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酒下肚,六年時間設置的生疏感便消失了。
羅玉生覺得,假如這頓酒放在五年前,他端起酒杯就會哭得稀裡嘩啦。
時間,確實是治愈、淡化一切愛恨情仇的良藥。
“童處長,一直只知道您當年從死人堆裡背出了大哥,但他從不說經過,只是說等將來有機會讓您親口說,您說說,怎麽回事?”梁三強喝酒上臉,雖毫無醉意,卻喝得面紅耳赤,感覺他不勝酒力。
童銳看看羅玉生。
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明白什麽是往事不堪回首,每每即將陷入那個回憶時,他們都會及時閘住記憶的閘門。
因為那個回憶太痛苦了。
羅玉生的27旅急行軍150公裡,抵達鹿兒縣。
他接到的任務是阻擊敵人,決不能讓他們的步子向長沙城邁進。
鬼子這次出動的是4萬余人的兩個師團聯動,他們以為可以一腳踏平鹿兒縣直撲長沙城。
阻擊戰從上午打到黃昏,27旅戰損過半,敵人被迫第三次後撤。
三位團長,已經犧牲了一位,另外兩位也有傷。
鬼子第三次後撤的時間有點長,看著西斜的太陽,羅玉生有種很不好的感覺:鬼子也在拖時間,他們的山炮部隊應該到達了預定位置。
“旅座!咱們,什麽時候能回撤?”一個團長問。
“我接到的命令只有阻擊沒有回撤!”羅玉生決然看著參謀長:“召集團以上幹部,咱們開個會。童銳參會!”
眯起眼看著遠天,羅玉生沉重地說:“我估計鬼子狗急跳牆要使用炮兵了。咱們得先後撤,撤到底閣村,讓鬼子的炮彈炸個空,底閣村家家戶戶有土牆,據說那些土牆都是用糯米水攪拌的黃泥,可以做我們的掩體。”
“我帶隊在底閣村外17裡的位置挖壕溝,讓鬼子的山炮無法靠近村子。”一團長說。
鬼子山炮的最遠射程是8.3公裡。
“你現在就去,要是村子裡還有人就叫趕緊往山上跑。你們要把溝挖寬挖深,讓鬼子的坦克車變成一堆廢鐵!”羅玉生一揮手,一團長立刻整隊出發了。
“炮擊之後鬼子就會衝鋒。我的警衛連變成敢死連攔在底閣村外面,我們人少宜於分散,鬼子的山炮發揮不了威力!等他們清繳時迎頭打他們個措手不及!”這樣的硬仗,童銳是第一次打,但是他從書本上知道,被炮彈轟炸後,士兵們會失去銳氣。
他要在炮擊之後痛擊敵人,幫士兵們重拾勇氣。
“好!不要硬拚,盡快把他們引到村子裡,咱們在底閣村給他們打個巷戰!”羅玉生攥緊了鐵拳。
童銳一笑,食指中指並攏,帥氣地搭著帽簷敬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羅玉生布滿血絲的雙眼閃過水光,他咬著牙控制著情緒:“別忘了,你還得找小蒙呢!”
通往底閣村的道路不寬,單向行駛一輛汽車沒有問題。
童銳的敢死連是最後撤往底閣村的。
一團已經每間隔一米挖出了三道深寬均一米多的深溝。
道路兩邊都是濕潤的稻田,鬼子要是抬山炮下到田裡饒過深溝,那就得費一番功夫。
坦克車絕對不敢下田,下去就會陷入松軟的泥土裡裡。
通過在深溝上面墊木板可以讓坦克車通過,但是還是需要耗費時間。
童銳他們都下到稻田,稻田裡結了層薄冰,人踩上去“嚓嚓”作響。
鬼子士兵在三輛坦克車的轟隆聲中,緩緩向前推進。
他們果然被壕溝阻住了腳步。
一個挎指揮刀的鬼子目測了一下距離,不多時,三門小山炮在壕溝那邊架好了。
“記住,再害怕也不要趴在地上,那樣炸不死你也會震碎你的心肝兒肺,要張嘴!張嘴!”分散前,童銳再三交代士兵們。
一個老兵奇怪地問:“連長,您年紀還沒我大,怎懂那麽多?”
“看書!書裡什麽都有!你以後少喝酒賭錢,有時間多看看書,活命的知識都在書裡!”童銳幫他把鋼盔戴正。
老兵笑嘻嘻地說:“行!只要這次大難不死,我跟著連長學看書!”
說是老兵,他其實也才27歲,而他的生命也止於隨後的肉搏戰中。
當雨點般的炮彈呼嘯著在周邊炸開、當五髒六腑隨著一次次爆炸在體內翻江倒海、當塵土、碎石子彈般撲打身體時,終於有人崩潰了,他們離開掩體,開始在炸彈雨裡狂奔,隻想逃離,卻再也無法離開這塊土地。
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其實只有五分半鍾的轟炸過後,鬼子很快就在壕溝上面鋪設了木板。
強忍著欲衝喉而出的嘔吐感,童銳他們迅速進入戰鬥狀態。
跑在最前面的鬼子紛紛倒地,但是後面的鬼子潮水般湧過來。
童銳他們只能邊打邊向村子裡撤退。
一輛坦克車壓塌木板陷入壕溝後,另外兩輛坦克沒敢前行,停在了溝外。
很快,鬼子就把他們的九台山炮呈半圓型擺放好,炮口齊齊瞄向底閣村。
鬼子的意圖很明顯,他們知道為了躲避轟炸,村子裡的軍隊一定還會後撤,那麽他們就會隨之停止炮轟衝進去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羅玉生把隊伍分作三個梯隊。
童銳的敢死連無疑還是第一梯隊,他們留在村口。
一團做第二梯隊,在村子中央布陣。
羅玉生帶著其余的兩個團,據守村南。
童銳在心裡計算過,正常情況下,鬼子的山炮每分鍾可以發射15發炮彈,三門山炮五分半鍾約發射了240余枚炮彈。
所以這一次,炮轟的時間絕對不會長,他們不會舍得在這裡把炮彈全部打光的。
果然,僅僅一分鍾後,炮轟停止,鬼子步兵的皮靴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發出巨大的“嘩嘩”聲,撲向了村口。
面對十倍於自己的敵人,沒有人不會覺得害怕。
但是,當戰友一個個渾身是血、腦漿崩裂倒在眼前時,當身處絕地無路可退時,恐懼感漸漸麻木,很快就會被無所畏懼替代。
人畢竟不是機器,機器不需要吃飯喝水,但是人需要。
鬼子扔下滿地的屍體,退距村口休息。
童銳不想回頭看,他知道,此刻能站起來的,恐怕不足三百人了。
羅玉生右腿中彈,血已經把大腿以下的褲子浸透,由於失血過多,他人已經開始犯迷糊,連自己在說什麽都不知道了。
參謀長的一個鏡片被打爛了,左眼被紗布糊住,血糊糊一片,也不知道眼珠子還在不在。
他不敢大聲說話,傷口的劇痛令他呼吸都痛。
他讓人去收集死者身上的手榴彈和子彈,其他人就地休息。
王永利自黑暗中走到童銳身邊,把他偵查的情況做了匯報。
底閣村除村口外,東西還各有出口。
27旅,現在一個團長也沒有了。
“參謀長,我們恐怕在這裡守不到天亮了。”童銳看得出來,參謀長也快不行了,他渾身都因疼痛在無法克制的顫抖。
“我帶人斷後,你們背著旅長從村西撤吧,有可能路上能遇到增援部隊。”王永利的話,參謀長聽見了。
童銳在收集起來的武器堆裡挑選著:“我往東去,你們帶著旅座往西撤!”
他起身,看著黑暗中一雙雙閃亮的眼睛問:“往東是死路,但是我們的死會換來弟兄們的生,誰跟我去!我需要二十個人!”
“我去!”“我去!”除了敢死連的士兵,二十個人很快湊夠了。
“王永利!你不是說你小時候經常背著你的瞎奶奶上山嗎?”童銳雙手搭在王永利肩上,用力拍了拍。
王永利點頭,卻不知連長這樣問有何深意。
“現在起,你要背著旅長,跟著參謀長往西跑,不要回頭,一直跑!”
王永利嗓子一啞:“連長!”
“一定要把旅座背回去!”童銳笑著用力揉了一下他的耳垂。
平時訓練中,王永利總覺得自己笨,別人一次就學會的戰術動作自己反覆幾次都做不到位。
沒到沮喪時,童銳都會用力捏他的耳垂:“耳垂上關聯大腦的穴位很多,這一捏,你的腦細胞就活躍起來了!”
王永利用滿是灰塵的大手用力抹去眼中的淚花。
吸引走敵人的不是童銳一個人,而是二十一個人;
背著羅玉生生還的也不是童銳,而是王永利。
羅玉生他們離開底閣村不久就被鬼子咬上了,參謀長留下斷後,趕來的接應部隊隻帶回去一百五十三人。
回到大本營,幾個人都無法把羅玉生從王永利身上抱下來,已經虛脫的王永利雙臂像鐵鉗一樣死死箍在旅長身上。
而童銳之所以能活下來,是敢死連的戰士們把昏迷的他藏在溝裡,繼續帶著鬼子東去,直至最後一個人倒下。
童銳是被友鄰部隊發現帶回了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