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一月前,孫宸睿趁著天氣晴朗出去尋藥,去碰碰運氣,習練一下附靈催根大陣。
但這方圓幾十裡都是丹房十八鋪的地界,家家都是丹師行家。此方土地每天早就都被人過篩子般犁過幾十遍了。若說有藥,鬼都不信。
於是只是隨意放出三隻蝶,協助他尋藥。
此間由明河司四禦宗統攝,專為他們供丹。因天下修仙之靈脈靈物,皆被大宗掌控。膏腴之地已然定勢數百載,而祈望長生者雲雲,因此大宗也自成藩屬蔭蔽。那明河司四禦宗藩屬於青鸞司羅天宗,下面管束著原府司劍漩宗,自成梯級藩管,層層納貢。
左近的丹師經過時,總是警覺的看他一眼。靠近了朝他藥簍裡張望,提醒他別越了地界,誤拔了別家記名的靈草。
有一放羊的丹童,見孫宸睿到達自家地界,立刻趕著羊不遠不近的跟隨著。黑著臉,抽打著羊,大叫著:“孽畜,不要吃錯了草。”
孫宸睿也是苦苦一笑,不想壞了心境,匆匆離開了他家地界。尋得一處石壁洞穴便去歇息了,打算補充下體力,早些回返。
見那洞穴挺深,也沒往裡面尋摸。只等了半晌沒人出來驅趕打擾,便在洞口見光處,搭起了一處石頭小火灶。尋到一塊寸厚的青石,洗淨了,搭在了火堆上。
他要做一道美味,椒鹽烤松茸。
簍中的松茸鎖鮮時間極短,若等回到家中,就失去了鮮味了,更錯失了這人間美味了。
新松茸帶著濕泥,散發著自然的菌菇香氣。它可不能水洗,孫宸睿隻用短劍刮掉些許根莖上的濕泥,撕掉些許表皮。
用濕布簡單清潔一下之後,將其在石板上切成了薄片兒。因為是山中大菇,無人打擾其生長,是足五年份的大果。皆被切成了半寸薄,手掌長的薄片。
雖然外皮有點薑黃,但切面全是雪白的,一塵不染。剛一切開,已然聞到了其濃鬱的香味了。
忍不住回想著往日兒時沒在尺長荒草中,灰頭土臉在荒郊野地,爭吃烤松茸的美好來。禁不住口中生津,饞的直咽口水。
他將那火堆扇的滅了些,半焉火候。他慣會燒丹控火,自然懂得用火,不能大,要微火烘烤即可。石板上熱慢,微微有點余溫即可。
先在那微溫的青石板,抹了一層薄薄的羊脂,又留了一小塊羊脂在石板正中。待那羊脂化了,冒出小氣泡來,就將那切好的松茸一片片擺了上去。
他吹了一口火,待那松茸變得卷曲了,便用那細枝夾了,耐心的一片片翻了過來。又吹了一口火,挪了下酸麻的腳,見那松茸上冒出細密的小氣泡來,如美人額角細汗般。
不用手扇,松茸的香氣已然飄滿整個洞室。那香氣直接引來一隻小松鼠,口裡的咀嚼停了,探頭專看他烤製那松茸。兩隻爪摸索在一起,似要討要些去。
“你莫急,我再翻個面。”孫宸睿憨笑著,手抹著嘴角。那松鼠聞聽人言一驚,轉了身,卻沒走。斜眼看著他,冒死也要吃到。
待到翻面,已然是兩面金黃,色澤誘人,香味撲鼻了。他丟了三兩片給那饞嘴的靈物,打發了它。
孫宸睿慣是會吃的,卻不將那椒鹽直灑在松茸上,卻只在青石邊緣灑了一小撮。隻那輕輕一沾,便高高舉起塞入口中。
嗯,鮮,極致的鮮!滑嫩可口,有三分微脆,二分焦香,一分淡淡的鹹香。他放肆的大口咀嚼著,齒間舌尖都是松茸的鮮味。忍不住搖頭晃腦,拍打大腿。
再放一片入口,比先前那片溫吞了些,但更能體會到那松茸原始的菇香了。反而不那麽急了,細嚼慢咽著。體驗那一寸寸的脆爽,一寸寸的汁水炸溢,一絲絲的油脂浸透的鮮美。
頓時有種神遊物外之感。
似那江上清風遊,三五少年載著桂花酒,朝那媚娘的一回眸。又似那洞底的脫兔鋪蓋著青草,邊吃邊臥,愜意的一打盹。還似那窩在樹洞堅果之上的花栗,望見那覓食雪景雄鷹,愜意的一低頭。
於是安坐入定,將那松茸的鮮香棄置了,遁入那極致的平靜之中,回想起經脈周行法門來。
那逍遙自在的感悟會了那周身的放松,引動那血肉中的丹清靈光,將諸般愉悅匯入了隱而初顯的胞中。
在隱胞中種下一股清雅道氣,過關匯流。從不同經脈進入,留絲絲靈氣在每個穴竅。每種味覺感悟靈媒在裡面匯流一次,漸感有些潮重了。便將剩余感悟靈媒一並引導至丹田附近,匯入那衝脈中。
一舉衝破那氣衝穴的橫亙封鎖,在橫骨,大赫,氣穴三處近胞中的穴位中,留下一股暖流,連成一條脈線,築起一道巢桓。為隱胞之成型著落定了基石,開了活口。
如此閉目存神,循環數次,已然不知不覺過了兩個時辰。
於是將那丹清靈光之濁余散於周天,排於氣霧中。頓覺濁糟已淨,新芽萌生。耳聰目明,神識感知擴展至方圓外。定力壓住那魄心,與周天無爭。仿佛通透虛無,半絲風涼都不曾遮擋。隻覺離那煉氣四層,又進了二成。
從定中醒來,便要收了那藥簍,踢滅那台火,收拾收拾回返了。早將催根習練之事忘卻,轉身就要走。
卻聽那背後有窸窸窣窣響動,於是將那丹清靈光,提至耳廓,細細靜聽。他本就聽覺靈敏,如今加持之下,竟然能聽到細微響動。定了準確方位,還能確定那人氣息微病。
確定那聲音來自洞底東南角,響動確定是個人,有微重的喘息聲,身上受了傷。
孫宸睿不問江湖事,躲著紛爭。知那諸般險惡,避那種種謀奪。自然不予回頭,假裝沒聽見,蒙頭抬腿就走。
“道友,扶我一把,我送你靈石!”那人突然開頭央求到。
不為所動的孫宸睿,繼續往外走。
“道友,信不過我,我可以先給你,也可先扔到你腳邊!你入定時,我絲毫沒有靠近叨擾的意思啊。”那人稟明實情。
孫宸睿的確缺靈石,修煉用的還是舊時丹清,竟被他看出來了。孫宸睿卻不回頭,不停腳,直接出了洞室。停在洞室外頭,靠在璧上細聽。
那人從陰暗角落爬將出來,抓了地上的松茸殘羹,混著灰土就往嘴裡塞起來。但急不得入,咳血不止,這些皆被孫宸睿聽的清清楚楚,仿佛像看到一般。
孫宸睿將丹清靈光灌輸腳底,隱藏了腳步聲,閃身出來。見那人須發皆白,穿著裹塵黑衣,背後有一道血口,應是被人偷襲所致。
那人正費力咳血,猛然停住,用眼角余光掃到八尺高的年輕人飄然而出,沒有絲毫響動。猛然驚覺,快速朝洞內翻滾而去。怎奈背傷劇痛,疼得哇哇大叫。口中一個勁求饒:“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見他如此這般,想是落了難的道友,且年紀大了,不免生出些惻隱。又恐江湖險惡,遭人設局,於是孫宸睿冷冷說到:“救你可以,但你要用你最珍貴的東西換取。”
他只是這麽一詐,做個謀財害命的模樣,算是逼迫對方一下。若是歹人,一定會不惜性命拚死拒絕,更甚至會抵抗。
誰知那人卻毫不遲疑的回答:“可以!”邊說邊伸手入懷,掏出一副上等精鐵鍛造的法寶來。
那法寶喚做八脈神鐵,是那中品法寶,乃是楚湘宗雲谷山簽宗祖師所鑄。取材藩籬山九宮隕鐵,輔材是湘宗八百載定底魔鋼。那棒兩端飾有金剛圈,通體繞金鳳,書雲谷磨難誅仙儺咒。
合則為三十二寸纂金寶棒,分則為八節四寸寒鐵芒針。可以虛化吞入腹,隔絕鳳鳴鸞火,壓製薑央殘魄。
啊!看來不像個壞的徹底的亡命徒,如此惜命。孫宸睿放下戒心,施禮拒道:“晚輩無禮,故意試爾,恐人心有詐。請前輩收好寶物。”
卻說那人聞言慘笑一聲,收了寶物。又掏出幾塊靈石,托舉在手中遞了上來,不顧傷勢,卻只求再現那烤松茸果腹。
見孫宸睿不敢收,於是掂了掂手中靈石,示意若不收下,也怕人心有詐。
於是孫宸睿拿了靈石,這才徹底放了戒備。扶他起來,靠在石壁上。又害怕弄疼他傷口,特意搬動他身子,隻讓他臂膊用力,歪靠在牆邊,虛搭著背部。
生了火,掏出羊脂,抹了石青,片刻又重現了那烤松茸。依然是先前味道,先前成色,並沒有因他在邊上哀歎而不顧火候。
將細鹽灑到青石邊緣,用丹清靈光灌輸在手指尖,斷了燙灼。側身將溫燙青石連同松茸遞了過去,放在了對方腳邊。
他並非因為收了靈石就卑躬屈膝,唯命是從。而是凡事都認真對待,才一絲不苟,做的分毫不差。
也非因收了靈石就巴結奉承,點頭哈腰。只是禮貌的側身遞過去,不顯得卑微逢迎,卻又照顧到對方有傷在身行動不便。
對方品過之後,讚揚不止。方才套起近乎,說出他來處。
那人見他待人誠懇,又不圖他寶物。年輕,料不曾聽聞江湖舊事。於是兜了底,報了號。
原來那人叫墨卓狐,師承楚湘宗雲谷山簽宗。師父乃是雲谷山竹聖,南谷千針真人。他師父乃是天下第一的暗器修士,貴為一方分宗的宗主。
卻問孫宸睿名姓, 孫宸睿卻留了心,報了個沐香川的名,驚的對方一身冷汗。
良久醒悟,才斬釘截鐵的指出,絕非是沐香川!孫宸睿見有些尷尬,便取了個諧音,喚做木箱船。又寫將出來,硬訛他空耳聽錯了。
墨卓狐卻有了狐疑,搬出師父來鎮場子,說他道兵隨身,能化光遁走。
孫宸睿並沒聽過他師父大名,只知道眼前人出自大宗門,手上是有法寶的。
這可不是他這種持了破符器能比的。想那煉器排行,符器墊底,依次是法器,法寶,純陽法寶,通天靈寶。自家這下裡巴人,果真不能和大宗門相提並論。
家父常言,出門在外不要招惹大宗門子弟。有些看似與你修為相當,卻不能小瞧。因那大宗弟子,都是丹符陣蠱咒齊備,寶袋中伏道兵,手段奇多。再不濟也有法寶傍身,相當於以一敵多,是尋死之道。
但人有好教之癮,無論炫耀還是熱心,遇高人皆可與之交往,三人行必有我師。
於是孫宸睿趁機請教起道法來,論道些修行悖駁,請教些心頭疑惑,感悟些別樣之長生之法。
方知雲谷派修的是雲霧貫拿之力,修成之後能將對手簽焚蠱化,渣都不剩。亦能貫肚穿心,堪比那飛劍穿心,將心肺篩成那竹簽般細條,恐怖至極。
卻說兩人論道正酣,卻見一人猛然跳入洞口。
手舉明晃晃大刀,斷喝一聲:“奸賊余孽,看你潛逃到何時。我四禦宗韓定周,今便要將你和同夥一起鏟除!”
說完便發動紫毒劍訣,先朝那腿腳靈便的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