會在這兒和我這個黑市維修工敘舊。”他吐出一口鮮血。“救援隊什麽時候到,疑犯傷的很厲害。”“還有兩分鍾。”“你知道我不能被抓。”“這由不得你。阿修是在你買來的五年後被毀的吧。”李修明試著和他聊天,讓他打起精神,不至於陷入昏迷。“那些極端分子,宣揚機器人是人類文明毀滅者。”“那天你和她一起買菜回家,被暴徒襲擊,她保護了你,自己被燃燒瓶燒毀。”他似乎也在回憶起那個時刻,斜躺在地上,“可為什麽我記得,她的護衛功能模塊,一直都是壞的啊?”突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腳下抽出一支手槍,李修明趕緊舉起槍,但他只是迅速把槍塞進嘴裡,“不!”李修明衝了上去,但阿成還是扣動扳機,一層血霧噴在牆上。背後,傳來救護車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