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師距離洛陽不過區區六十裡,策馬奔馳半個時辰可達。
洛陽,即是東都,乃大隋陪都,本朝實際中樞之所在,天子鑾駕之所。
洛陽城橫跨洛水,分南北兩部分,北城乃洛陽縣治,南城為河南縣治,兩縣共一城,共一百二十六坊,其中洛南九十六。
洛陽皇宮地處北城西側,此處有隋朝最大的糧倉含嘉倉。
此時李平等人沿著洛水南岸從南城東邊的建春門進入城中,因為楊廣的命令,凡是山東江南來的客商一律放行,入城時幾乎沒有被守衛盤查。
踏入城中,眼前的景象瞬間讓李平明白楊廣的用意。
一城之隔,城外餓殍千裡累累白骨,城內歌舞升平萬象氣新。
整個洛陽城都在因為元宵節的來臨忙碌著,整個城池都呈現出喜慶的氣氛,沒有當初格謙說的那麽恐怖。
沿途,李平能看到從東邊來的外邦客商,有高麗、百濟、新羅、倭國、靺鞨、琉球、林邑(越南)、赤土(馬來島)、真臘(柬埔寨)、婆利(文萊),其中最多的還是河北江南的大隋客商。
而從西域往東而來的客商更是數不勝數,突厥人自不必說,吐谷渾、黨項、高昌與西域大大小小幾十個國家的客商在大隋打通西域通道後便絡繹不絕。
其中不乏有紅頭髮碧眼睛的歐洲人和渾身漆黑的非洲人被波斯人用繩子牽著趕往牙行販賣。
往往從西邊來的客商使的是金銀,從東邊來的客商使的是銅錢,唯獨倭國例外,雖地處東海之外卻使用銀兩。
李平等人在抵達南市之後找了間客棧住下便假裝成商人進入了南市販賣貨物,順便打聽消息。
“晦氣,咱們弄的這些江南香料和絲綢茶葉還沒賣呢,狗日的市場官吏居然直接抽一成的稅,真不是個東西。”
此時張虎還為剛才進入市場時被市場管理人員抽稅耿耿於懷,對此李平卻不以為意,在後世他早已習慣了納稅,根本不在意。
自從古代市的制度出現後官方便禁止公開私自買賣,凡買賣皆需進入市場,不論坊市還是集市都有管理人員,本意是為了監督百姓是否在售賣違禁之物,收稅反而是次要,某些時候甚至不收稅。
見眾人沒有附和自己張虎尷尬的摸了摸腦袋便不再說話。
此時張亮的心中想的卻是我這土包子兄弟可別說了,這裡可是洛陽城,丟臉你死遠點好嗎?
眾人穿梭在這繁華的街道上時幾個身材矮小穿著木屐的人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其中一人朝為首之人感慨道。
“小野君,大隋果然繁華,沒想到這東都高樓林立、遍地珠寶,物資勝我日本百倍,即便這次再次被大隋天皇拒絕也值了。”
那人說完原本擺出一副過來人姿態被稱為小野君的人忽然大怒,一巴掌便扇了過去,罵道。
“八嘎,阪門小次郎,注意你的言行,在大隋只能稱呼他們的天皇為陛下或者天子,更不能提及什麽日本國,記住,我們是倭國使臣。”
“嗨!”
被打的阪門小次郎當即正色,臉上透露出愧疚神情。
“幾年前,我代表倭國額田部女皇的使命前來出使大隋學習先進知識,正因為聖德太子所書國書冒犯了尊敬的大隋皇帝,導致我被大隋冷落才抱憾東歸,為此還被女皇懲罰,什麽日出之國天子致日落之國天子,簡直混蛋,我小小倭國怎麽配和大隋平齊?”
原本跟著隊伍往前走的李平被突如其來很大聲的八嘎弄的後背一震,下意識的便朝對方看去,仔細觀察之後李平發覺那幾個矮子衣著確實和後世的某個國家很相似,當即一股來自心底的怒火燃起。
“鐵哥,你跟他們先走,我去上個茅房。”
和鐵勒打了招呼李平便快步的趕向了那幾個倭國人的身邊。
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李平面帶和煦的笑容輕輕的拍了拍小野妹子的肩膀,見對方疑惑的回頭,李平問道。
“幾位可是東海之外的倭國使者?”
“嗯,你怎麽知道?”
小野妹子當即露出警戒之色,身邊的幾個武士見狀也死死的盯著李平,大有一言不合就將李平拿下的架勢。
“諸位有所不知,本官乃是大隋鴻臚寺卿,主要職責便是負責朝貢外交事宜。”
李平絲毫不懼,挺起腰杆露出一副倨傲的神情,由於李平從瓦崗寨出發之前提前準備過,身上穿的也不寒酸,倒也像那麽回事。
若是大隋子民能一眼認出李平所穿是奴仆服飾,但李平料定這些小鬼子分辨不出來,即便被拆穿大不了就跑。
“鴻臚寺卿?”
小野妹子立刻搜索腦海中的知識,忽然張大嘴道。
“哦~!我記得了,幾年前面見大隋天子就是通過鴻臚寺引薦,原來是天使,小人倭國使者小野妹子給您行禮了,剛才多多冒犯還請不要見諒。”
‘瑪德,鬼子就是鬼子,什麽請不要見諒?那不就是見諒?’
李平心中腹誹面上依舊不變道:“剛才本官路過此處,聽聞你們要面見我大隋天子,此事...哎!”
說完李平歎息一聲便不再言語。
“難道有什麽變故?”
小野妹子立即緊張起來,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讓隋帝允許他們前往國子監學習和抄閱大隋的先進知識和遠超倭國的匠作技術,見李平這個假鴻臚寺卿歎息怎能不緊張?
“此地不是說話之處,還請移步。”
“哦對對對,此地不遠有一間高檔酒樓,我等初來乍到,還得請天使教教我們如何享用大隋的美食。”
半個時辰之後...
李平手抱一箱沉甸甸的箱子邊剔著牙邊朝鐵勒他們行走的方向追去。
一想到這箱子裡足足有一百斤白銀李平的雙手都充滿了力量。
“一群傻卵,隨便編了個萬國來朝說楊廣日理萬機想見他的番邦使者已經排到了明年的理由居然也能信,插隊?你就在客棧慢慢插吧!”
“沈法興,吳郡太守?有意思。”
更沒想到的是就這麽一會的功夫已經讓李平完成了此次來洛陽的目的。
之前與小野妹子在酒樓閑聊時從對方的話語中李平得知小野妹子這些使臣是先從倭國的長崎港出發,而後抵達吳郡的常熟縣,在此坐上了本地世家沈氏的海船沿海岸而上來的洛陽。
此次吳氏便是派家族嫡系前往洛陽結交權貴,同時接被任命為吳郡太守的家主沈法興返程上任。
而這吳郡沈氏乃是海運巨賈,與倭地的肥國擁有貿易往來,此時的倭地並非是一個完整的大一統,境內分布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國家,其中最大的一支被稱為大和族,首都位於飛鳥京,便是被三國時期曹魏賜倭奴國印的邪馬台國。
此次倭國遣使訪隋卻無橫跨東海的能力隻得尋求肥國的幫助,從而和沈氏搭上了線。
機緣巧合之下,也成就了李平。
“你去哪了,怎麽這麽久。咦,你抱的箱子裡是什麽?”
攤位前,一直在那東張西望的鐵勒見李平返回高興的迎了上來,有些擔憂的問道並準備幫李平拿那箱子。
“噓,裡面是滿滿一箱的白銀,至少一百斤,你可拿穩了,等下他們問起你就說買的特產不要聲張。”
“一百斤?”
李平說完鐵勒不敢置信的張大嘴喊道,立覺不妥當即用手把自己的嘴給捂上,手指縫裡發出輕微的聲音道。
“一兩白銀市價至少一千文,也就是說你這裡有...個十百千萬,一百萬文五銖錢?”
此時,張亮等人被鐵勒的驚叫吸引,朝這邊喊了一嗓子,李平便朝鐵勒微微點頭便走了過去和他們聊了起來。
“怎了,鐵勒怎麽大呼小叫的?”
徐感蹙著眉問道,他是帶著任務來的,賣不賣貨物無所謂,決不能節外生枝,否則小命不保。
“沒啥,只是剛才去方便的時候發現有人牽著一頭大鳥在叫賣,個頭足足有兩個人大,我跟鐵哥說他還不信。”
“哦,那種鳥叫鴕鳥,第一次見的時候我也很驚訝,還以為是鳳凰。既然沒事就低調點,免得被人看出端倪,否則惹出事來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
李平說完徐感稍稍解釋便嚴令李平低調。
“是。”
李平本想將自己已經打聽到消息的事情說出來,見對方如此輕待自己便斷了這個想法。
心道自己要看看他徐感能有什麽辦法打聽出情報,反正據小野妹子所說他們乘坐的商船將會在月末裝滿貨物走運河南下,也就是說在冰化之前沈法興都不會離開洛陽。
在攤位前叫賣了一天,偶爾有幾個客人打聽茶葉的價格,隨後便搖了搖頭離開,徐感五人壓根不是商人,貨物都是搶來的根本不清楚行情,價格更是胡亂報的,有人買就怪了。
臨近半晚坊市關門,幾人將貨物打包寄存便離開了此處,否則明天進來還要抽一次實物稅。
返回客棧後,一無所獲的徐感當即布置明天的任務。
“張亮、張虎,你們二人明天去洛河的碼頭幫工,打探最近是否有商船南下;李平、鐵勒,你們喬裝成食客去宮門周邊的坊內探聽情報。 ”
“頭兒,你呢?”
張虎愣頭愣腦的問道。
“我接著賣貨。”
徐感沒好氣的一巴掌拍在張虎的腦袋上。
此時的修文坊內,一處風景優美的別苑中,上百個國子監學生齊聚此處,為首之人正是當朝越王楊侗,楊廣已故太子的第二個兒子,時年九歲。
“諸位學子,本王的皇爺爺重啟已廢國子學改為國子監,並在這修文坊內修孔廟建學館藏天下圖書,爾等可知為何?”
“孔子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今我大隋雖一統天下,可朝中機要大半依舊被某些仗著資歷萌蔭之人所把持。孟子雲: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大隋疆域雖遼闊,可百姓可耕之地卻寥寥無幾,幾乎被某些人所壟斷,實在令人歎息,皇爺爺重啟國子監,便是要為天下百姓謀福利,解黎民於倒懸之中,還社稷於天下。”
啪啪啪啪!
楊侗說罷場下響起激烈的掌聲,其中某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卻嗤之以鼻,好在他的不屑聲被掌聲所掩蓋,其他人也都關注著楊侗的一舉一動沒有發覺。
‘真是臉皮厚到了極點,把自私自利說成了為天下大義,且不去看看阡陌之間百姓被誰逼上了絕路?我魏征真是瞎了眼才會入這國子監,聽這黃口小兒亂說一通。’
不屑的腹誹完魏征便默默離開了此處,而楊侗依舊在進行著他那自認為很完美的表演。
“明日便是元宵佳節,本王將會在洛陽最豪華的積善坊擺宴,替皇爺爺款待天下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