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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流煙火之忍冬》第2章金條
  童銳立刻趕到慈善院去找弟弟。

  慈善院收容的大都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孩子多,工作人員少,院內尿騷味,嗆得童銳睜不開眼。

  工作人員沒有在登記冊上找到童蒙的名字。

  一個護理員回憶說半個月前院裡確實接收過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他從被送來就一直發高燒,人始終昏昏沉沉地,所以登記冊上沒有他的名字,沒有消炎藥,那孩子一直靠吊瓶裡的維生素維持著生命。

  轟炸的第七天,城裡開始鬧瘟疫,凡有高燒、咳血、嘔吐等症狀的人都被關在了一個化工廠倉庫進行單獨治療。

  當時的宜興城哀鴻遍野,沒有被炸毀的醫院走廊裡傷者擠得連落腳處都沒有,藥品更是奇缺。

  因此所謂的單獨治療,等於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轟炸後的第十天,來了幾輛軍車,把倉庫裡的人全部拉走了。

  童銳又去了倉庫,倉庫裡現在住著幾十個流離失所的難民、一個個形容枯槁,雙目失神。

  跪在城外的萬人塚前,童銳迷茫了。

  這個萬人塚,是以前的天坑,兒時童銳和幾個小夥伴跑來玩過。

  他們用繩子綁著一塊石頭下去探過天坑的深度,坑深十五米。

  因為去天坑玩,幾個孩子回去都被家長打得屁股兩天不敢挨凳子。

  可是現在,天坑被填平了。

  沒有人力和工具去掩埋堆積如山的屍體,死難者都被拋入了天坑。

  想著慈祥的爺爺奶奶,最疼愛自己的爸爸媽媽就被深埋這個天坑裡;

  而幸存的弟弟生死不知,童銳隻覺得心口疼得厲害,他蜷縮起身體,直至噴出一大口鮮血,疼痛感才略微減輕了些。

  他,再也沒有家了。

  拉走城郊倉庫疑似瘟疫患者的是日軍軍車。

  日軍的大轟炸引起了民眾的抗議,加之紅十字的干涉,日軍沒敢把車上的病人全部活埋,而是假惺惺地送到了位於黃州的戰地醫院。

  據說絕大多數送到戰地醫院的病患由於得到治療都康復了。

  回到部隊後,童銳把全家福照片翻拍衝洗了十幾張,分發給各地的戰友,請他們幫忙尋找童蒙。

  羅玉生也多次派出手下去宜興、黃州尋找童蒙。

  時間轉瞬而逝,童蒙失蹤已經三年了。

  也就在那年的一月,羅玉生奉命率部阻擊日軍,他用一個旅僅存活一百五十四人的慘烈代價,令大部隊得以喘息,從而調整並扭轉戰機,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也就是那場戰鬥後,他和童銳一別就是六年,六年中兩人雖書信、電話不斷,但相隔千裡,期間竟一面難見。

  那場戰鬥後,羅玉生成了跛子,一條瘸腿換了少將師長。

  他一直在等機會脫離戰鬥部隊,躋身於官場中繼續博弈。

  童銳雖然只是個上校,但是當年他以犧牲自己把敵人引開,保護一百五十三名戰友的壯舉可是親得校長執筆為其書寫“劍膽”二字。

  所以羅玉生高調渲染他和童銳的生死袍澤之情,為他轉任宜興站長助力不少。

  來宜興時,羅玉生從舊部帶來了三個人:魏海、梁三強和羅林。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光環之下的童銳若是草包一個,估計高層們還容得下他,偏偏他又是那樣一個幹練果決,要槍法有槍法,要謀略有謀略的文武全才。

  盛譽之下的童銳若是花花公子一個,估計高層們也能忍,偏偏他又是那樣一個高潔得仿似不是人間煙火的苦行僧。

  這樣的人,還有出入決策者府邸的機會,如何有他的容身之地?

  因此近兩年童銳自覺在總務處舉步維艱,被排擠而回宜興,也是理由之一。

  被偷走的綠挎包裡裝的,是童蒙的玩具,每次出門他會選擇帶其中一個玩具外出。

  現在,他頭抵著牆不言不語。

  來接他們的司機為難地站在門口。

  “你的寶貝都在羅大哥家裡,不信你去看。”說這話,童銳只有五分把握。

  羅林他們這是第一次見童蒙發病,除了目瞪口呆,都束手無策。

  “我再說最後一遍,你若還這樣,我就去找么媽了!”這是童銳的殺手鐧。

  聽到么媽這兩個字,童蒙轉過臉,很認真地說:“不要!”

  離開重慶時,么媽再三叮囑童蒙么聽話,不然就讓童銳來找她:“我去敲你的腦殼!”

  說這話時,么媽彎起右手的食指,作出用指關節敲他的姿勢。

  么媽不能生氣,一生氣就會頭疼得抱著頭流淚。

  醫生說么媽生一諾時害了頭風病,疼死整個腦瓜的神經都會跳著疼,簡直生不如死。

  所以童蒙不惹么媽生氣。

  出院門時,童銳注意到門牌換成了1016.

  童銳眼眶一熱,難為羅玉生還記得,這是他軍籍號碼的後四位。

  垂頭喪氣的童蒙跟在哥哥身後進了羅府。

  羅玉生的家曾經是一個法國佬的家,院落布局洋派,院子西邊有草坪、花架,樓前正中還有一個游泳池。

  “釣魚!”童蒙指著游泳池說。

  已經等在樓前的羅玉生背著雙手,笑著說:“小蒙喜歡釣魚啊,改天老哥領你去!”

  說著,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炮彈殼做成的碗:“嗯,你今天用這個吃飯可好?”

  童蒙眼中瞬間亮出了光彩:“我的碗!”

  這個炮彈殼碗是戰友王永利路過重慶與童銳小聚時送給小蒙的。

  魏海真的找到了童蒙的挎包!

  童銳如釋重負地長噓了一口氣,激動地衝羅玉生敬了個軍禮。

  羅玉生立刻回禮,旋即笑:“都沒穿軍裝,搞得這麽正式!”

  他知道,只要哄得童蒙開心了,童銳就會比誰都開心。

  羅玉生介紹過妻子李蘭後,童銳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夫人好!”

  然後雙手奉上一個紅漆木盒。

  李蘭看看丈夫,見他笑著默許就接過木盒,一打開看,有點發呆了。

  身為少將夫人,若說沒見過金條那未免貽笑大方。

  但是亂世黃金盛世古董,她家裡也僅有金條五根。

  而童銳今天出手就是兩根金條,這兩根金條買下他和童蒙今日入住的宅院也是綽綽有余的。

  “這不行!”看見木盒裡的金條,羅玉生立刻推辭。

  “您這是和我生分了還是這些年高官兒當得曲高和寡了?漢奸資產,借花獻佛!您收下就完了!”童銳立刻拿羅玉生說自己的話,令人舒適地還了回去。

  知道總務處倉庫裡滿當當都是查沒的漢奸資產,據說黃金就堆得有半堵牆高,身為總務處長的童銳指頭縫裡漏幾根,還真不算事兒。

  站在羅玉生身後那個三十五六歲,又高又壯黑紅面孔的梁三強笑著和童銳握手:“經常聽大哥說起童處長,不想竟這麽年輕英俊啊!”

  電話和書信裡羅玉生都介紹過帶過來的三個人,梁三強忠勇,魏海機智,羅林是他堂弟,忠誠不在話下。

  童銳知道,自己在羅府吃飯,家裡的羅林一定會翻遍他帶來的每一頁紙片。

  六年時間裡,羅玉生必定會對童銳有戒心的,只有知彼,他才會安心。

  生死袍澤又如何?

  千百年來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典故還少嗎?

  童銳也知道,羅玉生極力請自己來,是助力的,不是掣肘的。

  萬一自己這個生死袍澤有他不知道的其他身份,那豈不是在引火燒身?

  因為預見到家裡會被搜查,所以童銳在自己房間的兩個行李箱底部各放了一根金條,另外六根,他藏在了童蒙房間席夢思的下面,希望不會被發現。

  等熟悉環境之後,他再選別處收藏。

  故意讓羅林發現那兩根金條,也是在告訴羅玉生,我一共貪汙了四根金條,就見面分一半地給了你兩根!

  十根金條,童銳不是貪汙總務處倉庫所得,是他殺死漢奸李東浩後將他的保險櫃洗劫一空所得。

  李東浩之死曾經震驚了重慶,當局懷疑過共產黨,懷疑過日諜,懷疑過重慶的袍哥會和飛賊,最終還是查無結果草草結案了。

  殺李東浩童銳冒了很大風險,被上級嚴厲地批評了一頓。

  他不惜以身犯險殺死那個連當局都寬恕了的漢奸李東浩,就是因為“轟炸宜興,讓黃州守軍無後援”的計劃是他向日本人提出來的。

  國民政府是1945年12月還都南京的,那年的童銳還在軍隊裡,他覺得趁著遷都這個天賜良機除掉李東浩,才是對死難宜興人民的最好祭拜。

  行動當晚,他把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和童蒙都托付給了么媽,因為他做好了殺身成仁的準備。

  遷都,對李東浩而言也是莫大的喜事,因為自此與權利集團相距山高水遠,他再也不必活得戰戰兢兢了。

  鬼子投降後,為了不被扣上漢奸帽子,他四下裡打點,把當年附身於日本人從老百姓家裡搜刮的錢財花去了大半。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那晚就在他避開小妾溜進書房盤點庫存時,居然能有人翻牆而入,不但一刀結果了他,還把他保險櫃裡的十根金條、二十枚金戒指、十幾個玉鐲子等搜刮之物全部帶走了。

  金條、金戒指和玉鐲子童銳全部上交,用作組織經費。

  當童銳奉命潛伏宜興站後,組織上又把十根金條還給了他,讓他做為在宜興扎根的鋪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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