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高在上,冷漠的打量著下方這眾生沉浮的世界:
茂密的樹林裡,兩位少年互相攙扶著,艱難奔逃。
匆忙越過一顆大樹旁,其中看著更為年長的少年終是堅持不住了,一個踟躕摔倒,驚起了滿地落葉。
年紀稍小的少年手忙腳亂,趕快把那年紀稍長的少年扶坐在大樹旁。
“阿兄,看來我們是不能一起逃了。”
渾身是血的布衣少年神色蒼白,對著前世今生都叫做陸方長的少年苦笑道。
他摘下腰間的水壺,胡亂對自己口中灌了幾口,隨後把水壺和手中長劍塞入陸方長的懷裡。
“阿兄,你先在這休息一會,我去把那屠戶引開。”
“阿兄,你記得往東走,父親說了,仙人就在那。”
少年顫抖著,輕輕拍了拍陸方長困惑而痛苦的臉,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像是一面黑幽幽的鏡子,要把陸方長的模樣死死的印在鏡面上。
“阿兄,注意安全,好生修煉,為我報仇。”
少年咬了咬牙,站起身來,用手用力的抹了抹紅通通的雙眼,身體顫抖著,頭也不回的向著陸方長方向相反的那處跑走了。
陸方長望著少年漸漸消失的背影,嘴巴蠕動著,他好想說些什麽,乾涸的嘴巴卻好似那缺少了潤滑劑的齒輪般難以讓舌頭和齒牙咬合。
陸方長的記憶還停留在飛機撞上突兀出現山峰的瞬間,轉刻就落到了這逃亡的少年身上。
前世今生的龐大記憶交織碾壓著他的大腦,好似一座誰也解不開的屎山代碼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有些遺憾,遺憾的不僅是坐的安全飛機怎麽會突然失事。
更遺憾的,那可是連續四屆奧運會擊劍冠軍的第一天退役生活!
更更遺憾的,那可是自己花了大半輩子積蓄才買的私人飛機,還沒開幾天呢!
更更更遺憾的,還有那自己那私人飛機上未曾開封過的名酒和模特!
記憶閃動,血液緩緩而充實的流淌在身體裡,陸方長的意識逐漸開始接管這具身體:
王朝大亂,兵戈暴動,趾高氣昂的武官騎著大馬來在村裡晃悠了一圈,把征召的文書無情的下達到了陸方長他們這一家勤勤懇懇的農戶家。
名額:兩員。
父親接過文書,回頭望了眼家中自己兩個未脫雅氣,面帶迷茫驚恐的孩子。
他在家門口坐了一下午,沉默的像是塊從未發聲過的石頭。
那天夜裡,陸方長和弟弟聽到了父親在屋後田地裡挖掘的聲音。
第二天,父親提著個包裹著嚴嚴實實的灰盒子外出了一整天。
晚上,父親回來,手上卻沒了那個灰盒子,他砸吧著嘴,最後一次溫柔的撫摸著自己兩個兒子的頭。
陸方長的父親會代替他們兄弟兩從軍,一如二十多年前他代替自己年邁的父親那樣。
這是他的命,但這不是他兩個兒子的命。
他以前從軍時,有幸得到一則秘聞,每二十年,在自家村子旁的那片樹林裡,有仙人會選拔有緣的少男少女。
自己的兩個兒子不該毫無意義的死在王侯們為了實現彼此野心的戰場上,他們的生命應該更有意義。
然後....
然後就是,狗日的屠戶和他的那個武官叔叔,收了禮金還不夠,還他媽想偷偷把陸方長和他的弟弟給抓走,一起充軍。
畢竟屠戶他天天在村裡吃香的喝辣的,可不想去當被人呵斥的大頭兵。
“啊!!!!”
“你他媽的狗東西,衝小爺來啊!”
陸方長剛剛開始消化自己的記憶,一聲極為淒慘的痛叫卻從弟弟剛才離開的那片樹林中傳來。
糟了!
陸方長心中一緊,像是被人用手給生生挖走了一塊。
弟弟沒有跑開,居然這麽快就被糾纏上了。
陸方長皺著眉頭,迅速評估了下自己的身體狀態:
背部有傷口,在流血。
早上走的匆匆忙忙,沒怎麽吃東西,帶的鍋巴也已經在方才逃跑時丟掉了,身體很餓。
跑是跑動不動了,跑,會流更多的血,會讓饑餓的身體倒下的更快,要不了一會就會被追上。
呆在原地,背靠大樹,好像更是壞棋。
但好在,自己還有一把劍,這才是一線生機。
冷靜,恢復,等待。
就像是曾經每次訓練和比賽前的那樣。
陸方長做出了決定。
他緩緩站了起來,轉手握住弟弟剛才遞給他的長劍。
並不熟悉的劍柄,但那已經練習了有成千上次指揮如臂的熟悉感,傳到陸方長的腦裡,撫平了剛才些許的波瀾。
他背靠著大樹,努力站了起來。
弟弟,你快些跑開吧。
背靠著大樹,陸方長努力讓自己平緩著的呼吸著,這樣可以更好的儲存本就為數不多的體力,然後緊緊的盯著那處傳來叫聲的樹林。
會來的,會來的,絕對,絕對不能有僥幸心理。
陸方長在內心喃喃道。
很快,如陸方長所料,樹林那交織著的枝木被人狠狠的扒開了。
身高近乎兩米的巨漢微微喘著氣,提著他那碩長的屠刀,出現在了陸方長的幾米前。
看著那熟悉的,被屠戶宛如小雞一般夾在右臂處的昏迷少年,陸方長眉眼一低。
屠戶挑了挑眉,他那幾乎猩紅的雙眼得意的瞧了下背靠著大樹,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陸方長。
“沒娘養的小兔崽子,中了一刀,還挺能逃。”
陸方長沒有回話,現在說話,會浪費體力。
而對手的挑釁,觀眾的質疑,這麽多年來,他早就不受其干擾。
他握著劍柄,繼續站靠著,平緩的,平緩的,呼吸。
滿臉橫肉的屠戶看了眼陸方長持劍的樣子,咧開嘴笑了,像是一頭要吃人的餓虎。
“你弟弟也是蠢,把劍讓給你了。”
“誰不知道,你們家,也就你弟弟能繼承你家那老漢的幾招把式,剛打一個照面,你們能溜走,不就靠你弟弟嘛。”
“說來奇怪,你剛剛不是被我那樣砍了一刀,現在居然敢不逃跑嘛。”
陸方長平靜的看著邊說話邊緩緩踱步的屠戶,像是在看一隻蛞燥的螞蟻。
“要我說,你們跑什麽呢?”
“去從軍,苦是苦了點,但也是個生計嘛,將來運氣好,還能玩玩女人。”
“你們這家裡,又供不了讀書的,跑......”
“小子,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屠戶慢慢踱步著,說著不著腔的話,好像他以為這樣能分散陸方長的注意力,找一個接近陸方長的好方位。
於是,他正說著,在離陸方長還有幾米的地方突然暴起,丟下剛才夾著的弟弟,三步作一步,舉起屠刀,朝著陸方長狠狠的砍了過來。
凌冽的風,傳來了屠刀上平日裡宰殺肉類的腥臭味。
冷靜,恢復,等待。
冷靜,恢復,等待。
在屠戶揮刀前來的那一刻,陸方長終於等到了時機。
出擊!
頑強的意識壓榨著剛剛易積攢下來的些許體力,讓殘破而虛弱的身體在短瞬之間迸發出山裂般的力量。
陸方長從樹前暴起,一個俯身,躲過了屠戶的霸烈的砍殺。
而後,劍出如電。
迅疾,精準,狠練。
這便是陸方長一直以來遵守的擊劍三要素。
無數的手下敗將證明了,在體育競技裡,贏家就是要唯快不破,力大磚飛!
劍芒冰寒,直朝著屠戶的心口刺去。
揮砍被躲,劍將臨身,頃刻之間,攻守異勢。
這不由得讓屠戶的紅眼裡迸出一抹驚駭:
這平日裡四肢無力的廢物怎刹那間如此果敢,在半個時辰前,自己那一刀砍在他背上的時候,這廢物那婉轉的痛喊還像隻脆弱的黃鸝。
不過,獅子搏兔,尚用全力,這種關於到自己二十年身家性命的事,屠戶和他的叔叔不可謂是不小心。
怎麽可能被一個少年可能區區幾年的隱忍不拔而翻了盤呢?
屠戶怒笑,不退反進,卻是稍稍一側,避開了胸口,把那左肩讓給了陸方長的劍尖,同時,竟是左手一抖,將手中的屠刀就這般白白丟在了地下來。
陸方長的長劍貫穿了屠戶的皮衣,而後深深的刺入了屠戶的骨肉間。
這可比比賽的時候刺到對手的護甲上要柔軟和容易的多了。
陸方長突然這樣想到。
明明是在搏殺之間,但前世那長久的訓練模擬,對戰比賽,包括各種所謂民間武術高手的挑戰,早已磨練出了陸方長那一顆冷靜而又堅強的心。
此間拚殺,不過是一次懲罰嚴厲的考試。
隨著劍身刺入,陸方長的余光也注意到了屠戶那丟掉屠刀的詭異動作。
什麽情況?
這人就這般放棄抵抗了?
荒誕的念想才剛剛出現,便被陸方長果斷掐滅。
屠戶一定是有什麽別的不為人知的手段,想起這個世界傳聞中可是有些的仙家手段,陸方長把心一沉,轉而攻勢如雷。
他借著刺劍的攻勢,把頭狠狠的向著屠戶撞去。
這樣劍,頭齊攻,把屠戶弄到,趕快多補幾刀,就好了。
總所皆知,人被殺,就會死。
但就在陸方長將要頭撞到屠戶胸口的前一秒,陸方長撇到屠戶的右手在自己的腰間迅速的一抹。
一道金色的光芒閃爍,有什麽東西被屠戶引動了
好似春日裡炸開了一道天雷,震的陸方長兩耳發聵,整個世界一下子嗡嗡作響。
緊接著,陸方長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一台高速浪蕩的跑車給撞到了一方,他想繼續用力握緊劍柄,把長劍給帶走,卻是舊力難生,只能眼睜睜的長劍插在屠戶的左肩,難以繼續,而自己整個人被帶者直接往身後衝去。
轟的一聲,陸方長重重的撞在了自己之前依靠著的那顆大樹身上,而後才卸力,整個身體從樹身上滑落,而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靠!!!
那是什麽東西!!
落在地上,陸方長一下子神亂思散,整個身體痛苦的像是被坦克給壓過,每一根骨頭都在傳遞痛苦的神經。
劍沒了....
跑不了了,不行,身體好疼,沒力氣,冷靜,冷靜,還能.....
“廢物!”
“老子還差點被你得手了。”
屠戶抖動著他那醜陋的面容,用手捂著左肩,對陸方長獰笑道。
“舞劍弄刀,不過是些下流武夫手段。”
“你們這些人,永遠不會明白......”
他得意洋洋的宣言還沒說完,陸方長便看到又是一道金光閃爍,又是一道平地驚雷!
緊接著,那正說話的屠夫渾身一顫,胸口竟爆開出一朵絢爛的血花出來。
“什...........”
“什麽....”
“怎麽....”
“怎麽....會”
“法器不是隻奪一命嘛.......”
“為......”
屠戶一臉茫然與震驚,好像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張了張口,努力抬手,指了指自己,又陸方長,想要努力辯論些什麽,口裡卻隻吐出了幾道血沫出來。
“你.....”
“難道.....你沒有....心....”
他顫顫巍巍的,緩緩的跪下,手還死死的指認著陸方長,生機卻在毫不留情的從他體內流失,猩紅的雙眼也在迅速變得暗淡無光。
“你難道...”
“你是.....”
“心魔!”
屠戶倒了,又驚起了一大片落葉。
屠戶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屠戶死了。
什麽?心魔?
心魔是什麽東西,陸方長看著倒下的屠戶,腦子緩如泥漿,不解而困惑。
他咬著牙,廢了老大的力,重新爬站了起來。
而後,一瘸一拐的的走到了屠戶身邊,撿起屠戶掉落的屠刀,對著死不瞑目的屠戶又剁了幾刀。
做完這些,他才又走到一旁弟弟的身邊,如釋重負的坐了下來。
他看了眼弟弟,衣著破爛,面帶痛苦,但仍有呼吸,看起來是被打暈了。
而後,陸方長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屠戶的屍體。
如無意外,剛才那道神奇的金光,便可能是屠戶用出來的保命手段。
那道金光先是攻擊了自己,而後又攻擊了屠戶。
但不對呀,那有壓箱底的寶物不攻擊敵人,反而來一擊必殺自己的道理!
我,沒有心?
陸方長微微喘息著, 仔細的在心中咀嚼著屠戶臨死之前說的那幾句話。
人怎麽可能沒有心呢,人沒有心,不就死了嗎。
此生的記憶裡,陸方長家裡別說什麽壓箱的法器寶物,甚至說這些仙法的傳聞都是他們的父親臨行幾日才告訴他們的,無心而活,哪來的這般光大的神通!
休息,等待,行動。
陸方長嘗試讓自己規律的呼吸起來,這些東西,現在一時半會,怎麽想也想不出來。
現在,趕快恢復一會,救下弟弟,去仙人那邊集合才對。
他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哪裡有些奇異般的癢。
粗麻織成的布衣胸襟口,正有細密的血珠慢慢滲出,像是要把布衣浸泡成一副鮮豔的紅底畫。
奇怪,剛剛的對戰,自己明明沒有被屠戶砍到呀。
就算是有傷口,那也是在背後,怎麽胸前會癢癢的,流這麽多血呢。
陸方長呆愣了一會,突然間,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匆匆忙忙的扒開自己胸前的衣物。
衣物底下,埋藏著的是少年呼吸而起伏的胸膛,胸膛左側,卻是一個大洞。
哪裡沒有血紅的心臟,取而代之的,血肉交織纏繞包裹著的,是一個像是去掉尾巴的黑色蝌蚪似的生物。
蝌蚪的頭部裂開了一條小縫,小縫含著一枚金色的小劍。
它愜意的在陸方長空蕩蕩的胸腔裡搖擺著,卻在陸方長扒開衣物看到它的那一刻,整個身體完全的呆滯住,像是一個晚上偷偷躲在被子裡吃糖,卻被母親突然開燈抓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