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祁紅生意,供貨大戶是北邊老龍頭的散家——善花門吧。”邢南輕聲問道。
“不錯。”王少義微微頷首。
邢南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左爺,左爺向他微微點頭示意。
王家是經營藥材生意的世家,榆州各地都有王家的醫館和藥庫。
隴山縣盛產一種叫作祁紅的藥材,能夠舒筋活絡,補益氣血,用途很廣。十數年前,由王家牽頭,聯合隴山縣北邊老龍頭的產藥大戶——善花門,再拉邢家入夥,三方勢力開始經營祁紅的生意,邢家小妹邢惜,之所以能夠拜入善花門修行,人情緣由也在於此。
經營了十數年的生意,近乎約定俗成,王家此時以這件事切入,既合乎情理,恰到好處的伸出援手,也摘除了見風使舵燒冷灶的嫌疑,可謂有裡有面。
看到邢南半晌不語,王少義自覺時機成熟,臉上露出一抹微笑,正要開口之時,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既然是祁紅的生意,那就按照去年的分成來吧,邢家沒有意見。”邢南開口說道,語氣平淡。
“……?”
“……邢二少爺,今年的冬天來得要早上許多,山間異獸怕是會多上不少,按規矩邢家可以再拿一成的,從我王家的份額裡扣。”王少義有些不理解邢南的行為,斟酌地說道。
“不必了,邢家只有一個要求,動作要快,明日,我隨你一同去老龍頭,把事情敲定下來。”邢南繼續開口,淡定的語氣中多了幾分不容置疑地意味。
王少義有些頭疼。
平時與他打交道的,都是那些奸猾的老狐狸,盡是一肚子的壞水,別說是一成,就是半厘的利也夠他們在酒桌上打幾個來回,到了這位邢家二郎這裡,自己主動讓步,怎麽白給的銀子都沒人要了呢。
“……那就全依邢二少爺所言,善花門負責提供藥材,佔三成,邢家負責押解護送,佔兩成,我王家負責藥材傾銷以及打通衙門關節,佔五成。”王少義拱手行禮說道,語氣透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無奈。
“左爺,帶兩位客人去客房歇息吧。”拋下一句話,邢南站起身來,大步離開。
邢家之前的人情交際,生意往來,都是邢南的大哥邢北在負責,邢南也樂得如此。
商場上的博弈,還有王少義那點基於人情的小算計,他毫無興趣,邢家也不缺那一成的分潤。
他只知道,當務之急,他要做的,就是重新走一遍從隴山直到青龍的商路,扛起邢門鏢的大旗。
……
隴山縣地處榆州北部,同時也是整個振興府的最北邊,再往北走,比鄰數座大山,地勢連綿卻又山頭林立,又因其中最險要奇高的一座山峰狀似龍頭,便以此統稱,將這片地界命名為老龍頭。
老龍頭,善花峰。
“掌門,邢家跟王家來人了。”一名女子語氣躊躇,但還是開口說道。
女子眉眼清秀,生有一張娃娃臉,此時正滿臉擔憂的看著面前之人。
“也差不多該來了。”女子面前之人站起身來,也是一名女子,身材出離的高挑,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身上那匹鮮豔的大紅狐裘。
“在隴山縣這片地界,我們是避不開邢家的,放寬心。”看到對方臉上的擔憂,狐裘女子輕聲安慰了一句,接著便又開口說道:“行了,跟我出門去接客。”
娃娃臉女子惴惴不安地跟在狐裘女子身後迎出門去,目光放長,緊緊盯著來處的山路。
老龍頭一十八散家,九座主家,善花門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批,在朝廷裡說不上話,而在江湖中,因為醫道手段被主家百草堂比下去的原因,地位同樣不高。
就在前些日子,邢家與虎舵幫鬥得昏天黑地的時候,曾經派人來善花門求援,當時的善花門掌門——也就是狐裘女子召開宗門會議,最終拍板決定置身事外,盡力兩不相幫。
事情沒錯,誰也沒錯,錯就錯在善花門缺少放手一搏的魄力,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當時任誰也想不到邢家還有絕地翻盤的機會。
但如今正主找上門了,心中還是不免打鼓的。
狐裘女子的右手攏在袖中,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不斷摩挲著手中的青木煙鬥,發出嘎吱嘎吱的細微響聲,可見她的內心也並不完全像表面的那般平靜。
據說,那邢家二郎……可是朝廷在職的龍虎衙役啊。
修士,遇上龍虎衙役,還真是讓人心驚膽戰呢。
狐裘女子心中苦笑,卻突然心中一凜,打起精神,看向前方走來的幾人。
一行五人,從左到右,左爺,邢南,王少義,高晃,還有一名引眾人上山的善花門門人,同樣是一名女子。
登山門是來談生意的,隨從仆役之流自然是留下了山下。
“邢二少爺,王少爺,別來無恙。”狐裘女子率先開口,語氣溫和謙恭。
邢南點了點頭,王少義倒是爽朗一笑,只是笑容中帶著許多玩味的神色。
“幾位還請先與我入內。”狐裘女子開口說道。
眾人進入屋內,依舊是高堂大座的屋飾,狐裘女子自然的走到主位落座。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前些日子開始落雪,善花門剛剛收割了一批祁紅,品相很好,我還在想過些日子去通知你們呢。”狐裘女子笑著開口說道,身後的娃娃臉女子乖巧地上前看茶。
“呵呵,我也是昨日剛到,這不,今日便來找你談這祁紅的生意了。”王少義笑著開口,這種客套寒暄的對話對他來說自然是信手拈來。
邢南默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兩人在那裡你來我往地互相寒暄,卻半句話都沒有落到實處上,實則都在等著邢南先開口。
果然,這種生意上的事還是讓大哥來好了。
邢南心中暗歎,放下手中的茶杯,開口問道:“善花門今年的祁紅產量有多少斤?”
“約莫五千斤。”
“左爺,你去相一下祁紅的品質。”邢南扭頭對身邊的左爺說道。
左爺點頭,目光落在了狐裘女人的身上。
“這點自然可以。”狐裘女人輕笑一聲,吩咐之前為四人引路的女子跟隨左爺一同前去。
“我也一同前去。”王少義心中一動,出聲說道,一行三人走出門,堂中只剩下高晃,邢南,狐裘女人和娃娃臉女人四人。
氣氛沉寂片刻,狐裘女人突然取出手中的青木煙鬥,用火折子點燃,然後出聲問道:“邢二少爺,介意我抽煙鬥嗎?”
“請。”
狐裘女人嫵媚一笑,修長的手指輕托著煙鬥,放在唇邊輕吮,吐出一口悠長的煙霧。
她大概明白這位邢二少爺是什麽樣的人了,跟傳言中活生生敲掉李虎牙齒的凶厲狠辣比起來,現在呈現在她面前的這人似乎更為真實。
“邢二少爺可還記恨我善花門之前不伸出援手?”
“如此行事,無可厚非。”
“呵呵,邢二少爺真是大度呢。”
“關於祁紅生意的具體細節,還要看左爺跟王少義他們的定奪,我只有一個要求,明天這個時候,在善花峰山下,我要看到裝好的貨物馬車。”
狐裘女人眉頭微皺,但還是輕輕點頭說道:“這點沒有問題。”
“小妹不會再來善花門了,我希望你為她引薦拜入百草堂。”邢南語氣平靜,好像說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狐裘女人呆立當場,嘴角有些抽搐,正要開口說些什麽,有一道聲音突然傳來。
“能做到嗎?”邢南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輕描淡寫地問道。
“……能。”狐裘女子暗中咬了咬牙,狠心應下,盡量表現的雲淡風輕。
就當是自己送給邢家的賠禮了,大不了自己豁出臉面去求那個百草堂的老女人。
“這次生意中邢家的份額,可以盡數作為拜師百草堂的賀禮。”
“對了,還有最後一件事,”邢南說著,抬手一指狐裘女人身旁的娃娃臉女人,接著說道,“這次走鏢,她要在場。”
狐裘女人再也無法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右手一抖,手中煙鬥的煙杆險些折斷。
說好的“如此行事,無可厚非”呢?
還說不記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