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鍾家人鬧事的同時，鍾銘城到嶽父家請求幫忙，然後又匆匆忙趕到外祖家，歸雲苑的事現在全蕙城的人都在議論，想隱瞞也瞞不住，只能如初說明來意，相較於嶽父家晦暗不明的態度，外祖父就明確得多，立即想到一處空宅子，可以暫時安置外孫一家，於是叫下人帶著鍾銘城去先去看看。

　　鍾四旺走出歸雲苑，狠狠地吸了好幾口空氣，心裡無比暢快，看著車水馬龍的蕙城街道，人來人往的小巷，他激動得老淚縱橫，曾經無數次想要走出主院的決心，就這麽實現了，原來外面的花花世界是如此美妙。

　　他聞著一陣香氣，順著那氣味走，來到一處食鋪前，香味是從剛出籠的一屜包子裡發出來的，他想也不想，伸手捏了最上面最誘人的那個往嘴裡塞，“嗯，真香”。

　　幾百沒償過這味道了，真是舒服啊，那些在在主院裡，每日喝兩盅小姐留下的茶，再沒有其他食物了。

　　他吃著包子往前走，包子鋪的夥計追過來，“老人家，你還沒給錢呢”。

　　“給錢?”是啊，買東西是要給錢的，可是他沒錢啊，銀子於他有什麽意義呢。

　　他雙手一攤，“老夫沒銀子”。

　　“算了，一個包子而已”食鋪老板喊住了夥計，那麽大年紀了，看著氣度不凡，誰知是個什麽身份來歷呢，吃個包子而已，兩文錢，犯不著給自己惹事兒。

　　鍾四旺繼續往前走，路這一座茶樓，裡面縷縷茶香繚繞，他使勁聞了聞，雖然也很香，但比不得小姐給的茶香，這個就不償了。

　　他在大街上遊蕩，見到好吃的就坐下吃一份，吃完了又沒錢付，看他一把年紀，又氣度不凡的樣子，多數人都跟包子鋪老板一樣，犯不著為了幾文錢給自己惹事兒，他就這麽晃蕩著，肚子有所未有的撐著了，雖然有點撐得難受，可吃東西時候的滋味，還真是享受。

　　不知不覺間就晃到了忍戒谷，撩齋二字他不認得，撩齋門前站著花花綠綠的幾個女人，掻首弄姿的，分外妖嬈。

　　“姑娘，這是做啥的?”他想到了妻子，不自覺地上前詢問。

　　“喲，老大人，您這歲數，怕是……”一個穿著玫紅色衣裙的女子將他上下打量一翻，雖然這是個男人來的地方，可這麽老的男人還是頭一次見呢。

　　“喲，大老爺，您老啊，功成名就，辛勞一生，現在就該好好享受享受”另一位穿著杏色衫裙的女子上前親親熱熱地挽著他的胳膊，說話時臉都快湊到他的鼻尖上了。

　　“享受享受?”鍾四旺想著這兩個字，哈哈大笑起來，“是啊，老夫是該享受一番”。

　　杏色衣裙姑娘瞪了那玫紅色衣裙的姑娘一眼，張嘴無聲地說，“你管他年紀大小，又不是挑夫婿，有錢就行，那麽死腦筋幹啥”。

　　玫紅色姑娘看她的口型，讀懂了她的意思，無奈地笑笑，心裡歎息一聲，“是啊，咱們是來賺銀子的，又不是來挑夫婿的”。

　　鍾四旺稀裡糊塗連拖帶拽地就被弄進撩齋裡坐著了，很快進來兩位姑娘，一個上菜，一個倒酒，殷情得像伺候皇帝一般，鍾四旺心裡那叫一個舒服呀。

　　“大老爺，奴家敬你喝一杯酒，祝你健康長壽福東海”女子將酒杯遞到他唇邊，鍾四旺哈哈一聲大笑，可不是健康長壽麽，毫不客氣地就將飲了。另一女子趕緊夾了菜也遞到他唇邊，“老爺你吃點菜”。

　　鍾旭陽此刻肚子裡很飽，一點也不想吃東西了，將頭一偏，另一姑娘趕緊又將酒斟滿遞上，他又一口飲了。

　　嗯，這辛辣的滋味還是這漫長的人生裡第一次品嘗，可真特麽刺激暢快，女子見他喝得痛快，趕緊又滿上，鍾四旺就這樣喝光了兩壺酒，人開始有點暈乎了，動作不太受大腦控制，說話也變得隨意起來，他將兩個姑娘一左一右地撈過來坐在自己腿上，無限感慨道，“我這一生為兒為女將自己困住了，世人都追求長生不老，長生不老固然好，可要是代價是孤獨一生，長生還有什麽意思，除了生命，什麽也沒有的長生有什麽意思”。

　　他說著話，酒氣直往姑娘臉上噴，兩位姑娘對對眼神，“大老爺，奴家幫您寬衣吧”。

　　也不等他答應，兩個女子一左一右將他的衣袍脫了。

　　鍾四旺雖然喝得不太清醒，可也明白了此時是在花樓裡，明白兩位姑娘要幹啥，想起自己白白耽誤了的人生，索性就由著他們了。

　　很快，他就被撥得只剩下裡衣了，他哈哈一笑，雙手將兩位姑娘一撈，直接就帶到了床上，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他要由著自己放縱一回，看看這幾百歲的身體還有沒有雄風。

　　事實證明，他雄風還在，雖然不似想像中那麽厲害，但兩位姑娘都直誇他呢，真誇假誇他不想懂，但這種久違了的快活讓他非常地心滿意足，人生是如此美妙，他當年怎麽忍心讓年輕的妻子守寡的，怎麽舍得自己獨自封閉的，真是蠢啊，怎麽為了無盡的孤獨而放棄短暫的歡樂呢，人活著不就是享受生而為人的樂趣嗎，想想自己放棄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

　　他突然就哭了，哭他的妻子，哭他自己。

　　一番雲雨使兩位姑娘都很意外，沒想到這老家夥還真挺厲害的，雖比不上年輕人，可這年紀能有如此雄風也著實罕見。

　　兩人整理好衣裳，正欲離開，就見那老頭卻像個小孩一樣哭了，兩人嚇了一跳，趕緊跑出房間，“媽媽，媽媽”。

　　老鴇聽到叫喊聲，很快出現在房間裡，“老太爺，您這是怎啦，若有什麽傷心事，讓姑娘們再伺候你一回，就什麽事都解了”。

　　鍾四旺也不理會她，穿好衣服起身就走。

　　花媽媽一看，這是要走了，那就結帳吧，也不用算盤，手指一算，“一共一百二十八兩銀子”。

　　“銀子?我沒錢”鍾四旺以為自己這世上除了主人外最特殊的那個存在，這會兒當然也是先前的樣子，沒錢，我走了。

　　花媽媽往他前面一站，“喲，老太爺，您這一把年紀，兩位姑娘伺候您，酒小錢咱們就算招待您了，這姑娘的辛苦費總要付一些吧”。

　　“說了沒錢，讓開”，鍾四旺將人一推，花媽媽順勢就倒在了地上。

　　“來人了，快來人了，有人吃霸王餐，快給我圍住他”。

　　這一吼不要緊，不知從何處迅速竄出來十幾個拿著棍棒的男人將鍾四旺團團圍住。

　　“你個老不羞的東西，一把年紀了，沒錢也敢來逛花樓，說出去我都替你躁得慌”花媽媽倏地從地上爬起來，氣勢洶洶地指著鍾四旺的鼻子罵。

　　鍾四旺許久沒被人罵過，聽著這麽難堪的話，老臉掛不住，可是想著這世上也沒人認識自己，也沒久可活，又覺得臉皮什麽的，也沒那麽重要了。

　　“老夫沒錢，你想怎麽著吧”。

　　“把他衣服給我扒了，打個半死扔出去”花媽媽瞧著他那身衣服能值點錢，“哼，想白嫖，也不看看老娘是誰?”。

　　鍾四旺一個老頭，再健壯也不及十幾位壯年男人，於是很快被人扒了衣服，又被棍棒招呼了一頓給扔出了撩齋。

　　好在那家打手們害怕弄出人命，看他一把年紀，都沒太敢下手，鍾四旺才得以保住一條老命。

　　衣服被扒了，無妨，還有裡衣穿著的嘛，至少不是果露著的就行。

　　他繼續遊蕩，這蕙城實在是沒有他能落腳的地方，走出燃香路，他就看到了鍾楷鍾柏兄弟倆在幾名隨從的保護下，從遠處走過來，他本能地捂臉想找地方藏，在後背面前這般丟臉，實在羞於見人，可轉念一想，“他們又不認識我，我怕什麽”於是又一臉坦然地迎面走去，和鍾楷鍾柏擦肩而過，畢竟兩個半瞎子現在也看不見他。

　　鍾四旺覺得自己一生的運氣已經用完了，因為走出燃香路就正好和去看宅子的鍾銘城碰個正著。

　　“您……”鍾銘城一眼就認出了他，驚訝於他此時的狼狽。

　　既然無法掩藏，那就不必掩藏了。

　　鍾銘城將他請到了新宅子那裡安頓，小斯奉了茶上來。

　　鍾四旺覺得也沒啥好隱瞞的，於是將自己這半天的經歷都說給他聽，“我最初為著子女的將來打算，可是現在看著鍾家的子子孫孫們，我站在他們眼前，誰又能認識我呢”。

　　“我學著跟你們有牽扯不斷的血脈親情，可你們未必會真的認為我是你們祖宗”

　　“我放棄了作為一個人的一切樂趣，得到了什麽呢，幾百年的無聊生活，真不值得呀”。

　　鍾銘城靜靜地聽著，此時對這位可能是他老祖宗的老人家的話，他信了有五六分，正如他說的，除了同情和可憐外，並沒有所謂的血脈上的親近感，等他哭訴完了，問道，“您今後有何打算?”。

　　鍾四旺停止了傷感，抬頭看著鍾銘城，他真沒想過今後呢。

　　見他一臉迷茫，鍾銘城又道，“不如你就暫時住在我們這兒吧，我就說您是我們的遠房親戚，暫住幾日，等您有了去處，我再將您送走”

　　鍾四旺靜靜聽著鍾銘城的話，心裡更加悲涼，“我這個老祖宗要得到後輩的照顧，還只能以遠房親戚的身份，還不能長住，多麽的荒唐呀！”。

　　鍾銘城心裡還有事，也沒時間跟他多耽擱，安置好鍾四旺，他匆匆地要趕回歸雲苑去。

　　出門就碰上徐記當鋪的申掌櫃，大家都是熟人，又是一陣寒暄，“鍾大爺，這是忙著呢”。

　　申掌櫃剛從田大那兒歸來，還不知道鍾家人和歸雲苑的事情，見了面也只是客氣地打個招呼，畢竟鍾家人也是徐記當鋪的常客。

　　“是啊，掌櫃的這是從城外回來”鍾銘城無心逗留，打過招呼也不等對方答話就趕緊走了。

　　申掌櫃看著步伐匆匆的鍾家大爺，搖搖頭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