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就是得了消息，依那時的境況、怕是也再沒人敢將這無關之事傳聲於暴君之耳吧。

　　那時的他身旁……

　　“晚些叫我吧。”

　　思緒間只是一瞬，他散了那些不快的記憶。或是因那些不快，連對珂琅的多疑引起的滿腹牢騷都不想再提。保持頭腦空空的好心情後放松身心，順從地躺平。

　　“今天子桑斯凌也要來吧。”他這般說了後，余下的話語近似呢喃:“年紀大了就是不一樣，連殿下都叫上了。”平時私下可都是叫主子的。

　　嘖，但別說，叫得好聽——難得這麽恭敬！他無邊際的想著，覺得大概是少了些年歲或放下些心事的緣故，心態都仿佛年輕了好幾歲。

　　——結果還是換著方提了。

　　珂琅有一瞬微僵，放松下來後坐得筆直的身子默默趴伏於桌上，懶散得像是沒有骨頭的蛇。

　　澹台宴迴幼時曾自說一個小國王子的身份無人在意無人會頂替，嫌珂琅的多疑麻煩多余，卻也是他次次順從不阻止。

　　多疑是珂琅來自幼時經歷的警惕，而這份疑心與試探間的默契，是澹台宴迴心安的底氣。

　　珂佩收拾完，回身想說什麽，見桌上趴著的一灘兄長，了然閉了嘴，順手將待指尖有一會了的物什塞回原位。

　　她坐在對面位置，對上他視線問:這次是因為什麽?

　　珂琅表情誇張、刻意搞怪地擠眉弄眼:醒這麽早，不奇怪?誰知道是不是被換人了！以前從來沒有的！

　　珂佩覺得是有可能但罪不至此，沉默一會使眼色問:就沒可能突然驚醒?

　　珂琅安詳微笑:聲音平穩，只有醒沒有驚。

　　珂佩挑眉，對此信服卻不信:就這?

　　珂琅示意她看門邊珠簾，回以肯定的眼神:主子今兒還玩了珠串子！肯定有問題！

　　珂佩皺眉虛眼看他，像在看什麽奇形怪狀的奇異生物。

　　珂琅以瞪視回之。

　　*

　　不小心睡著的珂琅是被澹台鶴歸一行人的吵吵鬧鬧給鬧醒的。

　　自桌上迷迷糊糊抬頭，臉上還尚粘著一角紗袖。伴著吵鬧聲朝裡間喊了句:“主子該起了，晨巡時間快到了。”話剛落便掩嘴來了個長長的哈欠。

　　“主子起了有一會了，還要你叫。”珂佩亦是睡意朦朧，抬頭揉揉眼睛，起身後背身從後方架子上舀水淨了手、簡單收拾了下，取了一旁小幾上的餐盒，一一將糕點擺上。

　　糕點在小桌上放好，她取了杯、倒好了水，清透的棕紅色在杯盞間微漾，她看向門邊。

　　金、紅交錯的珠串微黃微晃，珠簾下探了頭進來的小少年發色稍淺，淡茶褐色的頭髮蓬松微卷，可珂佩知道，這發色在陽光下會是更漂亮亮眼些的琥珀色。他的身上有著她小時在南荒褚煥國街道上所見的那些“貴人”的影子，肆意桀驁的、像是不把人命放在眼裡。

　　但他還尚是稚嫩。十五六歲的少年，連眸色也淺淡，圓眼裡澄澈帶著懵懂愚蠢的傲，只需看他一眼就知是個被寵壞了的軟齒幼貓，下人們假嚎假哭得大聲些就會惹亂陣腳。

　　他身後跟著的玉環都顯得更凶惡些，高了他幾個頭的纖長身形，長發以馬尾高束，黑袍加身白紗外罩，滿臉不耐，漂亮的狐狸眼幾欲噴出火來，拉拽著他腰間金玉腰封的手更是肉眼可見的沒有留力，將之衣袍岫紗都弄得皺皺巴巴。

　　平日的嬌面羅刹金刃二席像是用盡了全身氣力才將將止住自家主子不羈的腳步。手中緊拽的腰封以雲雪綢緞作底，金絲編繡，其間綴翡玉清透，而現在它的用處又多了一個，讓他保持歪斜至少不用撲栽進地裡。

　　珂佩麻木地沉默半晌，若無其事施禮:“主子在器庫，小殿下自去尋他吧。”

　　“好！”澹台鶴歸眼眸一亮，不覺有異，興衝衝應下。

　　於是玉環便松了口氣，忙放開手任他站直起來。站直後才見，澹台鶴歸分明是隻矮了玉環一個頭的。

　　他重歸自由後蹦了蹦，也不顧其他，轉頭便朝器庫方向跑去。玉環等一眾人隻以目送並不跟隨。

　　器庫等重要位置是有隔離陣法的，阻隔聲音、視線、探查等不在話下，傳聞能量足夠甚至能擋下萬人進攻。

　　待神識中那人進了隔層陣，玉環才問:“殿下準備交手晨巡了嗎?”

　　金戈，如其名，為金漠王庭的刀刃，巡查不嚴卻歷來皆有。晨巡主要目的不是為探查外來的可能危害，而主要防止內部懶散或產生矛盾。且不必每日都巡，多也就想起了閑逛一圈看看戲，偶爾處理一些突發情況。簡的來說是個閑散且可有可無的活計， 可這是歷來傳下的規矩，最初是為穩定民心。

　　王室的成員或是看重的親信都會接手，如是王室，意指已長成，可獨擋一方;如是官臣，則意指是信任之人，可共享榮光。

　　不待珂佩回答，她又輕嘖一聲，“算了，隨便吧。”

　　“主子剛讓我一頓好罵，我嘴都幹了，借點水喝。”她揮開簾子，邊側頭問後邊的玉玖:“你進來玩會兒嗎?”

　　“不了，我在這等著吧。”玉玖默默後退，倒是示意了身旁的隨從去旁邊的小間休息。

　　珂琅將水壺和點心推過去，再回頭便已不見玉玖。

　　玉環接過東西便開始不客氣的享受，余他疑惑撐著頭看看門簾，看看房頂，最後疑惑望向自家妹妹。

　　珂佩挑眉，推開旁邊窗戶，探頭望出去，“玉玖?”

　　房頂默默探出個冷面俊男腦袋，長發柔順散下，無端顯出些溫柔賢惠來。

　　玉玖:“?”

　　珂佩:“……”

　　珂佩:“不，沒什麽。”我腦子壞掉了而已。

　　珂佩:溫柔賢惠果然是錯覺吧。

　　不用細想曾經，這個想法冒出來的那刻，珂佩已先感一陣惡寒。

　　*

　　澹台鶴歸興衝衝穿過回廊，路過的欄杆有雪兔廊雕，抬頭有金紅鳳鳥繪，邊紋紫檀蛟龍與溯遊藍鯉……還有許多圖繪並未被介紹遂並不被澹台鶴歸知曉其名諱。門邊兩隻青石玉獅一怒一靜栩栩如生，細看便覺靈動無比似要碎石脫出，可澹台鶴歸掃眼便過，並不關注。

　　他推門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