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的那刻，似有風拂過，似穿透一層無形的水波。肉眼所不可捕捉的波瀾微漾，片刻間化作原樣。

　　“哥哥！”澹台鶴歸一眼見了庭中正在歸攏劍鞘的澹台宴迴，看樣子他是剛結束了練劍。雖不解為何今日會來器庫，但也並不甚在意。

　　“這就是今封嗎?”他好奇的看著澹台宴迴手中的劍，順嘴一問。

　　它已被歸入了劍鞘，能見的當然只有漆黑簡樸的外封，可剛剛晃眼間所見已讓他知道這劍身是何等的鋒銳。而若說有多非同一般卻遠說不上了。沒有製作者留下的標記，也沒有多特殊的紋飾，劍柄連帶劍身都樸素得不值一提，除了一眼得見的鋒銳再沒任何特點，而這鋒銳亦感覺是任一柄名劍皆可達到的程度。

　　放外邊除非有人示意，不然都不會被他多看一眼。

　　澹台鶴歸已經覺得兄長是在用其他的劍適應手感了，可卻聽他應了聲是。

　　啊?

　　是什麽?什麽是?

　　他有些卡殼的看著澹台宴迴手中那柄黑殼子——黑殼子裝著的普普通通鋒銳的劍，難以置信。

　　直至那柄劍突然被塞到自己懷裡。

　　他驚訝瞪大眼睛，現在倒不是驚訝傳聞中的今封劍會長得如此普通平平無奇了;他在驚訝——一向將今封劍看重得跟什麽一樣的兄長，竟然舍得讓他碰今封！還是將劍送他懷裡的那種碰！?

　　這莫不是一柄假的今封?念及澹台宴迴以往的重視，又感覺不像，哪種情況都不像的不像！

　　天知道多少次，他做夢都夢到偷摸今封，被兄長發現後奪命追殺誓要拿命給今封失去的清白贖罪，而被嚇醒。

　　那可是今封呢，雖然現在外界早就沒了它的傳聞，談起時都說是在講哄人的故事和神話——可曾經的輝煌還能作假?那是幼時起便常聽的故事，書中記載、口口相傳，是劍客與修者談及時眼中的璀璨、口中的“見一面便死而無憾”，他不信這些只是前者編織的空想。

　　於是他一時間無比惶然而虔誠的抱緊懷中的劍。現在已經不止是不信這劍是今封了，他現在開始質疑面前的他哥到底是不是他哥，或者自己到底是不是還在夢裡。

　　那麽接下來呢?是突然翻臉要給他一刀開始追殺嗎?還是突然暴露真面目、拿出武器要給他一刀重傷後挾他威逼父王交出國庫?或者是……

　　澹台鶴歸腦海一瞬間飄過無數黑暗血腥的可怕結局，被嚇得呆愣住。

　　怎麽還是這個蠢樣?澹台宴迴垂眼看著他面色變換，並不作聲。

　　這張臉和他只有幾分相似，和幼時的他卻像極。晃神間見著會生出一種面見了幼時自己的錯覺。

　　只是面前的臉眼型更圓潤而眸色更淺些，除此、不管是幼時的澹台宴迴還是現在，都不會這般表情豐富。他多是懶散而安靜的。哪怕突然驚嚇怕極時，也是心中一嚇而面上冷靜，實則是慢了半拍，反應過來時已經穩住了而已。

　　旁人不知，隻道他從小便穩重成熟、一副小大人樣，於是所有人都對他放心。誇讚多了，連他自己也信了。

　　只有長兄澹台扶櫟一昧照顧有加，問起緣由也並不作答。長大後才知他不似曾以為的哥哥習慣性照顧弟弟，而是已經看透。

　　“阿鶴。”見澹台鶴歸已經回神，他道:“去練一遍，用你最熟悉的。”

　　見面前小孩滿臉寫著糾結一秒一個顏色，時不時瞄一眼周邊的武器架子，抱著劍猶猶豫豫磨蹭半天不動一步，澹台宴迴無奈歎氣道:“就用今封，去練給我看。”

　　他的聲音放慢，柔和得要滴出水來，澹台鶴歸縮縮脖子，知道這是認真的了，抱著劍小步磨蹭著走向庭中，下一刻果然被訓了。

　　“你現在像什麽樣子?好好走路，快一點。”聲音變得平淡，沒什麽厲聲呵斥，卻讓澹台鶴歸瞬間如老鼠見貓，身形較原樣更挺拔幾分，三兩步到了庭中，拔出劍就是一套劍法。

　　第一劍揮出，澹台鶴歸便知道今封劍傳聞不假，盛名不虛。

　　凡能被他接手的東西，皆不會是凡品，外界每年更新的勞什子新兵器排名，數一數二的亦成為過他的玩具，在他的器庫裡甚至排不上什麽名。

　　今封劍不一樣。

　　他不似那些深陷其道的人懂那些門道，對它的喜愛多來自從小聽聞的故事中的榮耀閃光，是慕強。練劍習武也只是隨大流跟著又剛好發現有那天賦。

　　遂他說不出這與其他刀劍物具有哪般不同，只是自小於名器間玩耍的經驗已讓他覺出這不同凡響。

　　澹台宴迴只看一個起勢便知是遇到了與他當初一樣的老問題，接著下去發現果然是，他想了想說:“放出氣。”

　　於是下一刻，以庭中練武者為中心，淺淡的金紅氣霧一點點顯出， 縹縹緲籠罩著他的周身逸散而不四散，像盤踞領地威懾的猛獸，張牙舞爪帶起一陣威壓，而後輕易揮出的每一劍皆帶動一陣不起眼靈光，破風聲空爆聲嘈雜。

　　澹台宴迴被吵得略微皺眉，耐著性子忍下。

　　除去聲不美，動作間行雲流水，比起練武更似劍舞。但一劈一砍都是書本的複刻教習的翻轉。武技練熟，但沒化作自己所用。

　　嗯，是花架子好看能一刀乾翻的程度。他心中打下標記，同時也不忍回想當年的自己。

　　待動作終止，耳邊聲音由急促漸平穩，澹台宴迴才說:“你已經合格了。”

　　他說:“今日你跟著珂琅走一遭，之後的晨巡便由你接手了。”

　　身邊人與他對練怕是要礙著身份束手束腳，而自己所熟悉的又全是殺招，對上學不了什麽不說，風格一夜大變怕也要惹些麻煩……澹台宴迴想，是時候該讓弟弟成長一番了。

　　“好！”澹台鶴歸此時還不覺兄長神色有異，話有隱意。澹台鶴歸隻覺自己得了兄長的肯定，自己出息了！一時間興奮得眼睛閃光，面上飛霞，興衝衝感覺還能再練一場。

　　如此單純澄澈的樣子，讓澹台宴迴一時心思莫測深感棘手，忍了又忍，終還是心中給他定下最終課程。

　　武技要熟悉，後續加練。氣把握不穩使用粗糙，續航差，加練。心思太淺，事擺面上，裝都不會裝，得練……

　　計劃是這般，卻已做好打算將玉玖玉環的課程也給安排上了，或再找些能用的能人，以免阿鶴沒這天賦，真遇事了無人能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