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知望著眼前的信紙,筆力雄渾,卻實在有點“草率”...
他清楚,這封信遠不止字面上那麽簡單,在道觀讀了那麽多典籍,不乏歷史上那些王朝爭鬥血淚成河,由不得他不多想,皇權之下無小事,稍有不慎可能就小命不保,何況是自己這種特殊身份。
記憶中,舅父秦遠對自己極好,然而自從赴京後,八年來,未曾傳來隻言片語。
這本身就充滿了矛盾,而質子府這邊,幾乎是有求必應,只是從不讓他讀書習武,只怕這中間存在著某種博弈。
舅父那邊大抵是想讓那大殿上的人以為自己根本就不入他秦王的眼,以此來淡化皇權對他的針對。
但皇家似乎有意要將自己養成“廢物”,即便以後接手燕北道,只怕也是個不成器的阿鬥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他大致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只是這一遭,為什麽舅父突然傳信?府中有皇家安插的探子,這個他可以理解,但專程讓那麽一位高人來傳一封信,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難道說,特地來傳我道門玄功?倒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不過,話說回來,娶公主這件事,也不是什麽天大的壞事,跟皇家攀上關系,豈不是更加安全?
至於圖謀燕北道的兵權,他倒是覺得皇家僅僅靠一個公主+駙馬爺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就想掌控秦遠經營了數十年的燕北道,未免有些異想天開。
廟堂上的東西,他也懶得去想太多,說到底,這大唐的天下盛世也罷,亂世也好,他都不想摻和。
可為什麽秦遠要讓他千萬不要抗旨?
除非!秦遠料到我可能會抗旨?
我為什麽要抗旨?那可是公主,當個駙馬爺享福不是也挺好?
不對,不對!問題應該就在這公主身上!
可惜,我這前世真的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愛瞎扯淡,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不行,明天一早我就得出去打聽打聽,這玉真公主,到底何許人物,為何舅父秦遠特地寫信規勸於我!
這事情太蹊蹺了!
還有自己這武道是怎麽回事,這個澡泡下來,感覺太舒爽了,額,什麽味道,怎麽這麽臭!
“嘔~~~”回過神來的陳寧知一聞那浴桶,一桶子水幾近赤褐之色!
腸胃翻湧,打了個乾嘔!
“太臭了,這也!”
陳寧知雙手撐著桶邊,就要起身,只是這一用力!
嘭,整個人如脫弓之箭,直接撞到了房梁!
“哎喲!”隨即落下,摔了個四仰八叉。
這力量?真誇張!這是武道?
抓起件袍子往身上一裹,衝到書架旁,呼啦啦,把裡面所有的話本、野史雜談全都掀了下來!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也不是這個!”
“哈哈,找到了,就是它!《江湖風流軼事錄》”
陳寧知一屁股盤膝坐下,手指在嘴上沾了點口水,快速翻閱起來......
窗外,兩個小丫頭正在扒牆根。
“完蛋了!月牙,你心愛的少爺估計是得了失心瘋,越來越顛了!”
“你才越來越顛了!”
“你還不信!你看他自己在房間,劈裡啪啦的,也不知道在折騰啥,這還不是顛了!”
“你...,你瞎說!你看,少爺在書架那邊呢!肯定在看書!”
月牙說完指了指窗戶紙上透出來的影子。
“咯咯,你猜他是不是又在看哪種書!??”
“哪種書?”
“就是那種有畫兒的啊!你又不是沒見過,他那書架上好幾本呢!”
“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沒看過!你肯定背著少爺偷偷看過!”
兩個小丫頭越說臉越紅,映在月色下,甚是嬌羞可愛......
京城,長安郊外,兵傀坡。
“李洞玄,來都來了,何不留下,陪我喝一杯茶再走!”
一襲緋紅錦衣的男人正端坐在圈椅上,一手把在椅子上,一手拿著一把小茶壺。
不遠處,身著灰袍的老者,神態自若,依舊不緊不慢卻是一步十幾米的走著...正是陳寧知先前見過的老道士。
老道士眼睛微眯,淡然道:
“晉白臉,你留的下我?”
緋紅錦衣男人本就蒼白的臉色上,頓時,更顯出一種病態的慘白,眼中紅光一閃而逝,轉而一笑:
“本就沒想把你留下,我只是好奇,道門式微多年,你李洞玄更是避山不出,什麽人能讓你下山,還偏偏來我長安!要不,你給我說說?”
“我跟你這個陰陽人,說不著!
還特麽你的長安?大言不慚!換成二十年前,老子一劍砍了你!你看看宮裡那位敢說一個字不!
晉子安,我勸你,好自為之!”
“你!~~~!”穿著緋紅錦衣的晉子安面色一猙!
嘭!百年檀木做的圈椅扶手,頓時碎成木屑!
左手一抖,手中那盞小壺,電射而出, 一瞬即至李洞玄面門!
李洞玄紋絲不動,後發先至,伸手一彈!
“啵!”的一聲,如蚊子音,小壺定在空中,飛速旋轉!
“還給你!老子還有要事,沒功夫理會你這閹人!”李洞玄話音落下,大袖一揮,小壺飛轉而出,奔向晉子安。
晉子安神色凝重,用衣袖帶著小壺轉了一圈,方才伸手將小壺拿在手中!
小壺上絲絲裂紋,細如毫毛。
“老匹夫!你使詐!”回過神的晉子安怒罵一聲,抬頭哪裡還有李洞玄的身影!
只聽到極遠處傳來一聲:
“晉白臉,論狡詐陰險,我李洞玄遠不如你!今日尚有要事在身,你我真要生死一搏,我敢,爾敢否?哈哈哈...”
晉子安聞言,依舊面色平靜,只是仔細端詳著小壺上的裂紋...
這匹夫,果然受了重創,再也不複當年境界!
隨即,招了招手,林間一名黑色錦衣男人一躍而起,跪落在他身後。
“查!這老匹夫這趟來京,究竟所為何事,到過何地,見過何人!一個字也不許漏!”
“是!”
翌日。
陳寧知仍舊坐在地毯上,往後一倒,將手中書放下,像是松了口氣,這是他看完的第七本書...
這天下,這江湖,竟然如此絢麗!
一時間,少年胸懷激蕩,意氣風發!
正是:
匹馬執劍少年郎,春風送爾青雲上。
敢煮一壺疏狂,醉罷,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