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山縣驛道上,一行車隊正在緩緩行進,領頭的,是一名高冠博帶,儒生氣度盡顯的年輕人。
馬蹄聲響起,為首年輕人身後,有一人騎馬靠到他的身邊。
“少爺,咱們這次的生意,當真還要去找那邢家?”言語傳來,是一名面相敦厚的中年漢子。
“呵呵,高叔,你還在擔心?”儒生打扮的年輕人笑著反問道。
“……事關重大,不可不謹慎啊,少爺。”被稱為高叔的中年人苦笑應道。
“此事詳情,我已經與父親商議過,要是當真出了那‘意料之外’,也算是我王家時運不濟,無路可走。”年輕人語氣依舊高昂,透露出一股盡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可是……少爺,咱們完全可以等到塵埃落定之後,再擇對象啊。”
“高叔,你還是沒有看透啊。”
“……還請少爺解惑。”
“隴山縣的事情,牽一發而動全身,看似只是邢家與虎舵幫之間的征龍爭虎鬥,咱們只需作壁上觀就好,但實際上呢?”
“……”
看著憨厚中年人露出思索的神情,年輕人輕笑一聲,接著說道:“邢家,代表的是‘本地勢力’,而虎舵幫,代表的則是‘外來勢力’,地頭蛇與過江龍之間打得天昏地暗,他們爭鬥的目標,其實是包括隴山縣在內的整個榆州地界的利益,也就是說,邢家只是所有地頭蛇中最大的那條,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而已,我們王家,還有霸下那邊的宋家,最終都逃不掉。”
“幫人,就是幫己。”
氣氛沉寂片刻,只有清晰的馬蹄噠噠聲傳入耳中。
“那……少爺,我們之前為什麽不直接出手呢?”
講到這裡,年輕人面色一滯,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是啊,之前為什麽不直接出手呢?”
為什麽?
當然是因為誰知道他們玩兒那麽大啊!
那可是大內禦馬監啊,直達天聽的地方!
以自家的積累,要在這種層次的官場博弈中說上話,必須舍掉六成以上的家業,一層一層的將銀子遞上去,才可能換來某些大人物開口。
但這是王家到了危難之際才能使用的保全之舉,自是不可能直接拿到台面上用的。
而以邢家當時的局勢來看,鏢局產業和勢力都已經被嚴重擠壓侵吞,再加上邢家因為早些年的一件事,得罪了一些上面的人物,很難效法他們王家的底牌,拿錢砸出門路,所以邢家基本上已經被他們打上棄子的標簽了。
但是那個邢家二郎回來了!
跟著他那身秀麗的龍虎官服一同進城的,是一條通天的門路!
龍虎山,禮部!
在他看來,邢家在隴山縣搗毀了虎舵幫的總堂根本就無關緊要,真正關鍵的博弈,都在暗處悄然進行著。
這也就是他們王家消息靈通些,知道些事情內幕,更遠些的宋家,現在估計也就將將收到隴山縣內邢家絕地翻盤的消息,那名少年稚童一般的宋家少爺,估計現在正滿臉糾結,在書房來回踱步,思考著該不該來燒一下邢家這個冷灶呢。
“雪中送炭為時已晚,錦上添花自然不能錯過。”年輕人歎了口氣,輕聲自語道。
就在此時,天空中緩緩飄落幾點雪花,年輕人抬頭望了一眼,攏了攏衣袖,回頭催促身後車隊快些行進。
……
大靈兩條修行門路,武行煉氣,修士煉炁,其實不相伯仲,修到路途盡頭,都是有通天的傳說的。
但移山填海,劍開天門之說就是癡心妄想了,這種傳說多流於小說家之言,不可信全。
武行修行,其中高門大戶,皆是內外兼修,外煉筋骨,內煉氣魄,當然也有外家,橫煉之流,不過多數是些不入眼的小門小戶。
修行攀爬如逆天登階,自然有等級秩序,但事實上,劃分的並不如何清晰。
氣血十重,鑄就根基,練出內氣,而後內氣凝勁,化為內勁,邁入凝勁境界,分作明,暗兩層。凝勁之後,雖然還有通意,抱丹的境界,但實際上,凝勁就是天下絕大多數武人的極限了。
世間修行大多如此,一步一關,關關皆如天塹。
邢家鏢局內。
邢南正一絲不苟地走樁行氣,周身氣浪激蕩,隱隱泛起漣漪。
兩儀,懸肢,虛步,打,靠,挺,穿樁法變換,如絲如縷的內氣不斷纏繞,錘煉,凝成一股又一股的無形氣勁,散開化在邢南周身。
八極拳中的“八極”,意為發勁可達四面八方極遠之處,由此修出的氣勁,自然是囊括八方,剛猛無儔。
收勢站定,逸散的氣勁鼓蕩不息,一片片飛雪不斷被卷飛拋開,卻是始終落不到邢南的頭上。
“成了!”在遠處蹲守的左爺眼前一亮,心中大喜之下,竟是直接喊了出來。
“嗯。”邢南點頭應道,周身膨脹的氣勁驟然縮入體內,不消片刻,身上便已經落了一層薄雪。
聲音無悲無喜——晉入凝勁而已,這對他來說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因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未入凝勁的話會困難很多。
如此而已。
“二郎,王家的人到了。”還沒來得及繼續細問邢南此時突破凝勁之後的感受,左爺開口說起了當下更為要緊的另一件事。
“這麽快?從鏢局收服歸攏舊有勢力,再放出消息開始算,才過去一兩天吧,王家還真是消息靈通啊。”邢南輕聲感慨道,說著,腳下不停,已經開始跟著左爺向前堂走去。
到了邢家前堂,坐在堂中客位的,正是那名儒生氣象的年輕人和那名面相憨厚的中年人。
年輕人叫作王少義,是王家大房的公子,那名中年人也就是大房的親信,叫作高晃。
“見過邢二少爺。”王少義的禮數很全, 見禮之間,不著聲色的指揮身後的高晃放下手中帶來的禮品。
“數年不見,少義兄別來無恙。”邢南淡淡地說了一句
王家與邢家乃是世交,自邢南父輩那邊打下的交情,他們這些小輩在早年也是多有來往的,只是近些年因為一些生意上的矛盾,才顯得關系淡了許多。
“坐,都坐下說吧。”邢南率先落座,示意王少義也跟著坐下談話。
王少義聞言也不矯情,緩緩坐下,臉上依舊掛著笑容。邢家的人情交際,這種事情向來是由邢南的大哥邢北來做的,如今在生意上跟這位邢家二郎打交道,卻還是第一次,這讓王少義不得不謹慎許多。
“不知少義兄此番前來為何啊。”邢南招了招手,示意左爺看茶,開口問道。
“哈哈哈,如今也算是寒冬初至,前不久我才剛在家吃過入冬的交耳呢。”
“今年的冬天,確實是來得早了些。”邢南點頭應道。
“也不是太早,時間剛好,今年換做由我作為家裡的代表,來談祁紅的生意。”王少義臉上笑容不變,輕聲說道。
鏢局百廢待興,剛剛打了一場勝仗,但畢竟時日尚短,消息傳的太慢了,也正因如此,邢家急需一場成功的走鏢生意來重新宣告這片地頭如今的話語權歸屬。
而王家送上門的藥材生意,就是在這樣一個恰到好處的背景提出的。
王少義的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他篤信自己對於時局的把握,到時自己這邊再退一步,以人情為由主動開出一個較高的價碼,這個人情就算是做全了。